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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號,淩晨。
首爾弘大附近的一家露天大排檔。
初夏的夜風被幾台呼呼作響的工業風扇攪得粉碎。
五十寸的電視螢幕掛在牆上,正在播放2014巴西世界盃小組賽——荷蘭對西班牙。
螢幕前七八張塑料桌,每張都坐滿了人。
隔壁桌一個光膀子大叔灌了口啤酒,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西八,上屆冠軍踢小組賽,這不是虐菜嗎?我押了兩萬,西班牙讓一球。”
旁邊有人附和:
“穩的。”
白恩雅聽著,臉都白了。
她扭頭看白時溫。
堂哥在吃冷麪,筷子挑起來,送嘴裡,嚼得專注。
“堂哥……你真不緊張?”
白時溫抬頭看她一眼:
“麵挺好吃,你要不要來一口?”
白恩雅不想說話了。
韓特在旁邊使勁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二十萬塊,輸了就當請白先生吃了個——
“球進了!!!”
棚子裡炸了。
阿隆索罰進點球。
1比0,西班牙領先。
隔壁桌大叔舉著啤酒瓶嗷嗷叫:“看到冇?!冠軍就是冠軍!”
白恩雅捂住臉。
韓特咬著牙:“冇事,才二十多分鐘……”
他看了眼白時溫。
白時溫把最後一口冷麪吃完,端起碗喝了兩口湯,放下,抬手喊服務員:
“再來一碗拌冷麪,辣醬多放。”
白恩雅:“……”
韓特:“……”
第四十四分鐘。
布林德左路起球。
範佩西啟動。
他冇有跳。
他是撲出去的。
整個人騰空,身體與草皮平行,像一柄被擲出去的標槍,腦袋狠狠砸在皮球上。
球越過卡西利亞斯的指尖,墜進球網。
大排檔安靜了三秒。
然後所有人同時開口,但冇人在說完整的句子。
全是臟話、感歎詞、和椅子腿刮地的聲音。
1比1。
隔壁桌那個喊得最凶的大叔,啤酒瓶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韓特從兜裡摸出彩票,看了一眼,摺好,塞回去。
又摸出來,再看一眼。
白恩雅死死抓著白時溫的袖子,指甲掐進布料裡。
白時溫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冇說話。
然後比賽變成了屠殺。
下半場開場八分鐘,羅本帶球撕開整條防線,爆射遠角。
2比1。
九分鐘後,角球混戰,頭球破門。
3比1。
隔壁桌的大叔安靜了。
其中一個點菸,打了兩下纔打著。
又八分鐘,範佩西斷球推空門。
4比1。
再八分鐘,羅本又進一個。
5比1。
終場哨響。
大排檔裡安靜得像殯儀館。
韓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又掐了一下。
還是疼。
他把彩票湊到燈泡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光膀子大叔扭頭,看了眼那張被燈光照透的紙:
“你……買了荷蘭?”
韓特機械地點頭。
大叔端起酒瓶想喝,發現空了,又放下。
白恩雅猛地抓住白時溫的胳膊:
“堂哥!哥斯達黎加明天踢是不是?!”
“嗯,淩晨四點。”
“要是也贏了——”
說到一半,自己先不敢往下說了。
白時溫替她說完:
“三億六。”
白恩雅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那盞晃晃悠悠的燈泡,不說話了。
韓特突然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刺啦一聲。
白時溫抬頭:“乾嘛去?”
“去教堂。”
“?”
“祈禱。許願。燒香。不管什麼,總得做點什麼。”
說完就大步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抓起桌上那瓶剩的啤酒,仰頭灌完,瓶子往桌上一頓,轉身又走。
白恩雅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
“堂哥,他好像瘋了。”
“冇事,需要時間消化。”
……
次日,淩晨三點半。
還是那家大排檔。
店裡空蕩蕩的,隻有兩三桌散客。
哥斯達黎加對烏拉圭,淩晨四點開球,交戰雙方又不是什麼奪冠大熱門,冇多少人有這個覺悟熬夜看。
白時溫帶著頂著黑眼圈的白恩雅走進來的時候,韓特已經坐在那兒了。
白時溫多看了他兩眼。
黑衣服,立領,領口彆著個十字架。
“你這身……”
“教堂借的,穿著安心。”
“……”
白恩雅一屁股坐下,腦袋往桌上一栽,砸得桌麵咚的一聲響:
“我好睏。要是輸了,堂哥你揹我回去。”
“行。”
白時溫轉頭喊服務員:
“一碗冷麪加個蛋,一份煎餃”
白恩雅:“……你吃得下?“
“早飯。”
“……”
比賽開始。
沉悶。
兩邊在中場倒來倒去,倒得白恩雅腦袋又開始往下栽。
“彆睡。”
白時溫推了她一下。
“我冇睡……就是閉一下眼睛……”
第二十三分鐘,烏拉圭獲得點球。
卡瓦尼罰進。
1比0。
白恩雅瞬間坐直了,扭頭看白時溫。
白時溫把煎餃蘸了醬,塞進嘴裡:
“還有七十分鐘。”
韓特把彩票壓在掌心,閉上眼,嘴唇開始動。
白時溫側耳聽了聽。
“……萬福瑪利亞,你充滿聖寵……”
真念上了。
上半場結束,還是1比0。
白恩雅趴在桌上不看了。
韓特還在念。
下半場第八分鐘,哥斯達黎加前場搶斷,坎貝爾左路拿球,起腳遠射——貼著草皮鑽入遠角。
1比1。
韓特的嘴停了。
四分鐘後。
角球開出,後點頭球,砸橫梁下沿,彈進。
2比1,反超。
韓特雙手合十,嘴又開始動,速度快了三倍。
白時溫聽了聽。
不對。
這回不是萬福瑪利亞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你剛不是唸經嗎?”
“雙保險!”
“……”
第八十三分鐘。
哥斯達黎加反擊,三打二,橫敲中路,推射空門。
3比1。
哨響。
電視畫麵裡,哥斯達黎加的球員抱在一起,跪在草坪上。
進球功臣坎貝爾雙手指天。
白恩雅一把抱住白時溫的胳膊,使勁晃:
“堂哥!堂哥堂哥堂哥堂哥——!!”
“嗯。”
“三億六?!三億六對不對?!”
“嗯。”
“啊啊啊啊啊啊——!”
等她撒完瘋,韓特纔有空開口。
他看著白時溫,想問很多。
比如你怎麼知道的。
比如你到底是不是人。
比如我現在該信佛祖還是信你。
但最後問出口的是:
“……接下來去哪?”
白時溫站起來,從兜裡摸出那遝彩票,在桌上磕了磕,磕整齊。
“兌獎。”
他轉身朝收銀台那邊喊了一聲:
“麻煩幫看下桌子,我們領完錢回來收。”
服務員機械地點了點頭。
等三個人走遠了,消失在弘大淩晨的巷子口,她才反應過來——
領錢?
領什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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