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下午兩點。
青瓦台附近一間傳統韓屋茶室。
茶室藏在一條僻靜小巷的盡頭。
門麵很低調。
隻掛著一塊原木招牌,用墨筆寫著清心二字。
推開厚重的木門,裏麵是另一番天地……庭院不大,但打理得極精細。
茶室主人是個六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素色韓服,看見趙源宇進門,隻是微微躬身,便引他穿過庭院,來到最裏間。
房間是傳統的韓式暖炕結構,地麵鋪著溫熱的油紙,中央擺著一張矮桌。
文在仁已經坐在桌旁,正用竹夾從陶罐裡取茶葉。
他今天沒穿西裝,身著深灰色羊毛開衫,裏麵是白襯衫,看起來比幾個月前在青瓦台時瘦了一些,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
“文先生。”趙源宇在門口微微躬身。
“源宇來了。”文在仁抬起頭,笑了笑,笑容帶著卸下重擔後的疲憊與釋然,“坐。剛到的雪菊,濟州島產的,嘗嘗。”
趙源宇脫鞋,在矮桌對麵坐下。
婦人端來熱水壺和茶具,輕輕放下,然後退出房間,拉上紙門。
文在仁開始泡茶。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註。
先用熱水溫壺、溫杯,然後取適量茶葉放入紫砂壺中,注入沸水。
第一泡隻停留三秒就倒掉……那是洗茶。
第二泡才正式開始。
水流緩緩注入公道杯,再從公道杯分到兩個小小的白瓷茶杯裡。
茶湯清澈金黃,在白色瓷杯裡蕩漾,散發出帶著微苦的淡淡清香。
“請。”文在仁將一杯茶推到趙源宇麵前。
趙源宇雙手捧起茶杯,先聞了聞,然後小口啜飲。
茶湯溫潤,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清甜。
“好茶。”他說。
“茶好不好,看和誰喝。”文在仁也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的茶水,“就像政策好不好,看和誰一起做。”
他放下茶杯,看向趙源宇:
“這兩年,韓進證明瞭民間資本可以成為國家戰略的積極力量。”
“環東海網、重工轉型、金融創新……都是實實在在的成果。”
“盧總統對此是認可的。”
“他在內部會議上說過,這種政企合作模式,值得思考,值得推廣。”
趙源宇安靜聽著。
他知道文在仁即將離任……這位盧武賢最信任的首席秘書,在執政後期因政務繁重,心力交瘁,已經提交了辭呈。
盧武賢再三挽留好友,但文在仁去意已決。
今天的會麵,不是以政府官員身份,是以私人名義。
“我下個月就正式離任了。”文在仁繼續說,語氣平靜,“以後可能去大學教書,或者寫點東西。”
“青瓦台的日子……太累了。”
他頓了頓,看著趙源宇:趙會長!”
“你還年輕,路還長。我要送你幾句話,算是臨別贈言吧。”
趙源宇放下茶杯,坐直身體。
“請文先生指教。”
“第一,企業越大,責任越重。”文在仁聲音溫和,但帶著沉重分量。
“韓進現在綁著國家的物流命脈,握著國防訂單,影響著成千上萬人的生計。”
“賺錢固然重要。”
“但比賺錢更重要的,是擔當。”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第二,希望韓進未來不僅是賺錢的機器,更能成為國家進步的助力。”
“韓國走到今天不容易,財閥體繫有功有過。”
“如何揚長避短。”
“如何在全球化競爭中走出一條健康可持續的路……你們這一代,要好好思考。”
趙源宇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文先生,韓進會堅持做實事。”
“無論政局如何變化,我們服務於韓國經濟的角色不會變。”
“與國家共進不是口號,是韓進未來十年的戰略根基。”
他沒有說感謝政府支援。
也沒有做任何承諾。
但這句話,恰恰是最有力的承諾。
文在仁聽懂了。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
“你有這個認識,我就放心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經濟轉向一些輕鬆的閑談……濟州島的茶田,雪菊的採摘季節,傳統茶道的傳承。
茶香在房間裏氤氳。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一個小時後,趙源宇起身告辭。
文在仁送他到庭院門口。
“就到這裏吧。”
“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延世大學找我。”
“我可能會在那裏開一門課
“講政府與企業的互動。”
“一定拜訪。”趙源宇躬身。
他轉身走向小巷出口。
走到巷口時,趙源宇回頭看了一眼。
文在仁還站在門口,身影顯得單薄而寧靜。
一陣風吹過。
文在仁慢慢轉身,走回茶室。
木門關上。
趙源宇收回視線,走向等候在巷口的車。
上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青瓦台的方向……那座白色的建築在秋日的晴空下顯得莊嚴肅穆,但空氣中已經能嗅到政權末期特有的不安氣息。
盧武賢的時代即將結束。
但韓進與政府深度繫結的新模式,已經在這個時代裡,悄然紮根。
車子緩緩駛離。
趙源宇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他知道。
從今天起。
他將要獨自麵對未來的挑戰。
……………
12月中旬。
首爾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下得很細。
不是雪花,是細密的雪粒,被風卷著,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祖宅,韓素媛的房間裏。
她坐在梳妝枱前,手裏拿著一支眉筆,卻遲遲沒有動作。
鏡子裏映出她的臉。
三十歲,依然年輕,但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紋路。
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烏青,那是連續幾晚沒睡好的痕跡。
昨晚又做噩夢了。
不是具體的噩夢,是混沌壓抑,讓人喘不過氣的夢境。
夢裏總是有閃光燈,有竊竊私語,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
眼神裡有好奇,有鄙夷,有惡意。
驚醒時,枕頭都濕了……是冷汗。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五次了。
韓素媛放下眉筆,拉開梳妝枱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裡很整齊,放著一些私人物品。
幾封舊信,一本日記,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木盒。
她開啟木盒。
裏麵是一張簽文。
三天前。
韓素媛獨自去了北漢山的一座寺廟。
那是一座很小很偏僻的寺廟。
香客很少。
韓素媛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偷偷坐公交車去的,在山路上走了半個小時纔到。
在佛前,她跪了很久。
心裏默默唸著:
“求菩薩保佑小宇平安,保佑韓進順利,也保佑自己……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然後她搖簽筒。
竹籤在筒裡嘩啦嘩啦響,韓素媛的心也跟著懸起來。
終於,一支簽跳出來,落在地上。
她撿起來,簽號是第七十九。
去解簽處,老僧人從櫃子裏取出對應的簽文紙,遞給韓素媛。
紙上隻有四句話:
“烏雲蔽月不見光。”
“疾風折柳斷人腸。”
“血染素衣魂歸去。”
“空留餘恨對蒼茫。”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解註:
“大凶!”
“主血光之災,性命之憂。”
“宜深居簡出,慎行遠遊。”
韓素媛看著那張簽文,手微微發抖。
血染素衣魂歸去……!
“法師……”韓素媛當時問,聲音有些發顫,“這簽……有化解的辦法嗎?”
老僧看著她,眼神慈悲而悲憫:
“施主,命由天定,運由己生。”
“若是劫數,避無可避。”
“但行善積德,或可減輕業障。”
韓素媛捐了香火錢,把簽文仔細摺好,放進木盒,帶回家。
現在,她又拿出來看。
紙已經有些皺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刺眼。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
韓素媛把簽文放回木盒,蓋好,重新用紅布包起來,放回抽屜深處。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玻璃,能看見祖宅的庭院。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覆蓋在石板路和枯草地上,一片蒼茫的白。
院牆外。
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那是林澤禹安排的安保車,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
最近幾個月。
祖宅周圍的安保明顯加強了。
以前隻有大門口有保安,現在圍牆四周都裝了監控,巡邏的頻率也增加了。
韓素媛偶爾出門。
林澤禹會安排兩輛車跟隨……一輛她坐,一輛護衛。
有時候在路上。
韓素媛能感覺到,有陌生的車輛在遠處跟隨,雖然很隱蔽,但她還是察覺到了。
她在這座宅邸裡生活了九年。
熟悉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一點細微的改變,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韓素媛問過林澤禹。
林澤禹的回答很官方:
“會長身份特殊,現在又正式掌權,安保升級是正常程式。”
但韓素媛知道,沒那麼簡單。
真正讓她不安的,是別的東西。
五天前。
韓素媛去城北洞一家藥店買維生素。
在收銀台排隊時,旁邊雜誌架上的娛樂週刊吸引了她的目光。
封麵是偷拍的照片。
畫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臉……是趙源宇和她。
照片拍攝於很久以前。
還是她陪趙源宇去韓進療養院探望趙秀鎬的時候。
從醫院出來時下著小雨。
她撐開傘。
趙源宇很自然地接過傘柄
兩人並肩走向車子。
這個畫麵被拍下來了。
標題很聳動:“未成年財閥會長的神秘女伴?獨家揭秘趙源宇身邊的姐姐醫生!”
內文用曖昧的語氣描述他們的關係:
“韓素媛比趙源宇大十二歲,是他的私人醫生,兩人同住祖宅,形影不離……
字裏行間,暗示著兩人超越醫患,超越姐弟的特殊關係。
韓素媛盯著那本雜誌,感覺血液從臉上褪去,手心瞬間冰涼。
“小姐?”收銀員叫她,“您的東西好了。”
她回過神,匆匆付錢,抓起葯袋,逃也似的離開藥店。
回到家,韓素媛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心臟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就是從那天起,她開始做噩夢。
韓素媛知道,這種傳聞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
她是他的軟肋。
這一點,她自己知道,那些盯著他的人,也知道。
韓素媛輕輕嘆了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
她轉身,走回梳妝枱前,重新拿起眉筆。
手還是有些抖。
但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慢慢描畫。
生活還要繼續。
她不能讓他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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