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駛入城北洞趙家別墅的庭院。
車子停穩,司機迅速下車,恭敬地開啟後座車門。
先伸出來的是一根紫檀木鑲銀頭的手杖,輕輕點在地上。
然後,一位老人優雅地躬身下車。
李淑熙,三星集團創始人李秉喆的次女,具本聖的母親,具寶京的祖母。
老人已年近八旬。
身材清瘦,穿著一身質感極佳的深紫色韓服,外罩同色係綉有暗紋的短褂。
銀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極其精緻整齊的髮髻,隻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固定。
臉上帶著歲月留下的紋路,但眼神清亮銳利,通身的氣派不是靠珠寶堆砌。
而是歷經數十年頂級豪門浸潤,早已融入骨血的自持與威儀。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兒媳鄭妍熙。
她今天也穿著莊重的韓服,神情鄭重中透著些許緊張。
最後是具寶京。
她穿著奶奶親自為她挑選的淡藕荷色傳統韓服,裙裾優雅,妝容得體。
頭髮也學著奶奶的樣子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少了幾分現代鋒芒,多了幾分古典柔順。
具明貞從另一側車門下來,她是這次拜訪的引薦人。
崔恩英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在別墅門口迎候。
看到李淑熙,她臉上立刻綻開極為敬重的笑容,快步下階相迎:
“老夫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真是……快請進,快請進!”
“恩英啊,年節剛過,就來叨擾,莫怪。”李淑熙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微啞。
老人將手杖輕輕交給身旁的隨行保姆,伸出手。
崔恩英連忙雙手握住,姿態是晚輩對極其敬重的長輩纔有的。
“快請進,外麵冷。”她側身引路。
進入溫暖如春的客廳,主賓落座。
座位格局微妙。
李淑熙獨坐麵向庭院的最佳主客位,崔恩英在主位相陪。
鄭妍熙與具明貞坐在側首。
具寶京則被安排在李淑熙手邊下首的一個綉墩上,姿態恭謹。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
寒暄從天氣和節日開始。
李淑熙談起濟州島冬日的海風與首爾的不同,信口引了幾句古典詩文中的句子。
恰到好處,毫不賣弄。
崔恩英應對著,心思卻不敢鬆懈,她知道,真正的談話尚未開始。
茶過一巡,李淑熙輕輕放下了青瓷杯。
老人目光轉向身旁的具寶京,語氣依舊溫和:“寶京,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份什麼技術路線企劃,送到趙會長那裏了?”
具寶京嬌軀微微一僵,低聲應道:“是,奶奶。”
“聽說,被駁回了?”李淑熙問得直接,聲音裡聽不出責難。
“……是。趙會長指正了其中幾處不切實際的設想。”具寶京頭垂得更低。
“嗯。”李淑熙點了點頭。
老人重新看向崔恩英,微笑道:“這孩子,從小就是個書獃子。”
“她父親,伯父,還有我,送她去最好的學校。”
“原是指望她學些經世致用的本事,開闊眼界。”
“沒想到,書讀得越多,心眼倒越實了。”
“隻認書本上的道理,不懂這人情世故,進退分寸的學問。”
“想必,給恩英你,也給源宇那孩子,添了不少困擾吧?”
這番話,語氣慈和,似在閑話家常,但字字珠璣。
首先點明具寶京是家族精心培養的精品,非等閑女兒。
其次,將她的問題定性為書獃子氣和不懂人情世故。
這是最容易被傳統長輩諒解的缺點,甚至帶點可愛的迂腐。
最後。
直接點出給崔恩英和趙源宇帶來了困擾,把姿態放到最低,主動承認錯誤。
崔恩英連忙道:“老夫人您太客氣了!”
“寶京聰明剔透,學識眼界都是一等一的,我們喜歡還來不及。”
“隻是……隻是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我們做長輩的,有時候難免擔心她們走彎路,操心多了些。”
她巧妙地把不滿轉化為操心,既接了李淑熙的台階。
也隱隱道出了自己的立場。
“彎路?”李淑熙輕輕重複這個詞,微微點頭,“是啊,做長輩的,最怕孩子走彎路。”
“不過,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彎路。”
“放在孩子長長的一生裡看,或許隻是一段必要的風景。”
“隻是這風景該看多久,何時該回到正路,就需要有明白人提點了。”
老人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深邃了些:
“恩英,你我都是做母親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這世上,最難管的不是產業,不是錢財,是人。”
“尤其是有主意,有能力的年輕人。”
“硬管,管不住心。不管,又怕他們行差踏錯。”
“難啊。”
崔恩英深有同感,尤其想到趙源宇深沉難測的性格,不禁點頭:
“老夫人說得是。”
“所以,老祖宗才留下那麼多規矩和學問。”李淑熙嘆了口氣,嘆息裡充滿了閱盡世事的感慨,“不是要束縛人。”
“是要給人指一條穩當的路。”
“持家,睦親,輔佐夫君,教養後代……這裏麵的學問,比任何公司的章程都複雜,都需要大智慧。”
“可惜,現在肯靜下心學這些的年輕人,不多了。”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具寶京身上,這次帶上了明顯的期許和一絲嚴厲:
“寶京,你讀了那麼多書,可曾讀過一句話?”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齊家二字,排在治國之前。”
“一個連自己的家都理不順。”
“輔不好的人,縱有經天緯地的才學,也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你之前的心思,用錯了地方。”
具寶京臉色發白,雙手在膝上緊緊交握。
這番話,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更重。
因為它從根本上否定了她此前賴以自傲的價值體係。
李淑熙不再看孫女,轉而向崔恩英懇切道:“恩英,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缺個好老師,缺個明白人時時敲打與點撥。”
“我這個做奶奶的,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有些話說了她也未必聽得進去。”
“今天帶她來,一是給你賠禮,二是想厚著臉皮,請你幫個忙。”
崔恩英心神一凜:“老夫人請說。”
“你見識廣,人脈深,不知能否幫著物色一位真正有底蘊,有耐心的老師?”
李淑熙語氣真誠,“不拘泥於舊禮,但要能教會她什麼是真正的分寸,什麼是進退,什麼是輔佐之道。”
“費用,人情,都由我們具家來承擔。”
“隻求能讓這塊頑石,稍稍開開竅,將來……不至於惹出笑話,辜負了長輩的期望,也……耽誤了她自己。”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崔恩英。
崔恩英心中震動。
李淑熙這番話,已然不是簡單的賠禮或說情。
而是將教導具寶京的責任和權力。
以極其尊重和信任的姿態,部分移交到了她的手上。
這既是極大的麵子,也是一個沉甸甸的承諾……具家認可並願意遵循她崔恩英認可的標準來塑造未來的兒媳。
同時,耽誤她自己……的潛台詞,也暗示了聯姻若不成,對具寶京本人亦是損失。
將兩家的利益更深地繫結。
崔恩英原本心中對具寶京那些太過強勢,不懂柔順的不滿。
在這番如春風化雨又暗藏機鋒的談話中,被悄然化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被高度尊重和信任的責任感,以及對李淑熙手腕的由衷欽佩。
這位老夫人,看似什麼都沒要求,卻用最優雅的方式,達成了所有目的。
為孫女之前的失分道歉並找到合理解釋。
表明家族全力支援的立場。
將教導權奉上以表誠意和尊重。
最後,還隱隱強調了聯姻對雙方的重要性。
崔恩英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這一次,不再僅僅是禮節性的:
“老夫人您這話真是折煞我了。”
“能為您和寶京盡點心,是我的榮幸。”
“老師的人選,我心中倒真有一位。”
“是早年從宮廷禮儀院係統出來的閔女士,最是德才兼備。”
“隻是性子有些孤高,輕易不出山。”
“我親自去請,想必她會給我幾分薄麵。”
“閔女士……可是那位著有閨閣要略的閔老師?”
李淑熙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讚賞,“若是她,那可是寶京天大的造化。”
“恩英,這份人情,我們具家記下了。”
談話至此,已圓滿得不能再圓滿。
後續的閑聊更加輕鬆融洽,李淑熙談起舊時豪門間的趣聞軼事,引經據典,幽默風雅,讓崔恩英聽得津津有味,笑聲不斷。
離開時,崔恩英親自攙扶李淑熙走下台階,一直送到車邊,態度比迎接時更多了幾分親近與敬服。
她看著李淑熙坐進車內。
老人挺直的背影,彷彿蘊含著舊時代最精華的底蘊與智慧。
車子緩緩駛離。
崔恩英站在門口,陷入沉思。
春風拂過,帶來一絲暖意。
她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障礙已清,道路已鋪就。
而那位閔老師,將是她手中塑造合格趙夫人的最重要工具。
崔恩英忽然對那位曾經讓她覺得棘手的具寶京。
生出了一絲類似於責任的奇特期待。
……………
勞斯萊斯車內,一片安靜。
具寶京望著窗外,臉色依舊蒼白,鄭妍熙想說什麼,被李淑熙抬手止住。
隨後李淑熙閉著眼,彷彿養神,過了好一會,才緩緩說了一句:
“話,說到十分滿。路,隻給你鋪了七分。”
“剩下的三分,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婆婆,那閔老師,聽說極其嚴苛。”鄭妍熙忍不住低聲道。
“嚴苛纔好。”李淑熙依舊閉目,“玉不琢,不成器。”
“她若真是個扶不起的,我們今日就算把話說出花來,也不過是緩刑幾日。”
“現在,至少她有了一個被雕琢的資格。”
“這資格,是我舍了這張老臉,替她求來的。”
“怎麼用,在她。”
具寶京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但終究沒有言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