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黑色賓士緩緩駛離韓華總部的地下停車場,匯入午後稀疏的車流。
金升淵靠在後座。
上午簽字筆從指尖滾落的觸感,會議室門在身後合攏的輕響,這些細微的知覺,仍像針一樣反覆刺著老人麻木的神經。
車行至漢江大橋附近,漢江堤岸的風景在窗外鋪開。
秋日的太陽懸在西邊,給渾濁的江麵鋪了一層細碎跳動的金光。
風不小,卷著塵土和枯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掠過堤岸。
幾位穿著棉衣的老人坐在小馬紮上,釣竿伸向江水。
“停車。”
金升淵的聲音乾澀突兀。
司機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會長一眼,依言將車緩緩停在堤岸旁的空地。
秘書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下去走走。”金升淵解開安全帶,車門開啟的瞬間,帶著水腥氣的冷風灌了進來。“你們不用跟。”
“會長……”秘書臉上寫滿擔憂,手指不由攥緊了公文包帶子。
金升淵扶著車門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同樣神情緊張的司機。
他扯動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
“放心吧!”金升淵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不會跳下去。”
“韓華集團還沒倒透……我這把老骨頭,還得想著怎麼帶它東山再起呢。”
話說出口,連金升淵自己都覺得虛飄,像這江麵上的反光,一觸即碎。
但他還是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堤岸護欄走去。
黑色西裝褲腿被風繃緊,勾勒出老人有些嶙峋的腿部線條。
江水翻湧,呈現出灰黃渾濁的顏色,永無止息地拍打著水泥澆鑄的斜坡,發出嘩嘩的單調聲響,沉重而規律。
金升淵扶著冰涼粗糙的水泥護欄,手指摩挲著表麵粗礪的顆粒。
父親的聲音,穿過三十多年的時光,混在風浪聲裡,又一次隱約響起:
“升淵啊,做生意就像在漢江上行船。”
“風浪大的時候,你要穩得住舵。”
“風平浪靜的時候,你要看得遠。”
“但最重要的是!”父親那雙因常年接觸火藥和金屬而粗糙皸裂的大手,曾重重按在他年輕的肩膀上,“船是你的,江是國家的。永遠別忘了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江風更勁,吹得金升淵眼眶發酸。
老人低下頭。
“父親錯了!”金升淵在心裏無聲地說:“現在,江依然是國家的,或許永遠是。”
“但船……他媽的船已經可以是別人的了。”
“隻要那個人出得起足夠高的價錢,或者,更簡單點,有足夠的本事讓你不得不賣,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此。
金升淵習慣性地去摸西裝內袋,但指尖觸到的隻有細膩的羊毛麵料和冰冷的釦子。
煙沒帶。
也好,金升淵忽然覺得,連這點尼古丁的慰藉,此刻都顯得奢侈而諷刺。
就在這時。
身側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身影在他左邊約一米處停下,同樣麵朝江水。
金升淵有些遲鈍地轉過頭。
文在仁穿著一件半舊的淺灰色風衣,領子豎起,抵擋著江風。
他比金升淵記憶中最後一次在青瓦台經濟會議上見到的樣子,蒼老了許多。
不是皺紋的數量,而是浸透在眼神裡的疲憊。
文在仁手裏拿著一盒香煙,自己叼了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遞了過來。
金升淵愣了一下。
這個動作過於突兀,超出了他此刻混亂思緒所能處理的範疇。
一個剛被趙源宇用資本碾碎的人。
遇到了一個被趙源宇用現實拋棄的人。
幾秒鐘的沉默後。
金升淵最終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煙,聲音乾澀:“……謝謝。”
“金會長。”文在仁率先開口,語氣平靜,沒有預想中的嘲諷,也沒有令人不適的同情。
“文教授。”金升淵用了對方如今的稱謂,指尖撚著過香煙濾嘴,“你怎麼在這兒?”
文在仁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灰白色的高階公寓樓:“我首爾的家在那兒。下午沒課的時候,習慣過來走走,看看江。”
他點燃自己的煙,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煙霧迅速被風吹散,“倒是你……”
金升淵就著文在仁遞來的火機點著煙,煙草味有些嗆,遠不如他習慣的古巴雪茄醇厚。
他吐出一口煙,望著煙霧消散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兩人沒再說話,並肩站著,目光落在同一片流淌不息的水麵上。
金升淵剛在資本的圍獵中失去了經營一生的帝國核心。
文在仁則在政治的翻覆中守護著早已破碎的理想。
江鷗的鳴叫從遠處傳來,尖利而孤單。
最終依舊是文在仁打破了沉默:“我聽說韓華防務的事了!新聞在播。”
金升淵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悶悶的:
“文教授是專門過來安慰我這個失敗者,還是想來給我補上一課?”
“比如……財閥壟斷,政商勾結的必然下場?”他話裏帶著刺,是習慣的防禦姿態,即使此刻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文在仁緩緩搖頭,目光依舊看著江水:“我沒資格教訓任何人,金會長。”
“尤其是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隻是看到你在這裏,想起了一些……舊事。”
“大概九年前,金大中總統推動陽光政策最火熱的那陣子,我有幸隨行,和他一起見過你父親一次。”
文在仁的語調陷入回憶,“那時候氣氛很好,你父親很激動。”
“他說,如果南北真能和解,局勢緩和,韓華願意把一部分軍工產能轉型,生產民用挖掘機、推土機,甚至可以牽頭組織技術團隊,幫助北方重建基礎設施。”
“他說,火藥不該隻用來製造武器,也能用來開山修路。”
金升淵記得。
那是2000年左右。
金大中總統歷史性訪問平壤歸來後不久。
父親金鐘喜確實說過這番話。
不是在敷衍。
回去後甚至真的讓戰略部門做了一份相當詳細的轉型計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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