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恩妃站在首爾南部地方法院的大理石台階前,抬頭望著這棟威嚴的灰色建築,手心滲出了細密的汗。
作為伴舞和練習生,她熟悉的是練習室的鏡牆、舞台的聚光燈,以及經紀人永遠不耐煩的催促聲。
「恩妃啊,你可以的。」
她低聲對自己說,攥緊了手裡已經揉皺的名片。
那張名片屬於薑承煥律師,是她在咖啡店打工時,一位常客聽說她的遭遇後遞過來的。
「他偶爾會接公益案件,」那位客人說,「如果你能說動他的話。」
說動他,說得容易。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過去三週,她給薑律師的事務所打了七通電話,親自上門拜訪兩次。
每一次,那位梳著韓式三七分,戴著眼鏡的男人都用同樣禮貌的話。
「權小姐,我很同情你的處境,但我手頭正在處理一個非常複雜的離婚案件,實在沒有辦法幫你。」
今天,就是那個「非常複雜的離婚案件」開庭的日子,恩妃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法院大廳。
法院內部的景象讓她更加侷促。
高挑的天花板,冰冷的石材地麵,抱著卷宗快步走過的黑衣律師,還有那些坐在長椅上等待,臉上寫著各種絕望的人。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運動鞋,站在這裡像個走錯片場的外來者。
「請問……」她攔住一位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薑承煥律師今天是在哪個法庭?」
工作人員瞥了她一眼,眼神在她樸素的衣著上停留片刻。
「三樓,7號民事法庭,不過庭審已經進行兩個多小時了。」
「謝謝!」
權恩妃跑上樓,她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公司已經拖欠她三個月的伴舞工資,上週更離譜,經紀人竟然拿出一份「培訓補償協議」,要求她支付公司「多年來培養投入」的折價款。
她哭著說自己沒錢,對方隻是冷笑:「那就多接幾場商演伴舞,慢慢還,別忘了,你合同還有五年。」
五年……她今年已經二十二歲,等合同結束時已經二十七歲!
在韓國偶像界,這幾乎意味著職業生涯的終結。
7號法庭的門虛掩著。
權恩妃推開門溜進最後一排的空位,法庭比想像中小,旁聽席隻坐了零零散散的幾個人。
法官席上坐著一位臉色嚴肅的女法官,而左側,她一眼就認出了薑承煥律師。
他正站在陳述席後,雙手撐在檯麵上,平穩而略顯枯燥地進行結案陳詞。
「……被告在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發生不正當關係,這一點已有證據充分證明。
根據相關法律,在財產分割時應考慮這一因素,照顧無過錯方的利益……」
權恩妃聽不太懂這些,但她看到薑律師旁邊坐著個女人,三十來歲,低著頭,肩膀繃得很緊。
薑律師的發言中規中矩,語速不快不慢,該看材料的時候看材料,該看法官的時候看法官。
法官微微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權恩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對麵瞟。
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男人,西裝穿得很整齊,但一直低著頭,沒往原告席那邊看過一眼。
他旁邊坐著的那個……那個正在轉筆。
權恩妃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那個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鬆鬆垮垮,一隻手搭著椅背,另一隻手拿著支鋼筆,在指間轉來轉去。
他的臉……
恩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那是一張相當出眾的臉,利落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樑,微薄的嘴唇此刻正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法官咳嗽了一聲,他抬頭看了一眼,繼續轉筆。
又咳嗽了一聲。
他這才慢吞吞地把鋼筆放下,稍微坐直了一點,臉上帶著一種權恩妃說不上來的表情。
像是嫌這屋裡的椅子不舒服,又像是嫌這場合太無聊。
薑律師的結案陳詞結束了,向法官微微鞠躬,回到座位。
法官看向對麵:「被告方可以進行結案陳詞。」
那個男人站了起來,先朝法官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薑律師的方向。
「剛剛我的同行,尊敬的薑律師nim,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多麼悲慘的畫麵啊,一位忠貞的妻子,一位負心的丈夫,一個關於背叛和眼淚的經典故事。」
他頓了頓,嘴角往上勾了勾。
「可惜,這隻是一個故事。」
薑律師皺起眉頭,原告席上的女人咬住了嘴唇。
「讓我們暫時拋開那些道德評判,回歸到法律的本質,證據和事實。」
那個男人走出來,一隻手插進褲兜。
「薑律師提交的酒店監控錄影顯示,被告曾五次進入某酒店房間,每次停留兩到三個小時。
還提交了他與某位女性頻繁聯絡的通話記錄。」
他忽然轉身,手指向薑律師。
「但我的同行『忘記』告訴法庭的是,我的委託人是那家酒店的顧問,他進入房間是為了檢查新裝修的套房是否符合標準。
至於那位『女性』,她是酒店的專案經理,所有通話都是為了工作。
這些,我方已提交了完整的郵件往來和合同檔案作為證據。」
薑律師猛地站起來:「反對!對方律師在扭曲……」
「請讓我說完,薑律師。」那個男人抬手打斷他。
「您別急,接下來是更有趣的部分。關於所謂的『證人證言』。」
他走回自己的席位,拿起一份檔案。
「原告的閨蜜,聲稱親眼見到被告與女性親密同行,但交叉詢問時,她承認所謂『親密』隻是『走得很近』。
小區保安說看到被告深夜纔回家,卻無法提供具體日期。
還有……」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原告蒼白的臉。
「原告的親弟弟,聲稱被告曾酒後承認出軌,然而,這位證人目前正因商業詐騙被調查,急需資金,而被告在兩周前,剛剛拒絕向他提供一筆『借款』。」
法庭裡很安靜。
那個男人放下檔案,雙手插進褲兜,法官又皺了下眉,但他沒在意。
「現在,讓我們談談那些薑律師沒有提交的證據。」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
「比如,原告在過去三年中,曾四次諮詢心理醫生,診斷記錄顯示她有嚴重的妄想傾向和偏執型人格障礙。
比如,她私自在被告車上安裝了定位器,持續跟蹤他長達八個月。
比如,她在發現所謂的『出軌證據』前,已經諮詢了三位離婚律師,明確表示『要讓他淨身出戶』。」
原告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法官閣下。」那個男人轉向法官。
「法律保護婚姻,但更保護人免於被誣陷、被跟蹤、被以愛為名的控製所囚禁。
我的委託人忍受這段婚姻已經十年,他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作為一個『出軌者』,而是作為一個終於鼓起勇氣逃離情感虐待的受害者。」
他走回陳述席,雙手按在檯麵上,身體前傾,這是權恩妃進來後看到他最接近「嚴肅」的姿態。
「婚姻的破裂從來不是單方麵的,如果一定要找出這段關係裡真正的『背叛者』,那背叛的不是肉體,而是信任。
原告用猜忌蠶食了信任,用控製取代了尊重,用一場誣告為這段婚姻畫上了句號。
我方請求法庭,判決離婚,並基於原告方的惡意訴訟行為,判決其向我的委託人支付精神損害賠償。」
他坐下,鋼筆又在他指間轉了起來。
權恩妃張著嘴,看向原告席。
那個女人在座位上發抖,薑律師鐵青著臉翻找檔案。
她又看向主位上的法官,法官正在翻閱案卷,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幾分鐘後,法官抬起頭。
「基於雙方提交的證據和陳述,本庭認為,原告方指控被告不忠的證據鏈存疑,而被告方提出的反證具有相當說服力。
判決如下,準予離婚,夫妻共同財產平均分割,駁回原告損害賠償請求。
同時,鑑於本案訴訟在一定程度上源於誤解與溝通不足,駁回被告的精神損害賠償反請求,閉庭。」
法槌落下,旁聽席上稀疏的幾人開始離場。
薑律師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轉身看向原告席上的女人。
那個女人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他彎下腰,低聲說了幾句話,扶著她站起來往外走。
權恩妃連忙起身跟上去。
走廊裡人不多,薑律師扶著那個女人走得不快,權恩妃小跑著追上去。
「薑律師nim!」
薑律師停下腳步,回頭看到她,眉頭皺起來。
權恩妃喘了口氣:「薑律師,我知道您現在很忙,但我真的需要您的幫助,隻要您願意接我的案子,我可以慢慢籌錢……」
「慢慢籌錢?」
薑律師打斷她,「你拿什麼籌?做伴舞一個月能掙多少?你以為我這裡是慈善機構?」
權恩妃愣住了。
薑律師盯著她,聲音越來越大:「你知道我今天這案子花了多少時間準備嗎?
你知道我輸這一場要損失多少客戶嗎?我現在沒心情跟你扯這些,聽懂了嗎?」
權恩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耶耶耶~」
走廊那頭傳來一個拖長的聲音。
「這就是我們薑律師的品格麼?」
權恩妃回過頭,剛剛那個贏了薑律師的男人正雙手插兜慢慢走過來,嘴角往上勾著。
「法庭上的口纔不如現在哦,如果你剛剛能發揮出現在的實力,我或許……」
他故意頓了一下,「早上會多喝一杯該死的冰美式?」
薑律師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西八!李成俊!」
他鬆開扶著那個女人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要不是你玩那些盤外招,調取什麼心理記錄、定位器?那些都是隱私!西八!你根本沒資格提交那些證據!
還有那個專案女經理,她就是你安排的吧?男方確實出軌了!你自己清楚的很!」
李成俊掏了掏耳朵。
「繼續說。」他歪著頭,一臉玩味。
「我聽著呢,對了,提醒你一下,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我都錄音了。
誹謗罪瞭解一下?再加上法庭外辱罵對方律師,妨礙司法公正……
哎呀,薑律師nim,你這是要幫我完成年度KPI嗎?」
薑律師氣得渾身發抖,往前沖了一步。
李成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站在旁邊的權恩妃的肩膀,把她擋在自己身前。
「打我啊!」他從權恩妃肩膀後麵探出腦袋。
「朝這裡打,不過薑律師,你可想清楚了,敢碰我一下,我就告到你傾家蕩產。
故意傷害、業務妨礙、精神損失……索賠十億韓元起步,不過分吧?」
權恩妃被扯得晃來晃去,麵前是薑律師噴火的眼睛,身後是李成俊的聲音,整個人完全懵了。
薑律師喘著粗氣,瞪著李成俊,又瞪著擋在中間的權恩妃。
過了好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
「好,好。」他點點頭,指著權恩妃。
「你不是要找律師嗎?找他!我無能為力!告辭!」
他轉身就走,那個女人踉蹌著跟上去,高跟鞋在走廊裡發出急促的聲響。
權恩妃反應過來,想追上去,但肩膀還被抓著。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您……」
她愣了愣,手臂上傳來一陣奇怪的觸感,李成俊的手指正在她胳膊上捏來捏去,像是在揉什麼軟軟的東西。
權恩妃的臉騰地紅了,自己不會是遇到了變態騷擾吧?!
「您、您可以放開我了嗎?」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得去追薑律師了……」
「跳舞的?」李成俊忽然問。
她愣住:「……什麼?」
他鬆開手,「伴舞?還是練習生?」
權恩妃還沒從剛才的混亂中回過神,下意識點頭:「伴、伴舞……Woollim的,也、也是練習生!」
李成俊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身上,毫不掩飾地打量。
「求薑律師求了很久?」
權恩妃攥緊了手:「……您怎麼知道?」
「猜的。」
他繞過她往前走:「穿成這樣跑法院,不是追律師就是追債主。
追債主不會找薑承煥那種道貌岸然的,他接的大多數都是離婚案,偶爾接點公益案子來維持人設。」
權恩妃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薑律師最後一句話在她腦子裡轉:找他!
她咬了咬牙,小跑著追上去。
「律師nim!」
李成俊停下,回過頭。
走廊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半陰影。
「請您幫我。」她喘著氣,「公司拖欠工資,還逼我簽賠償協議……」
「有錢嗎?」他打斷她。
「……沒有。」
「那我為什麼要幫你?」
權恩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個人贏了官司,羞辱了對手,拿陌生人當盾牌,然後問「我為什麼要幫你」,問得理所當然。
權恩妃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但我會還的!」
李成俊挑了挑眉,「拿什麼還?」
「您贏了官司之後,我會有錢的。」
她盯著李成俊的眼睛,「公司欠我的工資,加上賠償金,按法律,我能拿回多少?」
李成俊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有點意思,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塞進了她的手裡,轉回身。
「明天上午十點,瑞草區盤浦路,我的律所,地址名片上有。」
權恩妃站在原地,攥著手裡剛拿到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正義律所」李成俊律師。
下麵除了地址還有一行小字:勝訴率97%。敗訴退費。
她愣了兩秒,忽然想笑。
97%?那剩下的3%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