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深夜。
趙家祖宅。
主書房的門緊閉著。
十二個牛皮紙檔案袋,整整齊齊碼在書桌上。
每個檔案袋都有編號,從01到12。
每個檔案袋都鼓鼓囊囊的,裝著幾十頁甚至上百頁的材料。
最厚的那個是08號,封麵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永世教基金會資金流向,足有兩百多頁,放在桌上像一塊磚頭。
枱燈的光照在那些檔案袋上,在牛皮紙的紋理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趙源宇坐在書桌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是羊絨的,很軟。
一雙眼睛在枱燈的昏黃光暈下,顯得格外深,格外黑。
趙源宇伸手,拿起第一個檔案袋。
01號……崔順實與樸景慧關係史(1974-2014),李明鉉撰。
他抽出裏麵的材料。
是一摞A4紙,用黑色長尾夾夾著。
第一頁是目錄,工工整整列出了章節和頁碼,從崔太敏初遇樸景慧到崔順實成為青瓦台幕後實權人物,一共十七章。
趙源宇開始看。
第一頁……崔太敏的簡歷。日本殖民時期做過警察,光復後當過和尚,後來創辦了永世教。1974年,陸英修遇刺,他以精神導師身份出現在樸景慧麵前。
趙源宇看得很慢。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書房裏很安靜。
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響起的沙沙聲。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窗外的祖宅燈火一片璀璨,但書房裏的光線隻有這一盞枱燈。
燈下的趙源宇,像一個專註的讀者,沉浸在那八百七十二頁的漫長敘事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趙源宇看完01號,拿起02號。
02號……永世教基金會設立與運作,李明熹撰。
基金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1995年,註冊名是大韓民國傳統文化振興會,後來改名三次,每次改名都是為了避人耳目。
錢從哪裏來?企業捐贈。名單一長串,幾乎囊括了韓國所有大企業。三星,現代,SK,LG,樂天……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少則幾億,多則幾十億。
錢去了哪裏?海外,大部分是德國。鄭宥拉的賬戶,崔順實的賬戶,還有十幾個化名賬戶,有的在瑞士,有的在開曼群島,有的在香港。
趙源宇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繼續看。
03號……鄭宥拉入學事件始末。
04號……青瓦台人事任命乾預記錄。
05號……樸景慧演講稿修改稿對比(44份)。
06號,07號,08號……
一頁一頁,趙源宇翻過去。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直到天快亮了。
趙源宇拿起最後一個檔案袋。
12號……世越號那天(2014年4月16日),李明熹撰。
最後一頁,李明熹寫了一段話……我不知道那七個小時裏,如果總統親自接電話,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但我知道,那七個小時,崔順實替她做了決定。那些孩子的命,也是她替她決定的。
趙源宇合上材料。
他把最後一頁放回檔案袋裏,把封口摺好,和其他的檔案袋放在一起。
十二個檔案袋,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睛很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肩膀很酸,像是扛過什麼東西。
但趙源宇的腦子裏。
那些八百七十二頁的內容,一頁一頁,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
他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扶住桌子,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
很亮,很暖。
趙源宇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手機。
撥出一個號碼。
等待音。
兩聲。
三聲。
接通。
“文教授。”他聲音有些沙啞,“可以見麵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文在仁的聲音,很平靜:“好。”
趙源宇結束通話電話。
……………
兩天後。
釜山市鷲棲山,通度寺。
從首爾到釜山,開車需要四個小時。
趙源宇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
從田野變成丘陵。
從丘陵變成山地。
高速公路兩側的山坡上,還披著冬天的殘雪,一條一條的白色,嵌在山體上。
那些雪很薄,太陽一曬就化了。
林澤禹坐在副駕駛,偶爾看一眼後視鏡。
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車子駛入通度寺的山門。
通度寺是新羅時期建的寺廟,已經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
寺院很大,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閣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
冬日的陽光照在金堂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溫潤的光。
那些光在瓦片上跳躍,像是活著的。
寺門是木製的,很大,很沉。
門上的銅釘已經被摸得發亮,每一個都圓圓的。
門檻很高,需要抬腳邁過去。
車子在停車場停下。
趙源宇下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麵料很軟,垂墜感很好。
裏麵是黑色西裝,沒有係領帶,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著。
山裏的風比首爾冷,吹過來,大衣下擺微微揚起,他的頭髮也被吹亂了幾縷。
林澤禹跟在身後,目光掃視四周。
停車場的角落裏有幾輛車,都是普通的家用車,看不出什麼異常。
通往涼亭的小路很窄,兩旁是竹林。
竹子很高,很密。
竹葉沙沙作響,聲音很輕很脆,像無數個小鈴鐺在風中搖晃。
石板路有些濕滑,是昨夜的露水還沒幹。
趙源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和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走了大約十分鐘,涼亭出現在眼前。
它在半山腰。
是一座很小的亭子,隻有四根柱子,一個屋頂。
屋頂是青瓦鋪的,有些瓦片已經碎了,用新的補上,顏色不一樣,像補丁。
柱子是木頭的,紅色的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色的木頭。
亭子裏擺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
桌上擺著幾碟素齋……豆腐,青菜,泡菜,還有一碗大醬湯。
那些菜還冒著熱氣,白白的霧氣從碗裏升起來,很快被風吹散。
文在仁已經到了。
老人坐在石凳上,背對著趙源宇,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棉大衣。
聽見腳步聲,文在仁沒有動,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過來坐吧。”
趙源宇走進涼亭,在老人對麵坐下。
石凳很涼,涼意透過褲子滲進麵板裡。
兩人對視。
沉默了幾秒。
“你氣色比我想像的好。”文在仁率先開口。
老人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但和趙源宇的沙啞不一樣。
文在仁的沙啞是歲月留下的,是說話太多,思考太多,憂慮太多之後留下的。
沙啞裡透著沉重,像背了很久的重擔。
“前輩,您比我想像的要瘦一點。”趙源宇回復說。
文在仁笑了,笑容得真實。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趙源宇把帶來的檔案袋放在石桌上。
檔案袋很厚,深棕色的牛皮紙。
文在仁看著那個檔案袋,“這是什麼?”
“八百七十二頁。”趙源宇平靜地回答,“李明熹寫的。”
“她跟了崔順實十二年,所有的事都在裏麵。”
文在仁沒有急於翻開檔案。
老人看著趙源宇,眼底似乎什麼東西在轉動!是好奇?是警惕?
“你想要什麼?”文在仁乾脆質問。
“我想要崔順實進監獄,樸景慧下台。”趙源宇直言。
文在仁繼續問,“就這些?”
“就這些。”
“你知道,這些東西一旦公開,韓國會變成什麼樣嗎?”
趙源宇點頭,“知道,會亂,但亂過之後,會變好。”
文在仁沉默了一會,“你有把握嗎?”
趙源宇繼續點頭,“有。”
文在仁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些檔案。
八百七十二頁。
十二個檔案袋。
一整個時代的秘密。
老人伸出手,輕輕按在檔案袋上。
那隻手有些乾枯,指節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佈滿老年斑。
“源宇啊!”時隔多年,文在仁再次叫這個名字。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是誰嗎?”
“盧武賢總統。”
文在仁點頭,“對。”
老人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他教給我一個道理。”
“做政治的人,可以輸,但不能跪。”
說罷。
文在仁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
像是要把整個涼亭的空氣都吸進去。
然後老人站起身,動作很慢,很穩。
先是用手撐著石桌,然後慢慢直起腰,然後站直。
動作裡有透著老人的小心,但還有從政幾十年磨出來的沉穩。
文在仁伸出手,“合作。”
趙源宇立即回握住老人的手。
兩隻手,一老一少。
一隻佈滿老年斑,麵板鬆弛,指節凸出,但很溫暖。
溫暖是幾十年風雨之後留下來的餘溫。
一隻保養得宜,手指修長,麵板光滑,但很冷。
冷是站在高處的人才會有的冷。
它們握在一起。
力量是相等的。
這個國家的命運,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文在仁鬆開手。
老人走到涼亭邊緣,看著遠處的山巒,“政治方麵,我會安排的。”
說完。
文在仁直接朝山下走去。
走出幾步,老人停下。
沒有回頭。
“源宇。”
“是。”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要學會用聰明的方式做事。”
文在仁繼續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竹林深處。
趙源宇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也看向遠處的山巒。
風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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