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源宇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佳人。
具寶京的觀察力與分析能力,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
這不僅僅是對公開資料的梳理。
更是對市場微觀結構的深刻洞察。
趙源宇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向前邁了一小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具寶京呼吸不由微微一頓。
她身體出於本能,向後略微縮了縮,腳跟抵住了欄杆。
但具寶京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抬起了下巴,彷彿在迎接挑戰。
“不是資金選擇了期限和地點,寶京。”
趙源宇首次在公開場合叫了具寶京的名字,“是雷曼的財務總監在明年3月,有一筆25億美元的信託債券到期。”
“而他們在倫敦金融城註冊的核心SPV。”
“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最終備案檔案裡。”
“埋著一條隱蔽條款……允許債權人在他們單方麵定義的極端市場條件下。”
“直接跳過紐約母公司,扣押存放在離岸的特定抵押品。”
具寶京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那些抽象的資料瞬間被賦予了冰冷而具體的骨架
……25億美元,如果針對此結構的CDS賠付率按80%計算,再疊加合理的槓桿……
具寶京快速的心算,得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範圍。
這絕不是運氣!
“所以,你從去年開始。”
“就不隻是在研究市場。”
“而是在研究……雷曼的離岸法律結構本身?”
“不是研究。”趙源宇糾正,“是重建。”
“北極星基金雇了德勤和麥肯錫裡跟蹤雷曼超過五年的審計團隊核心成員。”
“以及三位當年親自參與設計那些SPV迷宮條款,現已退休的頂級律師。”
“他們花了四個月。”
“像拆解最精密的瑞士鐘錶一樣。”
“把雷曼分佈在開曼、維京群島、盧森堡的三十七個關鍵離岸實體。”
“拆解成了八百四十七份獨立的法律檔案。”
“理清了其中二百一十三筆交叉擔保協議的真實流向和觸發條件。”
他說話時,氣息幾乎能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具寶京感到自己的學術驕傲,正在與更深層的震撼搏鬥。
她研究模型,推演趨勢。
但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研究是直接解剖巨獸的內臟,掌握其生死命脈。
“你是個極其優秀的研究者,寶京。”趙源宇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導師般的意味,“但研究,通常是通過已知去推導未知。”
“而在這個世界的某些層麵。”
“有些遊戲的真相是,你隻有先成為規則的製定者。”
“或者,至少是規則的完全解構者。”
“纔有資格站在這裏,平靜地談論所謂的未知。”
具寶京輕輕抿住了嘴唇,這是一個剋製情緒的下意識動作。
風聲呼嘯而過!
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一個與自己熟悉的學術世界截然不同,更**,也更強大的領域。
過了一會。
趙源宇率先收斂了周身逼人的氣勢。
他向後退回半步,重新拉開了禮貌的距離。
趙源宇再次把雙手搭在欄杆上。
他眺望著充滿生機的校園,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隻是隨口提及。
“斯坦福的氛圍……確實能讓人放鬆。”
“陽光,棕櫚樹,年輕人的活力,還有這些承載著智慧的建築。”
趙源宇感慨了兩句。
具寶京也迅速調整了呼吸。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複雜的心緒漸漸平復,但認知已被徹底重新整理。
具寶京沉默了幾秒,輕聲道:
“如果你想感受這裏的氛圍……隨時都可以來。”
“斯坦福的大門,永遠向有價值的訪客敞開。”
她沒有說歡迎你常來,那太輕率。
也沒有說希望你再來,那帶有期待。
她用的是有價值的訪客,一個冷靜而客觀的定位。
趙源宇聞言,卻極其輕微的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無言地說明瞭一切。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這份閑適的精力。
他是韓進的會長。
是冰河計劃的舵手。
是數十萬員工的掌舵者。
他的戰場在華爾街,在國會山,在即將到來的韓華收購戰。
唯獨不在這樣寧靜的校園。
這裏的陽光與寧靜,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征途中一次奢侈且短暫的歇腳。
“我明早就飛回首爾。”趙源宇語氣重回務實,也宣告這次偶然的校園邂逅即將結束,“不出意外的話。”
“三週之內。”
“韓華防務就會改姓趙。”
具寶京知道,這句話不是炫耀,而是陳述,是一個即將實現的戰略目標。
她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不是為了韓華。
而是為了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即將在韓國商界掀起的驚濤駭浪。
以及麵前這個男人平靜外表下,隱藏的可怕執行力。
風似乎更急了,捲起具寶京的長發,紛亂地拂過她的臉頰和趙源宇的手臂。
她沒有立刻去整理頭髮。
而是迎風微微眯起眼,聲音在風中被吹得有些輕,清晰地問:
“那麼,需要我……告訴伯父什麼嗎?”
這裏的伯父,自然是指LG的具本茂會長。
具寶京主動將自己置於一個傳遞者的位置,也暗示了某種程度的默契與聯盟傾向。
趙源宇轉過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告訴具會長……”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銳利,“韓進願意在下一代電池隔膜材料與工藝的研發及量產專案上。”
“與LG化學成立股權1:1的合資公司。”
“共享部分物流與重工端的基礎材料研究資料。”
“前提是,LG在國會國防委員會的那幾張關鍵票。”
“必須投給即將在下個月審議的,國防產業效率提升與供應鏈安全特別法案。”
具寶京凝視著他,眼底閃過清明與決斷。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
……………
同一時刻,首爾正值雨夜。
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粗大的雨鞭猛烈抽打著趙南鎬辦公室的落地窗,發出連綿不絕的劈啪聲響,水流在玻璃上扭曲成不斷變化的猙獰圖案。
窗內,燈火通明。
趙南鎬麵向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
他剛剛結束與釜山方麵關於第七鑄造廠恢復進度的冗長視訊會議。
此刻。
趙南鎬手中捏著一張剛剛從加密傳真機吐出來的紙張。
紙張很輕,上麵的內容卻重如千鈞。
傳真標題是……北極星基金初步清算報告。
趙南鎬的目光,死死盯在傳真標題下方那行單獨列出,加粗放大的數字上:
$35,751,000,000.00。
三百五十七億五千一百萬美元。
不是估值,不是資產。
是隨時可以調動,如同鮮血般滾燙的現金。
它代表著幾乎無限的騰挪空間。
碾壓式的收購火力。
以及……改寫行業規則的可能性。
窗外遠處的漢江在對岸城市的霓虹映照下,宛如一條漆黑蜿蜒,沉默湧動的巨蟒。
而在江的另一岸。
韓華集團總部大樓依然亮著不少視窗,在雨夜中如同倔強挺立的燈塔。
但在趙南鎬此時的腦海中,那棟曾經需要忌憚,視為勁敵的建築輪廓。
在手中這張紙所代表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麵前,突然變得……渺小而脆弱。
原來。
這就是源宇所說的。
拖出整座冰山的底氣。
趙南鎬眼底深處,湧動著屬於征服者的熊熊火焰。
雨,還在下。
彷彿在為一出即將上演的大戲。
敲打著密集而亢奮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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