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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智敏指尖輕觸螢幕,將林澈發來的最後一條回覆反覆閱讀了三遍。他對於《詩經》中“巧笑倩兮“一句的解讀,與夢中那位少年在長安城朱雀大街旁的書齋裡對她說過的話,連用詞都分毫不差。
她將手機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身體陷進柔軟的枕頭裡,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黑暗中,她回憶著今天和林澈的聊天內容,他的一切的言語,都和她夢中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這種熟悉感讓她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多少個夜晚,她都在同樣的夢境中與那個身影交談,醒來後隻能對著空蕩的房間悵然若失。而現在,那個身影終於走出了夢境,變成了可以真實對話的存在。
柳智敏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裡,深深吸了口氣。她想起夢中林澈教她辨認星宿時的耐心。那些記憶如此鮮活,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慢慢的,她進入了夢鄉,令她驚喜的是,熟悉的場景再次浮現:長安城的街市,飄著茶香的書齋,還有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身影。這一次的夢境格外清晰,連林澈袖口繡著的竹葉紋路都看得分明。
夢中的少年正站在書案前揮毫潑墨,見她進來,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容“你來了。”
柳智敏站在門口,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的重演。但無論如何,能再次見到這個笑容,都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嗯,我來了。”柳智敏開心的笑著說道。
“有些許時日未見了,智敏你最近還好嗎?”林澈笑著問道。
“嗯,一切都好。”柳智敏重重的點點頭。
“先坐吧。”林澈以手示意柳智敏坐到他對麵。
柳智敏依言在書案對麵的蒲團上跪坐下來,雙手規整地放在膝頭。她注視著林澈將毛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動作與現實中那個林澈有著驚人的相似。
“今日在讀《楚辭》,遇到幾處不解。”柳智敏從袖中取出一卷書簡,輕輕推至案上。這是她在夢中慣用的請教方式,也因為是在她的夢中,這些書籍她總是能隨手掏出來。
林澈展開書簡,目光掃過她標註的地方“‘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是在問此句的深意?”
柳智敏輕輕點頭。其實這句話的含義她早已在之前的夢境中聽林澈講解過,但她就是想再聽一次。
“屈子此句,看似寫飲食,實則明誌。”林澈的指尖輕點竹簡,“木蘭高潔,秋菊傲霜,皆喻君子品格。飲露餐英,是言其誌行高潔,不染塵俗。”
他的解釋與記憶中分毫不差。柳智敏望著他專注的側臉,忍不住問道“若在現世,該如何持守這樣的品格?”
林澈抬眼看向她,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智敏今日所問,似乎與往昔不同。”
柳智敏微微垂首“隻是覺得……若有機會將這樣的道理踐行於現世,該有多好。”
“無論在哪個時代,守心明性都是相通的。”林澈將書簡輕輕推回她麵前,“譬如擇善而交,持正而行。縱使世易時移,君子之道不變。”
柳智敏注意到他今日用的是一方新硯,墨色格外瑩潤“這硯台很別緻。”
“前日得王摩詰相贈。”林澈隨手磨著墨,“說是端溪新石,觸手生溫。”
在之前的夢境中,他們也曾有過類似的對話。柳智敏記得當時林澈還即興賦詩一首,稱讚這方硯台。
“可是‘墨池淺潤春雲色’那句?”她輕聲問。
林澈研墨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訝異地看向她“智敏如何得知?此詩我尚未與任何人看過。”
柳智敏心中一緊,連忙掩飾道“你之前和我說過的。見這硯台色澤溫潤,便想起這樣的詩句。”
林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終是微微一笑“你總是這般敏銳。”
柳智敏悄悄鬆了口氣,將話題引開“近日習字,總覺得筆力不濟。可否請你示範‘永’字八法?”
這是她最喜愛的環節。看著林澈執筆時修長的手指,以及筆下漸次成型的筆畫,總會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林澈鋪開宣紙,筆尖輕蘸墨汁。起筆,運筆,收筆,每個動作都從容優雅。柳智凝神看著,不覺間已稍稍前傾了身子。
“要試試嗎?”林澈將筆遞向她。
柳智敏接過筆,故意在轉折處留下一個瑕疵“總是寫不好這一筆。”
林澈自然地傾身指點“此處需腕力暗含,不可過於外露。”
他的衣袖輕輕擦過她的手臂,帶來一陣熟悉的暖意。柳智敏屏住呼吸,小心地控製著筆鋒,依言重寫了一遍。
“這次很好。”林澈頷首稱讚。
柳智敏放下筆,狀似隨意地問道“你還記得我問過你,若有一日,我們能在現世相逢,你可會認得我?”
林澈整理著案上的宣紙,聞言輕笑“既然相知,何必相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這句話讓柳智敏心頭一顫。在之前的夢境中,他從未這樣回答過。
“若是……我一定能認出你呢?”她追問道。
林澈拾起一枚落在案上的海棠花瓣,輕輕放在她麵前“那便是緣分未儘了。”
窗外的更鼓聲隱隱傳來,柳智敏隱約的感覺到夢境即將結束。她看著案上那枚海棠花瓣,突然問道“下次來時,可以教我畫蘭草嗎?”
“好。”林澈溫聲應道,“我備好顏料等你。”
柳智敏起身告辭,在轉身時悄悄將海棠花瓣收進袖中。雖然明知帶不走夢中的任何物件,但這個動作讓她感到一絲慰藉。
走出書齋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林澈正站在案前,目送她離開,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笑容,與她今日在走廊上見到的那個林澈,漸漸重合在一起。
果不其然,柳智敏睜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了。
柳智敏冇有想其他的,隻是立馬就坐了起來,然後拿起了她用了很多年的筆記,把昨天晚上她和林澈的聊天內容記錄了下來。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了,本來隻是紀念,但是如今,這些顯然是有了很大的用處,可以讓她在現實裡和林澈拉近關係。
柳智敏翻開那本已經有些年頭的筆記本,紙張邊緣微微泛黃。她熟練地找到最新的一頁,將昨晚與林澈的對話逐字記錄下來。在寫到關於《楚辭》的討論時,她特意在旁邊標註了現實中林澈回覆的相似之處。
完成記錄後,她開啟手機,找到與林澈的聊天介麵。斟酌片刻後,她傳送了一條新訊息“林澈先生,早上好。昨晚讀到《楚辭》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一句,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在當代社會,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高潔的品格呢?”
她刻意選擇了與夢中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問法。這樣既能驗證林澈的反應,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訊息發出後,柳智敏開始整理今天的行程。
在等待回覆的間隙,她翻看著之前的筆記,發現一個有趣的規律:每當她在夢中與林澈討論過某個話題後,在現實中向他請教相關問題時,總能得到格外詳儘的回答。
這時手機提示音響起,林澈回覆了“此問甚妙。古今雖異,然守心之道未改。於今而言,或可解為:守本心而不隨波逐流,持正道而不趨炎附勢。”
柳智敏仔細對比著筆記本上的記錄,發現這個回答與夢中林澈的解釋核心思想一致,但表述方式更貼近現代語境。
……
湊崎紗夏家裡,因為今天冇有行程,湊崎紗夏就起的稍微有一點晚了。
結果她一出臥室,就看到林澈正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在那裡和什麼人聊天。
這麼早就有人找林澈聊天?
湊崎紗夏眉頭一皺,立馬就猜到了是誰。
湊崎紗夏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走到了林澈旁邊坐下。
“karina這麼早就給你發訊息啊?”湊崎紗夏問道。
“是啊,柳智敏小姐的好學有些超出我的想象。”林澈其實也有些驚訝於柳智敏的好學,這麼早,估計柳智敏也是剛醒,結果這麼早醒了之後,就給他發訊息諮詢了。
湊崎紗夏伸手理了理睡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澈的手機螢幕。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個熟悉的頭像讓她立刻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她倒是很勤勉。”湊崎紗夏語氣平淡,起身走向廚房,“要喝咖啡嗎?”
林澈抬頭看了看她“好,麻煩你了。”
在準備咖啡的間隙,湊崎紗夏狀似隨意地問道“karina最近好像對古籍特彆感興趣?以前都冇聽說過她喜歡這些。”
林澈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手機螢幕上“確實有些意外。不過好學總是好事。”
湊崎紗夏將咖啡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杯底與玻璃桌麵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但總是這樣打擾你,會不會影響你的休息?”
林澈終於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無妨。她能提出這些深刻的問題,說明確實在認真思考。”
湊崎紗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機檢視行程“今天難得休息,我們是不是該去超市采購了?家裡的食材都不夠了。”
“下午去可以嗎?”林澈看了眼時間,“我答應上午要回覆柳智敏小姐關於《論語》的幾個問題。”
湊崎紗夏滑動螢幕的手指微微一頓“你對她倒是很耐心。”
“既然答應了要指點,自然要儘責。”林澈認真地說。
“那也要注意分寸。”湊崎紗夏放下手機,語氣依然輕鬆,“你現在可是我的專屬保鏢,要是整天忙著指導彆人,誰來保護我啊?”
林澈聞言輕笑“放心,絕不會耽誤正事。”
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一聲。湊崎紗夏瞥見他立刻拿起手機檢視,不禁微微抿唇。
“看來你們聊得很投緣。”她端起咖啡,語氣帶著若有若無的試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相識多年的同窗呢。”
林澈一邊回覆訊息一邊說“隻是學術交流而已。”
湊崎紗夏站起身,聲音稍稍提高“我去換衣服。記得下午要陪我去超市,彆一直盯著手機了。”
走進臥室時,她輕輕帶上了門。雖然知道林澈隻是在履行承諾,但柳智敏這種見縫插針的聯絡方式,還是讓她心裡泛起一絲不悅。她決定等會兒出門時要好好提醒林澈,不能總是這樣縱容對方無休止的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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