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鎬沉默了一會。
“崔委員長,我仍然不能給你確切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訴您幾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個買家不是來炒資產的,他有產業邏輯。”
第二根手指。
“第二,這個買家看中的,是平澤工廠的位置。”
“不是裝置,不是技術,是這塊地。”
“挨著港口,離平澤港兩公裡。”
“汽車出口的海運成本,比蔚山港還低。”
“這個優勢,現代起亞沒有,通用大宇沒有,雷諾三星也沒有。”
第三根手指。
“第三,這個買家的做事風格,是不甩包袱。”
“他手裏的重工,十幾年前也是爛攤子。”
“現在呢?”
“他重工的造船板塊,去年接了幾十條船的訂單。”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崔光浩看著趙南鎬,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看來真是韓進……”
儘管沒說完。
但見趙南鎬沒給予明確否認,崔光浩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
那兩道疤在手背上,白的發亮。
他沉思片刻。
“趙總裁……”崔光浩終於抬起頭,“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不管最終的買家是誰,不管交易怎麼談,工人的工齡必須連續計算。”
“不是重新簽合同,不是成立新法人然後讓工人自願辭職再重新聘用。”
“是連續的,不間斷的,承認過去所有工齡的雇傭關係。”
趙南鎬看著崔光浩。
這個條件,在韓國勞資關係裏,是最核心的底線問題。
很多企業在併購重組的時候。
會通過成立新法人的方式切斷舊的雇傭關係,然後讓工人重新應聘。
表麵上沒有裁員,但實際上工人的工齡歸零,退休金,晉級資格,解僱保護……一切與工齡掛鈎的權利都清零。
“可以。”趙南鎬爽快答應。
崔光浩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試探。
他在試探趙南鎬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是隨口答應,還是有底氣。
“您能做主嗎?”崔光浩問。
趙南鎬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伸出手,“崔委員長,今天辛苦了,後麵的事情。”
“會有專門的人來對接。”
崔光浩也站起來,握住趙南鎬的手。
手掌粗糙,老繭硬得像石頭。
握手的力度不大。
但很穩。
“趙總裁……”崔光浩說,“我知道您背後是誰。”
“如果那個人真能把雙龍救活……”他停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
“我們這些工人,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趙南鎬點了點頭。
……………
下午四點。
返程的路上。
趙南鎬坐在賓士S600的後座,閉著眼睛。
金秀真坐在副駕駛上,在膝上型電腦上整理今天的照片……拍了三百多張,按車間和工段分類,標註了關鍵問題點。
鄭賢旭坐在趙南鎬左邊,在平板上寫著今天的考察紀要。
坐在尾車的樸正培正在用鉛筆在一個筆記本上畫衝壓線的佈局圖。
標註地基沉降的位置和程度。
趙南鎬則在腦子裏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過了一遍。
衝壓線,三條,裝置老化,精度下降,地基有不均勻沉降。
改造費用至少需要一千二百億……換控製係統,換伺服電機,做地基加固。
如果隻做最小限度的修復,大概六百億,但三五年之後問題會更嚴重。
焊裝線,一百八十台機械人,代際混雜,節拍不匹配,備件靠拆東牆補西牆。
全部更新需要八百億。
但如果隻是做節拍優化和關鍵裝置的更換,大概三百億能撐五年。
塗裝線,環保不達標,通風係統失效,壁板積漆嚴重。
如果徹底改造,上水性漆工藝,需要兩千億。
如果隻是做最小限度的合規改造。
換過濾係統,增加換氣次數,修復溫控裝置。
大概八百億。
總裝線,一千三百人,平均工齡十四年,技能單一,工會力量強大。
這部分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是人。
是信心。
是讓這些人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
但……位置。
趙南鎬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
車子正沿著平澤港的方向開,遠處能看到碼頭的岸橋和堆場上整整齊齊的集裝箱。
岸橋的紅色吊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從這個位置到平澤港的二號碼頭,直線距離不到兩公裡。
如果從工廠鋪一條專用的運輸通道到碼頭,整車出口的物流成本能比蔚山港低百分之十八,比仁川港低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
在汽車行業。
這是一個足以顛覆競爭格局的數字。
一輛出廠價兩千萬韓元的車,物流成本能省兩百四十萬。
如果年出口十萬輛。
就是兩千四百億的利潤空間。
趙南鎬在心裏把這個數字和改造費用放在一起比較。
他又閉上眼睛。
崔光浩最後那個眼神。
那不是信任,不是妥協,而是一個溺水的人看到遠處有船時的眼神。
不是求救。
而是在計算距離,速度和洋流,判斷自己能不能撐到那艘船開過來。
趙南鎬嘆了口氣。
“裝置可以換,工會可以談,工廠的位置換不了!”
這是趙源宇的原話。
“賢旭……”趙南鎬開口了。
“在。”
“回去之後,把今天的資料整理成報告。”
“衝壓線的地基沉降問題單獨列一項,讓結構工程師去看一下。”
“需要做加固方案。”
“塗裝線的環保改造預算,按最小合規方案做一版,再按全麵改造做一版。”
“工會那邊的談話記錄要完整,崔光浩的每一個字都不要漏。”
“然後全部送呈會長秘書室!”
“明白。”
趙南鎬仍然閉著眼睛。
車子駛上西海岸高速公路,窗外的風景從平澤的工廠區變成了灰濛濛的田野。
冬天的田野裡什麼都沒有。
隻有翻過的土地和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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