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景泰的話沒有說完。
張鬆聲站在原地,身體晃了一下。
他那隻剛剛拍過桌子的手。
猛地撐住了桌沿,手背上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在冷光下格外清晰。
張鬆聲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回寬大的皮質座椅裡。
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合上的黑色資料夾,彷彿那是一個黑洞。
會議室裡隻剩下空調單調的冷風聲。
以及張鬆聲越來越粗重。
也越來越無力的呼吸聲。
……………
同日夜晚。
首爾,峴底洞祖宅。
光線在厚重的書桌和地毯上圈出一片溫暖的光域。
趙源宇坐在書桌後,手裏握著加密有線電話聽筒。
聽筒貼在耳邊,傳來李明博平穩務實的聲音:“……收購NOL後,韓進在亞歐航線的實際控製力會達到什麼程度?”
“綜合運力份額預計超過百分之三十五,總統閣下。”趙源宇清晰回答,“這不僅是市場份額。”
“更意味著對遠東至歐洲主要港口班期與費率的定價話語權。”
“以及在國家進出口遭遇突發風險時,最快速有效的物流調控能力。”
“這符合您提出的保障國家經濟命脈安全的要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外匯流出規模不小。程式上……”
“外匯審批流程,希望能得到央行和企劃財政部的優先處理。”趙源宇接話,語氣保持尊敬但堅定,“此外,這次收購可能會觸及新加坡方麵的一些敏感神經。”
“如果能通過適當的外交或經濟渠道,非正式地傳達一個資訊。”
“這是一家韓國戰略核心企業的市場化擴充套件行為,旨在穩定區域物流,而非惡意併購。”
“將會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阻力。”
“……嗯。”
“情況我知道了。”
“相關方麵會進行研究。”
李明博沒有給出明確承諾,但話語間傳達了默許,“具體的。”
“讓你下麵的人和相關部門對接。”
“非常感謝總統閣下的支援。”趙源宇微微頷首,儘管對方看不見。
通話結束。
趙源宇輕輕放下聽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然後拿起一支鉛筆。
在攤在書桌上的航線圖上,NOL的總部位置……新加坡,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
幾天後。
新加坡,同一間會議室。
張鬆聲握住筆桿的手,顫抖得比上次更厲害。
筆尖幾次落在股權轉讓協議簽名處上方,都猶豫著沒有按下。
他的手太抖了,以至於無法寫出一個平穩的筆畫。
樸景泰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老人青筋凸起,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
他微微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隻用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
“張董事長,簽完字後,NOL的品牌會保留。”
“新加坡總部職能大部分也會保留。”
“會長特意交代。”
“希望聘請您擔任集團的高階顧問,為期三年,參與亞洲區域的戰略協調。”
張鬆聲握筆的手頓住了,顫抖似乎減輕了一瞬。
他極慢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裏映出樸景泰的臉。
老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又轉回頭,看向麵前這份決定他畢生心血歸屬的檔案。
這一次,筆尖終於落下。
字跡歪斜,甚至有些筆畫重疊,但終究是完成了。
……………
韓進集團總部,月度經委會。
趙源宇坐在主位,聽著樸景泰的彙報。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黑色鋼筆,筆尖輕輕點著麵前報告上的一行資料。
“會長,收購的二手船舶。”
“包括從NOL和其他幾家破產船東手裏接手的,平均船齡在八年左右。”
樸景泰指著投影螢幕上的表格,“綜合購買價格。”
“即刻投入運營產生的現金流。”
“以及未來五年的預估維護成本。”
“折算下來。”
“單箱運力成本。”
“比我們剛剛在現代和滬東下單的新船,低大約百分之十五。”
趙源宇手裏的鋼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樸景泰:“也就是說。”
“舊船雖然老,技術可能落後。”
“但現在用起來更便宜,而且立刻就能產生收益和佔據航線?”
“是的,會長。”
“尤其是搶攻當前因部分運營商退出而騰出的短期市場份額,以及穩定現金流。”
“這些二手船效率很高。”樸景泰回答。
趙源宇的目光重新落回報告,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很好。”他放下鋼筆,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便宜。”
“能立刻上手的舊船,去爭奪當下的市場和現金流。”
“用昂貴。”
“但技術領先的新船,去賭五年後,甚至十年後的效率優勢和行業標準。”
“兩條腿走路,不能隻盯著一邊。”
……………
韓進海運總部大樓。
海圖室佔據了整整一層樓。
一麵弧形螢幕牆,取代了傳統的紙質海圖。
螢幕上,深藍色的背景代表著全球海洋,密如蛛網的彩色線條是主要航線。
此刻,無數微小的綠色光點,正在這些線條上緩慢而持續地移動著。
像一群有序的螢火蟲。
每一個綠色光點,都代表著一艘隸屬於韓進海運的船舶。
樸景泰獨自站在螢幕前,揹著手。
螢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邊臉,也映在他深邃的瞳孔裡。
綠色光點的數量之多,分佈之廣。
幾乎覆蓋了所有連線亞洲、歐洲、北美的核心貿易航線。
一些原本稀疏的次級航線上,也出現了零星的綠點。
海圖室恆溫恆濕,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和電子裝置散熱的微溫。
樸景泰看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他的營運長。
樸景泰依舊看著那片綠色的星海,開口說道:“通知所有航線總管。”
“以及每一位船長。”
“從下一個財報季度開始。”
“亞洲至歐洲。”
“跨太平洋。”
“亞洲區內這三條主幹航線。”
“船舶準班率……”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須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不是目標,是底線。”
樸景泰看著下屬瞬間繃緊的表情,補充道,語氣沉緩:
“我們這兩個月,買了很多船。”
“吞併了別人的航線。”
“現在,業界和客戶的眼睛都在看著我們。”
“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在地圖上多出這些綠點。”
他抬手指向螢幕上那些緩慢移動的光點。
“我們要的,是每一個綠點背後代表的承諾。”
“貨物,一定在預定時間,抵達預定港口。”
“從此以後,韓進海運這四個字,在貨主那裏,要等於準時和可靠。”
“這纔是真正能吃下,並且消化掉這些運力的東西。”
營運長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明白,社長。”
“我立刻製定詳細獎懲方案,傳達下去。”
樸景泰點了點頭。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由綠色光點構成,無聲擴張中的版圖。
海圖室裡。
隻有螢幕光幽幽閃爍。
和他平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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