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策反
林恩浩確定包有祥接下襲擊A57部隊的活兒,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已經鎖定的步驟,這纔開始聊下一步行動。
乾掉這支人嫌狗厭的「非常規」部隊,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他冇有多說廢話,伸手從衣服內袋裡,抽出一份材料,啪地一聲放在桌上,用手腕一推,推到包有祥身前。
「這是新一批的援助。」
「已經在路上了。」
包有祥原來半靠在椅背上,聽到「援助」兩個字,身體立刻坐正,整個人靠近桌子。
「東歐那邊來的AK步槍,全新的。」
「這一次我讓人挑貨,直接在工廠裡挑。」
林恩浩淡淡說道:「蘇聯原裝AK又貴又難搞,軍火黑市商人多數從捷克和東德進貨。這兩國出的貨,質量不差,不會在戰場上掉鏈子。」
他補了一句:「子彈、零件、備份槍管,配套都有。」
捷克和東德本來就是整個蘇東陣營裡的軍火製造大戶,軍火工廠體係完整,口碑穩得一批。
包有祥跟軍火打交道這麼多年,對這點心裡很清楚。
林恩浩點出「捷克」和「東德」這兩個國家,他心裡的疑慮減少了一大截。
包有祥把材料開啟,視線迅速掠過第一頁的目錄,直接翻到軍火清單那一頁。
「下個月底,這批軍火會抵達緬甸西北部的實兌港。」
「到時候你安排人,直接去港口提貨。」
「這一次的數量,比上次翻一倍。」
包有祥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幾行數字上,眼珠子一行一行往下掃。
「AK步槍一二百支————」
「RPG火箭筒五十具————」
「彈藥————手雷————」
材料上印著一條海運路線示意圖,起點是東德的羅斯托克港,終點是緬甸西北海岸的實兌港。
中間在印度洋畫著幾個虛線點,標出了可能的補給點和聯絡點。
「這條線也太遠了。」包有祥微微皺眉,「林部長,為了走這條線,要付出的運費,恐怕很高。」
他知道一些內情。
羅斯托克那邊想運軍火出海,光搞船旗、搞手續、搞掩護公司,就得砸進一大筆錢,還要打點沿線好幾個港口。
一個環節出問題,整船貨就被人扣在港裡。
「你不用操心這個,」林恩浩淡淡說道,「隻要記住,好好把我交代的事情辦漂亮些。」
他伸手在路線圖上點了幾下:「海運那部分,已經全部安排妥當。船、港口、關係,我的人已經全部打點好了。」
林恩浩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小心不要讓其他勢力截胡。」
「到了實兌港,我的船就算完成任務,後麵的風險你自己扛。」
「您放心——」包有祥立刻把那份檔案塞進自己的衣兜裡。
「這次我隻用最可靠的幾個兄弟子侄帶隊。」
「其他的人,我隻讓他們遠遠地跟在後麵,做外圍。」
他壓低聲線:「具體時間,我到時候隻告訴帶隊的那幾個人。」
「林部長,你真是我的貴人。」
「這次的數量再翻一倍,我在邦康那邊說話的聲音,就更大了。」
林恩浩看著他,點撥道:「你能不能控製整個邦康,不在於你手裡槍的數量。」
「而在於你怎麼用這些槍。」
「如果隻會讓槍口對著人,一味地殺人,周圍的人當然會怕你,但他們遲早會聯合起來乾掉你」
這些道理,許多年後的包有祥肯定懂,現在他還年輕,腦子裡更多是「搶」和「狠」這兩個字。
「明白了。」包有祥點點頭,「林部長您說得有道理。」
他搓了搓手,主動接話:「我準備在邦康開一些工廠,讓附近的人有工作做。」
「傢俱廠、翡翠加工廠、木材廠,能開幾家算幾家。」
「讓他們吃上我發的工資,跟著我賺錢養家,這樣根基更穩。」
林恩浩點點頭:「如果真能這樣做,整個佤邦遲早變成你的地盤。」
他冇有再多說,給了對方一點空間,讓這個年輕的勢力頭腦自己去想細節。
棚屋裡安靜下來。
林恩浩收起了關於緬北的話題,話鋒一轉。
「你這次帶了多少人到越南來?」
包有祥立刻回答:「按照您的吩咐,大約一百人。」
「全都是我手底下最精銳的老兵。」
他又補充道:「以前在老街、孟拉那邊跑過線的那批人,打過仗,扛得住壓力,見過血。遇到突發情況,這些人不會亂。
「人呢?安置在哪?」林恩浩問。
「他們現在都分散在北江省的各個地方,等我的命令,一天之內就可以集結。」
「緬北和越北這邊,很多人其實都沾親帶故。」
「有的是遠房親戚,有的是早年認識的老相識。」
「我們就掛名投靠在他們家裡,給他們一點錢,住在他們的空屋裡。」
「越南人冇懷疑?」林恩浩追問「他們隻在意你是不是帶錢來的。」包有祥輕蔑地笑了一下,「我們來的時候,帶了他們喜歡的煙,帶了布,帶了鹽,還帶了一些他們冇見過的小電器。」
「總體的活動情況如何?」林恩浩問出了關鍵,「你的人在這裡活動了這麼久,有冇有遇到什麼麻煩?」
「還好。」包有祥回答,「北江這地方,後勤運輸任務太重了。」
「軍隊的人都忙著排程物資,忙著往前線送東西,他們不太關心村子裡新來了誰,或者少了誰。」
「有時候,路上也會遇到檢查證件的。」
「我的人就拿出那些親戚給辦的居民介紹信,對方的士兵看一眼,也就隨手放行了。」
林恩浩聽完,點點頭,冇有再多問。
他把目光轉向旁邊坐著的薑勇燦,遞去一個眼色。
薑勇燦會意,從身邊的帆布包裡抽出一張卷好的軍用地圖,拉開膠帶,在木桌上攤開。
地圖上用紅、藍、黑三種顏色的線條,描繪北江省的主要公路、鐵路和所有已知的軍事目標。
紅線代表重點補給線,黑線代表常規道路,藍線標註河流。
幾個關鍵位置之上,紅筆畫上了圓圈,旁邊寫著中文註釋。
「這是北江省目前承擔主要後勤任務的幾個設施。」
林恩浩把手指按在地圖左側一條粗紅線上:「這條是主鐵路,從河內方向過來,往諒山延伸。」
「在這條線上,有三個最重要的站點。」
他指向其中一個紅圈最大、標註最多的位置,目光轉向包有祥。
「這裡是北江市最大的軍火庫,儲存著大量各式彈藥。」
他一字一頓:「你們的任務,就是炸了它。」
包有祥幾乎整個人趴在地圖上,眼睛死死盯著紅圈。
地圖上,那個軍火庫的區域畫著一個寬大的方框。
方框四周,密密寫著十幾個小圓點,每個圓點旁邊都寫著高度、番號,表示哨塔的高度和崗哨數量。
軍火庫的西側,畫著一條加粗的黑線,代表一條能容納重型卡車雙向進出的高等級公路。
公路旁邊緊貼著一條小河。
再往遠處看,這條公路和主鐵路在一處交通樞紐匯合。
「這個軍火庫的規模,實在是太大了。」
包有祥低聲說,憑長期經驗直接給出估算,「目測,這個庫區占地至少有幾十公頃。」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的路線慢慢劃,繞著方框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地圖的下方一處三角符號上。
「這裡,是正門?」他抬頭問。
這些地方林恩浩已經全部實地看過了,對於守備力量爛熟於心。
「是。」林恩浩點頭,「正門設定雙層崗亭。」
「所有車隊,不管進出,都得在這裡停車登記,接受檢查,士兵還要爬上車廂檢查封條。」
他補充道:「門口還豎著一塊大牌子,寫著軍火重地,閒人免進」,前麵架著路障。」
包有祥皺起眉頭,臉上露出明顯難色:「這個正門,恐怕不好進。」
「我冇有叫你們從正門硬闖。」
林恩浩早就預料他的反應,「進出的問題,你不要操心,我來解決。」
他的手指從軍火庫的紅圈上移開,點向地圖上的另一處紅圈。
那一處紅圈的範圍略小,旁邊寫著一行密密的小字:「炮彈工廠」
「這是北江的炮彈工廠。」
林恩浩說:「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裡專門為前線生產152毫米榴彈炮的炮彈。」
他又用指節敲了一下紅圈後方:「廠區的後麵,就是他們的彈藥倉庫。」
「庫存量,至少有幾十萬發。」
「諒山前線的火炮,很大一部分都靠這裡供應。」
他抬起頭,盯著包有祥:「你們必須把這兩個地方,同時炸掉。」
「同時?」包有祥猛地抬頭,很快反應過來,思路跟上:「用定時炸彈,隻要起爆時間一致就行。」
「這就是必須用定時炸彈的原因。」林恩浩點點頭,眼睛微眯,「任何一處目標隻要引爆,另一處守軍的警報就會響。」
「越南人的反應速度雖然慢,可一個地方先炸,另一處警戒馬上升到最高。」
包有祥再次低頭,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林部長,這兩個地方,在地圖上的直線距離超過十公裡。」
「潛入的方式你不要擔心。」林恩浩淡淡說道,「我會安排你的人躲在合法車隊裡,大搖大擺進入軍火庫。」
他掃過地圖上鐵路線:「進軍火庫的車隊,我來想辦法。」
「你的人隻要按時間,在車站附近集合,跟著車隊就行。」
「炮彈工廠那邊,我們可以走另一路:物資運輸車,或者供應廠區的民用貨車。」
包有祥沉默了十幾秒,最終用拳頭一圈捶在桌麵上:「隻要進出的問題和炸藥有人解決,那就冇問題。」
他停頓一下,又實在地問一句:「炸彈夠麼?」
林恩浩回答:「每一處至少十組。」
「炸藥我們用C4高爆炸藥,你們隻需要按示意圖安放。」
他把手指敲在軍火庫的紅圈上:「軍火庫,要炸的重點區域是彈藥主庫和油料區。」
隨後,又敲在炮彈工廠那一塊:「這裡,我們炸成品倉庫和生產線,尤其是裝填車間。」
「這次出了力,對你們的友邦勢力也有好處。」
林恩浩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包有祥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友邦勢力」是誰。
「唔,我們那邊的人,很多人都有邊民證。」
林恩浩點到即止,冇有再多說。
這種事不用攤開講,點一點就夠了。
包有祥聽得懂,怎麼跟大國「親善」,他心裡有數。
這時,林恩浩拍了拍手,「啪啪啪」三聲。
外麵守著林小虎收到訊號,從麵包車裡取出一個銀色手提箱。
林小虎走進棚屋,把箱子擺在木桌上,扭開兩側的密碼鎖。
「哢噠。」
一聲輕響之後,他把箱蓋朝包有祥的方向掀起。
箱內整整齊齊碼放著一遝遝百元美鈔,棚屋光線比較昏暗,紙幣上印的「富蘭克林」頭像和數字卻非常清楚。
包有祥的視線立刻鎖死在箱子裡的鈔票上。
「十萬美元。」林恩浩把箱子往他麵前推了推,「軍火援助照舊,這筆經費,算我給你這次行動的額外支援。」
「你這次帶著一百多號兄弟出遠門,總要花錢。」
「人要吃飯,要喝酒,要找女人消遣,也要打點當地的關係。」
包有祥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關上箱蓋,把箱子順手放到自己身邊的椅子上,手掌在箱蓋上拍了兩下。
「那我就不跟林部長客氣了。」
「兄弟們願意跟我出來拚命,我要拿得出真金白銀給他們。」
他咧嘴一笑:「這樣我一句話,他們就能拚到最後。」
林恩浩微微頷首,隨後站起身走:「我還有事,得先離開。具體行動細節,我再跟你聯絡。」
「好的。」包有祥立刻起身相送。
他們一起走出棚屋。
林恩浩帶著林小虎和薑勇燦,邁步走向三菱麵包車。
包有祥親自送他們到車邊,態度更加恭敬:「林部長,路上小心。」
「恩。」林恩浩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小心一些,不要提前暴露了。」
包有祥點點頭,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雙方心照不宣。
林小虎拉開車門,先讓林恩浩和薑勇燦上車,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鑽進車內,把門拉上,插入鑰匙點火。
三菱麵包車慢慢調轉車頭,沿著原路返回。
林恩浩一上車,就靠在後座椅背上,閉目養神。
林小虎和薑勇燦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心知肚明,恩浩哥此刻並冇有真正放鬆,而是在腦海裡,把剛纔整個談話過程,重新過一遍。
車子顛簸了一段路,離開橡膠園,上了主乾道。
確認後麵冇有尾巴後,林小虎才低聲開口:「包有祥那邊,看上去狀態很不錯。」
「他現在拿下邦康,眼光自然比以前高。」林恩浩冇有睜眼,淡淡說道,「越是這種剛嚐到權力滋味的人,就越願意冒更大的風險。」
林小虎邊開車邊接話:「恩浩哥,您讓他來當這次行動的檯麵執行人,很合適。」
「隻要他的人炸掉北江軍火庫,他們跟北邊那些人關係也會很融洽。」
「對他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林恩浩微微皺眉,「緬北還是老老實實做邊貿,不要走販毒的老路子。」
當然,林恩浩也不是上帝,緬北的事,還在於當地人。
佤邦相對緬北其他地區而言,販毒算比較輕的。
也隻是相對而已。
「恩浩哥。」林小虎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如果包有祥哪天失控,不聽話了,您打算怎麼辦?」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
林恩浩緩緩睜眼,嘴角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可頤已經在幫我聯絡果敢的彭家。」
「後續,我們會有更深一層的合作。」
「包有祥如果哪天不聽話,緬北的競爭對手很多。」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有野心的人。」
他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他還很聽話。」
說完這句話,林恩浩閉上眼睛,不再講話。
爆錘猴子,那是必須的。
後續在東京也要殺個屍橫遍野,慢慢來————
關鍵要把殺戮融合到功勞中,正所謂無利不起早。
一時間,林恩浩的思緒飄遠了。
車子繼續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前行,朝著西貢方向駛去。
西貢,越南renmin軍第376師駐地。
下午三點。
一輛吉普車從營地大門駛出,哨兵看了一眼車牌,隨即立正敬禮,抬杆放行。
車內坐著的是越南renmin軍後勤部副部長範明水大校。
他身材微胖,年近五十,下巴微微鼓起一圈肉。
此刻他頭靠著座椅,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似乎在休息。
吉普車顛簸著壓過軍營外的坑窪路麵。
開車的是他的司機兼副官,武世春上尉。
武世春年紀不到三十五歲,麵板黝黑。
他時不時用眼角餘光觀察後視鏡裡的長官。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武世春還是決定打破沉默。
「大校同誌。」武世春壓低聲音,「我們今天在376師軍備庫例行檢查,這裡的問題實在太嚴重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既要點出嚴重程度,又不能顯得自己越俎代庖,教長官做事。
「我離開前又覈對了一遍。」
「僅僅122毫米榴彈炮炮彈和7.62毫米步槍彈這兩項,實際庫存和帳麵記錄之間的缺口,就達到三倍。」
他又補了一句:「這還不算那些反坦克火箭彈和手榴彈。」
「我們上報時如果寫「冇有問題」,風險太大。」
後座上的範明水大校冇有睜眼,隻是眼皮輕輕抖了一下。
過了十幾秒,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從窗外路邊那些灰白的房屋掃過:「世春,不要緊張。」
「帳麵上那些數字,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
「那些數字是給河內坐辦公室的人看的。」
他看了武世春一眼:「你以為上麵那些管事的人,真的不知道這些彈藥的去向嗎?他們比我們清楚。」
「諒山前線的戰事有多緊張,你不是冇看過戰報。」
「那邊一個團三天的彈藥消耗量,比376師一個季度訓練配額還多。」
「北江庫存嚴重不足,不從這些二線部隊倉庫裡緊急調撥,他們從哪弄?」
他把聲音壓低:「這叫拆東牆,補西牆。」
「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
「隻要諒山的防線撐得住,這些帳本上的窟窿就永遠隻是數字。」
範明水頓了一下,又補充道:「376師現在冇有大規模作戰任務,他們首要職責是維持地區穩定。」
「隻要守住營區,管住城市,不出大亂子,上麵就滿意。」
「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那本帳,在檔案裡看起來完完整整。」
「這就夠了。」
武世春沉默了。
他知道長官講的是事實。
在軍隊待了這麼多年,早就明白這種情況,可心裡仍然有一點不舒服。
關鍵是,軍隊流出去的軍火,實在太多了。
整個東南亞軍火氾濫,有一半的「功績」,要算在越南頭上。
特別是軍用製式武器。
連TW,HK的黑澀會幫派,都來西貢進貨。
「明白了,大校。」武世春換了個話題,「晚上,376師的黃文泰師長秘書說,他們在春香樓」設了晚宴,說是給您接風洗塵。」
「秘書特意囑咐我,請您務必賞光出席。」
聽到「黃文泰」和「春香樓」這兩個名字,範明水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老黃啊————」他輕聲唸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回憶,「這傢夥這些年還是老樣子,喜歡搞排場。」
「我們是老朋友了,從奠邊府戰役時就待在一個戰壕裡。」
「他的麵子,不能不給。」
他幾乎冇有猶豫:「你替我回復他,一定準時到。」
「也告訴他,別搞得太破費。」
「簡單吃個便飯,喝點酒,敘敘舊就好。」
「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回河內,北江那邊還有一堆事情等我。」
「是,我待會兒下車就聯絡黃師長的秘書。」武世春乾脆回答。
他瞄了一眼腕錶,又問:「大校,現在時間還早,我們直接回軍區招待所休息嗎?」
「嗯。」
範明水輕輕嗯了一聲,語氣突然柔和了幾分。
「回招待所。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我得給女兒麗華打個電話。」
「今天是跟她約好的每週通話日,不能錯過。」
提到女兒時,他臉上那種常年堆積的疲憊立刻淡了一些。
範明水的女兒在瑞士一所國際學校讀書。
以前越南人更喜歡把子女送蘇聯、東歐,最近幾年風嚮明顯轉了。
蘇東陣營越來越靠不住,大家心裡都有數。
越南本來就分北方派,南方派。
作為南方派的一員,範明水內心更羨慕英美那一套。
加上身邊一些高層子弟早早送孩子去西方,他心裡自然也往那邊偏。
得到「回招待所」的指令後,武世春踩了一腳油門,吉普車疾馳而去。
西貢軍區招待所。
吉普車在招待所門台階下停住。
大門口站崗的值班兵認出車裡的人,趕緊站直身體敬禮。
武世春先跳下車,快步繞到後座,為範明水拉開車門。
範明水橫向挪動身體,從車裡下來,穿過玻璃門,進入大堂,徑直走向前台。
前台坐著一位二十出頭的女服務員,穿著統一的白色製服,頭髮紮成麻花辮。
她原本低頭翻一本舊雜誌,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一眼看到範明水肩章上的大校軍銜,臉色立刻一正。
服務員連忙起身道:「大校同誌,請問有什麼需要?」
「小同誌,」範明水語氣不算嚴厲,但帶著上位者口吻,「我需要使用一下電話,打一個國際長途。」
女服務員微微有些錯愕。
平常來這裡住的於部最多打打國內長途,很少有人打到外國去。
不過這種事,不是一個服務員該問的。
她還是很快控製住表情,點頭答應。
「請跟我來。」
服務員從櫃檯側門繞出,在前麵帶路,走向一扇虛掩著的木門:「國際長途電話在這間辦公室裡。」
她伸手推開木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範明水對她點點頭算是致謝,邁步走進辦公室。
屋裡陳設非常簡單。
一張舊辦公桌,一把吱嘎響的木椅,桌子中央放著一部黑色電話機,旁邊放著一個記帳本和一支原子筆。
牆上空空如也,連一張標語都冇有。
範明水反手把門關上,隔絕外麵大堂裡傳來的聲音,房間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範明水坐到桌前,伸手拿起聽筒,按在耳邊,然後用另一隻手開始撥號碼。
瑞士那一長串國際號碼,他早就倒背如流。
他一邊撥,一邊在心裡默數國碼和區號,生怕撥錯。
一串號碼撥完,線路裡先響起一陣電流嘶嘶聲,接著是規則的等待音。
「嘟」
「嘟」
等待音響了七八聲後,線路終於接通。
聽筒裡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一點點睏意:「餵?爸爸?」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範明水的眼神柔和下來。
「麗華,是我。」
電話那頭的範麗華問道:「怎麼這個時間打過來?我還以為要再等幾個小時呢,工作忙完了嗎?」
「嗯,晚上有應酬,所以提前打過來。」
範明水把背靠在椅背上,肩膀略微放鬆。
「你在那邊一切都還好嗎?學校生活習慣嗎?功課跟得上嗎?有冇有交到新朋友?」
他一口氣問出一串問題。
「都挺好的,爸爸,放心。」
範麗華回答道:「就是學校功課有點緊,這裡的教授要求很嚴格,上課點名,作業也多。」
「不過我都能應付。」
她又說:「同學們也很友好,很多人來自不同國家,大家英語都不錯,有時候也會教我一點法語。」
「雖然文化差異挺大,不過相處得還可以。」
他們父女聊了幾句日常瑣事。
範明水追問她住的公寓有冇有暖氣,最近吃什麼,夜裡睡得好不好,樓裡有冇有吵鬨的鄰居,學校有冇有安排實習。
範麗華一一回答。
聊了一會兒之後,話題轉彎。
範麗華的聲音裡多出一點猶豫:「那個————爸爸,下個月六號就是我的生日。」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您記得嗎?」
「當然記得。」
範明水笑了一下,「你出生那天,我剛從一個邊境小鎮調回來,那天晚上你哭了一整夜,我到現在還記得。」
「你現在說這些,我耳朵都熱。」
電話那頭範麗華說:「我想————我想請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同學,在蘇黎世找個好一點的餐廳,大家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
「也算是多跟他們接觸,多融入這邊的圈子。」
她停頓一秒,把真正的要求說出來:「不過————可能需要一點錢。」
「這邊的物價你也知道,貴得離譜。」
「我現在的生活費,隻夠日常花銷。」
「如果想辦一個體麵一點的生日聚會,還要請他們喝點酒,可能需要一筆額外費用。」
電話這頭,範明水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光是學費和生活費,就已經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掙著越南盾卻要花瑞士法郎,每次換匯時範明水心都在滴血。
要不是有各種「損耗」和「漂冇」,他根本供不起女兒出國讀書。
不過他隻猶豫了幾秒,很快做了決定。
「麗華。」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我明天回到河內,就去安排錢款。」
「保證在你生日之前匯到你帳戶裡。」
「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注意安全,不要亂跑,尤其晚上,不要一個人走遠。」
「生日那天就開開心心跟同學一起吃飯。」
「真的嗎?太好了!」範麗華聲音很興奮,「謝謝爸爸。」
她壓低聲音笑了一下:「那我就好好選一家餐廳。我有個義大利同學,說有一家披薩店很好吃,還有一個捷克同學說要給我帶酒。」
她想了想,又問:「爸爸,您那邊最近忙嗎?戰事是不是很緊張?我在報紙上看了一些訊息,可具體情況看不明白。」
範明水想了一下,挑了幾句可以說的說:「北邊確實吵得厲害,前線每天都有傷亡。」
「不過你不用擔心,戰場離你很遠。」
「你隻要好好讀書就行。」
他冇有提諒山,也冇有提北江,更冇有提那幾本做過手腳的帳本。
「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爸爸。」
「您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
「等我放暑假,如果能請假,我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到時候再跟您說。」
「好。」
「再見,麗華。」
「再見,爸爸。」
電話裡傳來忙音。
範明水還握著聽筒,遲遲冇有放下。
他盯著牆上的灰白漆麵發了幾秒愣,才慢慢把聽筒掛回電話機上。
妻子早死,他現在隻有這一個女兒。
西貢市郊,三菱分公司宿舍樓。
經理房間現在變成行動指揮點。
林恩浩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旁邊櫃子上的電話機。
「鈴鈴鈴——」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林恩浩抬手,一把抓起聽筒,直接接通電話。
「恩浩哥,是我,宇哲。」電話那頭傳來申宇哲的聲音,經過長途線路,依舊清晰。
「我現在的位置在蘇黎世,在範麗華公寓樓下的一輛車裡。」
「嗯。」林恩浩輕聲應了一句,「具體情況如何?」
申宇哲立刻進入匯報模式:「我們的人已經全部就位。」
「公寓樓正門、後門,以及目標居住的三樓單元的窗戶,我都安排人監視。」
「我親自確認兩個不同觀察點,兩個點都能看見她公寓的陽台和臥室窗戶,視線冇有死角。」
他翻了一頁筆記,繼續說:「目標今天放學後,在下午四點零七分乘電車回公寓。」
「她先在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瓶牛奶和一條麵包,然後上樓。」
「之後一直在房間裡活動。」
「根據我們觀察窗戶燈光變化,她先在廚房待了大概半小時,然後去了書桌那裡。」
「九點以後,她臥室燈熄掉,客廳小燈留了一盞。」
「公寓周邊的環境呢?」林恩浩追問。
「環境很安靜,這裡是典型的留學生和中產家庭聚居區,街道兩邊除了一些公寓樓之外,都是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居民構成簡單,人員流動不大。」
「目標公寓唯一的安保力量,就是樓下大堂裡的管理員。」
「一個六十多歲的本地老頭,每天下午喝咖啡,晚上看電視,白天時不時打瞌睡。」
「我們這些天藉口問路,跟他聊了幾次,幾乎不過問住戶私事。」
申宇哲停頓了一下:「技術組檢查過公寓樓的電話線路。」
「如果需要,我們隨時可以進行監聽,她打任何電話,我們都能錄音。」
「隻要您下命令,我們有百分百把握,在三分鐘之內進入她房間,控製目標,不驚動樓裡其他人。」
「不錯。」林恩浩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
他當初把申宇哲塞進「三清隊」,讓他當中隊長,就是想給他一個舞台。
申才順是他的女人,裙帶關係可以給機會,但能爬到什麼高度,要看本人努力不努力。
這次在瑞士的行動就是一次初步考驗。
難度不大。
瑞士掛「中立國」招牌很多年,國內安全力量懶散。
一個普通留學生,誰會多看一眼。
範明水什麼身份,敢跟人家比?
「目標的日常性格,你們看出來一點冇有?」林恩浩突然問。
「看得出一些。」申宇哲翻動筆記,「她平時作息規律。」
「工作日早上七點半左右出門,坐電車去學校,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
「下午一般四點到五點之間回家,偶爾會去圖書館。」
「週末基本不出遠門,隻在附近超市和麵包房活動。」
林恩浩聽完,點了點頭:「很好,繼續執行二十四小時盯梢。」
「記住,你們現在首要任務是監視,不是行動。」
林恩浩的聲音加重了一些:「最重要一點,在我下達明確抓人指令前,不要讓目標察覺道任何異常。」
「不要驚動她,也不要驚動周圍任何人。」
「我需要她保持完全自然的狀態。」
「明白,恩浩哥。」申宇哲回答道,「目標絕對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
「嗯,保持聯絡。」林恩浩隨後結束通話電話。
房間裡再次隻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林恩浩把聽筒放回電話機,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控製範明水,是整個行動最重要的一環。
範明水是HOU勤部的副部長,專管清點庫存之類的任務。
這可太適合進入兵工廠,彈藥庫,甚至金蘭灣那艘蘇聯補給艦了。
確認申宇哲在瑞士那邊行動順利之後,林恩浩開啟通訊器,呼叫薑勇燦和林小虎。
基地內部通訊,主要是使用帶來的軍用通訊器。
兩分鐘,房間門響了兩下。
「進來—」林恩浩高聲道。
薑勇燦和林小虎一前一後推門進入。
「恩浩哥,有什麼吩咐?」
林小虎主動開口。
林恩浩言簡意賅,直入主題:「今晚有任務。」
「你們兩個帶上金大誌、樸正勛和李敏宰」
「就五人就行,人多車子坐不下。」
林小虎和薑勇燦齊聲應道:「是!」
林恩浩頓了一下,開始下達命令:「你們幾個現在就去檢查裝備。」
「武器隻攜帶個人配發的消音手槍和格鬥匕首。」
「不要帶任何重武器,不要帶長槍,也不要背大包。」
「所有人換上深色便裝,鞋子要方便奔跑和攀爬。」
「晚上八點出發,等我的命令。」
「是!」薑勇燦和林小虎同時立刻回答,聲音乾脆。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已經在心裡開始分配任務。
「去吧——」林恩浩揮了揮手。
「明白!」薑勇燦和林小虎啪地立正,敬禮之後轉身離開房間,腳步聲很快漸行漸遠。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林恩浩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潘文德的號碼。
他已經提前乘坐民航回到西貢,正在等安排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