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佑成結束通話電話。
他依然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棕櫚樹的影子在街燈下搖曳。
大學大道上人流稀疏。
幾名斯坦福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籃裡放著膝上型電腦包和外賣紙袋。
安佑成想起十一年前。
自己也是在帕洛阿爾托的某家咖啡館,接下了麥肯錫矽穀辦公室的offer。
那是另一條路。
此刻這條,才剛剛開始。
……………
德國,漢諾威。
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
漢諾威會議中心東翼,七層,7008室。
韓進重工歐洲公司常務崔恩義輕輕推開窗戶,初冬的冷冽空氣湧進來,沖淡了會議室裡殘留的咖啡和紙張氣息。
窗外是市立公園的樹冠,葉子幾乎落盡,隻剩下灰褐色的枝杈刺向鉛灰色天空。
更遠處,漢諾威展覽中心的銀灰色穹頂在低雲下泛著黯淡的光。
他身後,沃爾夫岡·施密特依然坐在會議桌前。
這位五十九歲的感測器專家身形瘦削,頭髮已經全白,剪得很短。
露出形狀優美的顱骨。
他穿著深藍色開襟羊毛衫,裏麵是淺灰襯衫,沒有打領帶。
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
左手無名指有一枚素圈鉑金婚戒,磨得很亮,戴了至少三十年。
施密特的麵前攤開著三份檔案。
一份是韓進重工的企業簡史和技術專利清單。
一份是鐳射雷達行業白皮書(他本人十年前撰寫的初版)。
還有一份,是剛剛崔恩義推過來,封麵空白的專案意向書。
他沒有翻開第三份。
“崔常務……”施密特博士開口,英語帶著濃重的下薩克森口音,但每個詞的發音都極清晰,“十五年前,我在博世斯圖加特研發中心,帶著十七個工程師,把第一代毫米波雷達的尺寸從鞋盒縮小到香煙盒。”
他的語速很慢,像在口述回憶錄。
“十年前,大陸集團收購西門子VDO,我選擇留下來,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他們承諾讓我繼續做下一代感測器融合架構。”
施密特停頓。
“五年前,承諾變成了PPT,三年前,連PPT都沒有了。”
崔恩義回到會議桌前坐下,沒有插話。
他把雙手放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保持傾聽的姿態。
“我不需要錢……”施密特博士說,“我的孩子們都已經成年,妻子在格丁根大學教比較文學,我們有一座帶花園的房子,房貸十五年前就還清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
“我需要的是,在我退休之前,看到有人真正把鐳射雷達,攝像,毫米波雷達,用數學而不是藉口,融合成一個完整的感知係統。”
施密特抬起眼,看向崔恩義。
“韓進能給我這個?”
崔恩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一直沒有翻開的專案意向書輕輕推到施密特博士手邊。
“施密特博士……”崔恩義用的是德語,“這不是工作邀請。”
他停頓。
“這是以您的名字命名的研發中心邀請。”
施密特博士的手指,在專案意向書封麵上停住了。
崔恩義繼續說:
“漢諾威大學以北兩公裡,馬斯湖東岸,有一棟六層的獨立建築。2011年完工,原本是大陸集團計劃中的商用車感測器研發總部,後來專案裁撤,樓一直空置。”
他開啟手機,調出幾張照片,推過桌麵。
灰白色的現代建築,大麵積玻璃幕牆,入口處是一株尚未移植的成年橡樹。室內毛坯狀態,水泥地麵,管線外露,但結構完整,採光極佳。
“這棟樓……”崔恩義說,“韓進重工兩周前完成了產權收購。”
他把手機留在桌上,螢幕依然亮著。
“它的新名字,將是沃爾夫岡·施密特感知係統研究中心。中心主任,由您擔任。研究方向,團隊組建,預算分配,您全權負責。”
施密特博士看著螢幕上那棟灰白色建築的照片。
他看了一會。
“預算。”施密特問。
“韓進重工防務事業群2014年度研發預算……”崔恩義說,“昌原總部,釜山造船所,漢諾威研究中心。”
“三個獨立覈算單元。”
“漢諾威中心的預算,不設上限。”
施密特博士垂下眼瞼。
他的右手食指,緩慢地叩在專案意向書的封麵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崔常務……”施密特詢問,“您知道沃爾夫岡·施密特感知係統研究中心這個名字,用德語讀出來,有多少個音節嗎?”
崔恩義沒有回答。
施密特博士自己數:
“Wolf-gangSchmidtSen-sor-fusion-szen-trum。”
他一字一頓,“二十三個音節。”
施密特抬起頭,嘴角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太長。”
他開啟那份專案意向書,翻開扉頁。
上麵隻有一行手寫德語,字跡潦草.
是趙源宇親筆寫上去的……DieZukunftistnichtetwas,dasmanvorhersieht.Sieistetwas,dasmanbaut.(未來不是被預測的。是被建造的。)
施密特博士的拇指,在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說話,隻是從西裝內袋抽出自己的鋼筆,在扉頁的下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WolfgangSchmidt.
2013.12.17,Hannover.
施密特簽得很慢,每一筆都沉穩。
簽完最後一個字母,他把筆帽合,然後抬起頭,看著崔恩義。
“崔常務……”施密特說,“研究中心那棟樓,入口處的橡樹……”
他頓了頓,“什麼時候能移植?”
崔恩義沒有急著回答。
而是緩緩站起身,向施密特博士深深鞠了一躬。
窗外的漢諾威冬日漸沉。
會議室的燈光自動調亮了一些,落在施密特博士花白的發頂。
落在那支簽完字後橫放在桌麵中央的Lamy鋼筆上。
也落在預算無上限那行墨跡未乾的德文旁白上。
訊息將嚴格保密。
但比訊息更深遠的東西,已經在2013年12月17日這天。
於帕洛阿爾托和漢諾威的兩張桌麵上。
悄然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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