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猜疑(4/6,求月票)
保安司令部大樓,地下一層。
張明博邁過那道厚重的鐵門,進入「留置室」區域。
一共八個房間,門上冇有姓名,冇有職務,隻有阿拉伯數字編號。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走廊一側,等待著身份特殊或案情重大的「訪客」。
與地下二層、三層那些塞滿犯人的正式監舍相比,這裡已經算是保安司令部能給予他最後的體麵。
張明博停在分配給他的房間門口,一名守衛拉開了門。
他走了進去。
房間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中略微寬一些。
一張硬板床靠著右側牆壁,上麵的軍綠色床單拉得極其平整,甚至顯得有些僵硬。
床的對麵是一張簡陋的木質桌子,以及一把冇有任何靠背的四方凳子。
角落裡,一個狹小的獨立衛生間用一道磨砂玻璃門隔開,裡麵的空間僅能容納一個人站立或轉身。
冇有鐐銬。
那兩名押送他下來的看守並未跟隨進入,隻是持槍立於門外的走廊,占據了出口的兩側,身體姿態保持著絕對的警戒。
房間的正中央,一名身穿卡其色多袋馬甲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
這個男人正低頭忙碌,胸前掛著一張塑封的「CNN」記者證,脖子上纏繞著兩條黑色的相機揹帶。
此刻,他正專注於調整麵前那台架在三腳架上的專業攝像機。
張明博停在了門口,冇有再往裡走。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落在了攝像機上。
那名記者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記者隻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擺弄鏡頭。
在攝像機機身的側麵,一顆紅色的指示燈已經亮起,證明它正在工作。
在記者的腳邊,一個銀色的金屬航空箱開著。
箱體內襯著黑色防震海綿,海綿被切割成精準的凹槽。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卷未拆封的空白錄影帶,每一卷都用透明塑料紙包裹澤。
「張中隊長。」
記者終於開口,他的韓語口音生硬,但吐字清晰。
他冇有抬頭,手指依舊在攝像機上進行最後的微調。
「這個角度,我調整過了。」他用拇指點了點鏡頭後方,「拍不到衛生間的內部,你大可放心處理你的個人衛生。」
張明博冇有接話。
他依舊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看著那個鏡頭。
記者似乎習慣了這種沉默。
他直起腰,伸手拍了拍身邊的金屬箱,箱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砰」響。
「我們準備了足夠的帶子。」他強調道,「從現在開始,這台機器會記錄下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每隔兩個小時,我會準時下來換一次錄影帶。」
張明博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在冇有數位化監控的年代,享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專人換帶的錄影監控,這無疑是最高階別的待遇。
記者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鼻子前方用力扇了扇,眉頭緊緊皺起:「這裡的味道實在難聞。」
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手帕,仔細地擦了擦剛纔觸碰過相機的手指。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將手帕塞回口袋,抬起頭,第一次正式地直視張明博的眼睛。
「我必須提醒你。」記者的語氣變得嚴肅,「建議你不要以任何方式觸碰這台攝像機,也不要試圖用任何東西遮擋鏡頭。」
「如果錄影帶中途出現畫麵中斷,或者出現任何非正常的雪花或黑屏,到時候,冇有人能幫你解釋清楚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張明博迎著對方的視線,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記者聳了聳肩。
他最後一次俯身確認了取景器裡的畫麵構圖,確保張明博活動的主要區域都在取景框內。
隨後,他拎起地上那個裝配件的空包,拉上拉鏈,轉身走向門口。
他不需要在這裡陪著坐牢。
記者的工作地點在樓上。那裡有寬敞明亮的休息室,有熱咖啡,有沙發。
他隻需要調好鬧鐘,在鬧鐘響起時,下來履行一次換帶程式即可。
記者走到門口,對張明博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示意他讓開通道。
張明博側過身,讓記者通過。
隨著房門被推開,走廊外那兩名守衛的身影再次映入眼簾。
守衛的任務很明確:不乾涉室內發生的一切,隻封鎖唯一的出口。
記者側身擠出了門縫。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哢噠。」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隨後,記者的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留置室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張明博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他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拉開了那把唯一的凳子,坐了下來。
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甚至有些僵硬。
幾分鐘前,在被押送的路上,那種突如其來的驚恐和幾乎要撐爆他的理智。
但現在,當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間密室裡,麵對那個閃爍著紅燈的鏡頭時,最初的狂潮已經退去。
理智開始重新接管他的大腦。
他將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麵上,兩個拇指互相摩挲著,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集中注意力。
這是一個局。
極其高明的栽贓陷害。
他的記憶,開始倒帶。
混亂的畫麵在腦海中瘋狂閃爍,每一幀都很清晰。
江東區集會現場。
人群的汗味,高音喇叭裡傳出的刺耳噪音。
那個站在臨時演講台上的身影—崔太一。那個該死的傢夥正揮舞著手臂,煽動著人群的情緒。
張明博當時正帶著他的小隊,在集會外圍的警戒線附近待命。
突然。
「砰!砰!砰!」
三聲槍響撕裂了空氣。
崔太一的胸口濺起三股血花,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整個人向後倒下。
人群在靜止了一秒後,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四散奔逃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現場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張明博記得自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拔槍,高喊著「隱蔽」,同時試圖衝向騷亂的中心維持秩序。
「不————」
張明博閉上眼睛,牙關緊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強行切斷了這些混亂畫麵的回放。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現在,他必須找出那個躲在幕後捅刀子的人。
誰有能力?
誰有動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撤職查辦。
這是要把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刺殺重要人物,這個罪名足夠讓他,立刻上絞刑架。
張明博睜開眼,目光穿過空氣,死死盯在麵前的牆壁上。
他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一張複雜的人際關係網,將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放進去,然後挨個審查。
首先浮現的,是三清教育隊其他幾位中隊長的臉。
樸勝賢。
那個總是滿臉堆笑的胖子。
記憶中,樸勝賢的口袋裡似乎永遠裝著兩包煙,一包給自己,一包用來派發。
不管是麵對上級領導,還是麵對他手下的普通隊員,甚至麵對那些送來「淨化」的犯人,樸勝賢都能笑出一臉褶子。
「張兄,辛苦辛苦,來根菸。」樸勝賢那油滑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迴響。
但張明博見過樸勝賢的另一麵。
那是在一次保安司令部高層的私密聚餐後。
他去洗手間,路過一個黑暗的走廊拐角。
樸勝賢正站在陰影裡,側身對著情報部的一名高官。
張明博隻看了一眼。
樸勝賢微微躬著腰,臉上那種諂媚與陰狠交織的神情,與他平日裡憨厚可掬的笑臉判若兩人。
樸勝賢一直嫉妒張明博的戰功。
在每一次季度評比中,張明博的隊伍永遠是第一,樸勝賢永遠是第二。
但樸勝賢有這個膽子嗎?
張明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他搖了搖頭。
樸勝賢這人,做事講究「留一線,好見麵」。
他喜歡和稀泥,喜歡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他極其怕死,也極其怕擔責任。
這種直接開槍殺人,還要搭上巨大風險的驚天大局,不符合樸勝賢謹小慎微,利益至上的性格。
他不敢玩這麼大。
接著是金泰煥。
那個永遠把軍裝風紀扣扣到最上麵一顆的男人。
金泰煥對大隊長李成順唯命是從,簡直就是李成順的影子。
李成順指東,金泰煥絕不往西。
李成順咳嗽一聲,金泰煥會立刻遞上水杯。
但金泰煥野心勃勃。
張明博記得非常清楚。
有一次他去大隊長辦公室匯報工作,推開門,發現李成順不在。
金泰煥正站在無人的主席台前,背對著門口。
金泰煥的手正撫摸著大隊長那把高背皮椅的扶手,動作輕柔,近乎貪婪。
張明博當時故意咳嗽了一聲。
金泰煥像被電擊一樣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金泰煥立刻恢復了鎮定,扶了扶眼鏡說:「我在檢查椅子是否需要維修。」
那個眼神,張明博永遠忘不了。
張明博擋了金泰煥的路。
隻要張明博在,金泰煥就永遠隻能排後麵,永遠摸不到那把椅子。
可是,金泰煥是個極度推崇「規則」的人。
習慣在規則充許的範圍內玩弄權術。
他會利用考評細則,利用內務條例,利用紀律處分來打壓對手。
製造暗殺,栽贓陷害?
這種手段太過激進,太過粗暴。
這不符合金泰煥的行事風格。
一旦暴露,金泰煥在大隊長麵前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穩重」,「可靠」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金泰煥不會冒這個險。
還有一個,薑明宇。
那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鷙的男人。
薑明宇是所有中隊長裡下手最黑的一個。
在訓練場上,隻要有犯人稍有反抗或者動作遲緩,薑明宇手中的警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不會像張明博那樣追求「一秒六棍」的效率,他會一下一下,直到對方不再動彈,骨頭髮出碎裂的聲響。
內部傳聞,薑明宇私下裡在外麵放高利貸,黑白兩道通吃,手下養著一批亡命之徒。
如果是買兇殺人,薑明宇確實有這個渠道,也有這個狠勁。
但薑明宇這人,雖然狠,卻缺乏大局觀。
他隻盯著眼前的利益—金錢和女人。
對於高層的鬥爭,薑明宇既不敏感,也不感興趣。
策劃這種牽扯到高層博弈,需要精密佈局的陰謀,需要極高的智商。
薑明宇那個滿腦子隻有暴力和金錢的腦袋,想不出這麼複雜的局。
張明博在腦海裡把這幾個人挨個過了幾遍篩子。
全都是些口蜜腹劍之徒。
平時大家在單位裡稱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換盞,摟著肩膀高唱歌曲,恨不得當場桃園結義。
背地裡,這幾個人估計都在紮小人,咒他張明博早點死,或者摔個大跟頭。
誰讓他張明博太突出了?
「一秒六棍」的赫赫威名響徹全隊。
他的考覈成績永遠是第一。
他的隊伍永遠是上級視察的標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壓得其他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這些人,每一個都想看他栽跟頭。
每一個都想踩著他的屍體往上爬。
但是。
下這麼重的手?
直接扣上刺殺的罪名?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職場鬥爭和內部傾軋的範疇。
這是毀滅打擊。
那些人雖然陰險,但他們真的具備這種通天的能量嗎?
安排職業殺手在現場精準狙擊。
在電光火石之間,將那把「證據確鑿」的槍,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他轎車的後備箱裡。
這需要多麼可怕的協調能力和執行力?
他們不怕玩火**?
一旦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泄露,查出來是內部陷害,整個三清教育隊都會被連根拔起,他們誰也跑不掉。
張明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幾個傢夥,搞搞小動作,打打小報告,在考評表上做做手腳,他們很擅長。
但這種動輒引發地震的驚天大事件,他們冇有那個魄力,更冇有那個手腕去操盤。
張明博煩躁地抬起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把臉。
麵板摩擦帶來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如果不是平級的競爭對手。
那會是誰?
張明博強迫自己轉換思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問題。
如果他張明博倒了,誰會是最大的,最直接的得利者?
誰能立刻填補他留下的權力真空,坐上三清教育隊中隊長的位置?
這個位置需要資歷,需要能力,更需要得到大隊長的信任和推舉。
他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了自己中隊裡那三個小隊長的麵孔。
吳誌勛。
他的副手。
吳誌勛能力不錯,辦事穩妥,從不出錯。
平日裡,吳誌勛總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手裡永遠拿著一個黑皮筆記本,認真記錄他的每一條指令,哪怕是隨口一說的話。
「中隊長,您放心,這裡交給我。」
這是吳誌勛最常說的一句話。
吳誌勛看起來忠厚老實,對張明博言聽計從,執行力極強。
全隊上下都預設,如果張明博某一天高升,吳誌勛就是最順理成章的接班人。
但張明博突然想起了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就在上週。
他中午臨時回辦公室取檔案,推開門。
吳誌勛正背對著門口,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打電話。
他的姿態很奇怪,他弓著背,一隻手捂著話筒,聲音壓得極低。
在聽到張明博推門的一瞬間,吳誌勛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迅速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吳誌勛轉過身來時,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中隊長,您怎麼回來了?」
「誰的電話?」張明博當時隨口問了一句。
「家裡打來的,一點瑣事。」吳誌勛立刻低頭回答,避開了張明博的視線。
在當時,張明博並冇有在意。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躲閃的眼神,那個慌亂的表情,充滿了可疑。
吳誌勛那種永遠恭敬,永遠謙卑的眼神背後,是否隱藏著被壓抑已久的渴望?
誰願意永遠當副手?
誰願意永遠活在別人的影子裡?
吳誌勛熟悉他的一切:他的習慣,他的行程,他的車輛資訊,甚至他後備箱裡備胎的品牌————
李尚民。
這人有點小聰明,非常會鑽營。
李尚民和隊部的文書、後勤主管,甚至炊事班的班長,關係都極好。
每次隊裡聚餐,李尚民總是全場最忙碌的那個人。
他跑前跑後,給這個倒酒,給那個點菸,永遠把別人的酒杯滿上。
李尚民給他倒茶時,臉上總是掛著那種過於殷勤的笑容。
「隊長,這是我托人從家鄉弄來的好茶,您嚐嚐。提神。」
那種笑容,現在看來,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
李尚民一直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冇了。
張明博記得,有一次在訓練後的復盤會上,李尚民當著所有人的麵,提出了一個與張明博的訓練大綱完全相悖的方案。
雖然李尚民的措辭很委婉,但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張明博的訓練方式已經過時了,他李尚民有更好的辦法。
當時,張明博駁斥了他,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李尚民低著頭,一言不發,但張明博看到了他那雙不服氣的眼睛。
樸俊錫。
訓練標兵,敢打敢拚,一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
樸俊錫性格莽撞,但在訓練場上,他是對自己那套「一秒六棍」絕技最推崇,模仿得最像的人。
樸俊錫盯著自己做示範動作時,目光總是異常炙熱。
以前,張明博以為那是崇拜,是晚輩對前輩的敬仰。
現在,他不禁開始懷疑。
那是崇拜,還是取而代之的**?
樸俊錫一直想證明自己比張明博更強、更狠。
他經常在私下裡加練,模仿張明博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在對待犯人時,比張明博還要殘暴,還要不留餘地。
樸俊錫渴望戰功,渴望出人頭地。
張明博記得,樸俊錫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如果我坐在中隊長的位置上,我能讓傷亡率再降低一半!」
隻有他們三個有資格。
隻有他們三個有希望。
隻要張明博倒台,新的中隊長大概率會從這三個人裡產生。
至於其他人?
冇了。
申宇哲?
那個已經被停職檢視的傢夥?
申宇哲的名字在張明博的腦海中隻停留了零點一秒,直接跳過了這個名字。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三個小隊長身上。
吳誌勛的沉默。
李尚民的笑臉。
樸俊錫的狂熱。
平時一個個在他麵前畢恭畢敬,立正敬禮,一口一個「忠誠」,一口一個「中隊長」。
背地裡,誰知道他們心裡在盤算什麼?
誰知道那層筆挺的軍裝下麵,藏著怎樣一幅渴望上位的狼子野心?
或許,他們纔是真正隱藏在草叢中最深的毒蛇。
他們冇有平級對手的顧忌,他們是下屬,更瞭解他。
張明博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裂了。
各種可能性,各種麵孔,各種被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
猜疑像瞬間填滿了他的大腦。
他覺得自己的思維變成了一團亂麻,試圖抓住一個線頭,卻發現越扯越緊。
那股力量緊緊地勒住了他的神經,讓他頭痛欲裂。
「咚!」
張明博猛地一拳砸在桌麵上。
他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煩躁地渡步。
從牆角到門口。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轉身。
從門口到牆角。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轉身。
張明博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角落裡的衛生間。
他一把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身體擠了進去。
隨後擰開了洗手池的水龍頭。
老舊的水管發出「嗡—」的震動聲,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自來水噴湧而出,嘩嘩地流進狹小的洗臉盆。
張明博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冷水。
他狠狠地將冷水潑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間衝擊著他的麵板,帶走了臉上的燥熱。
大腦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降低了一些。
張明博冇有立刻擦乾臉。
他抬起頭,看向麵前那塊邊緣已經生鏽的鏡子。
鏡子裡的那張臉,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上,眼神裡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必須冷靜。
張明博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在心裡說。
不管幕後黑手是誰。
樸勝賢也好,吳誌勛也好。
既然他們冇有在現場直接殺了自己,而是費儘周折地把自己栽贓陷害,關進保安司令部這個地方。
說明遊戲還冇有結束。
說明他們還需要自己「活著」來走完某個流程。
隻要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隻要活著,就有機會揪出那隻藏在暗處的狐狸。
三日後。
保安司令部地下一層,張明博所在的留置室。
那名CNN記者的監控錄影,僅僅持續了第一天。
第二天,那個掛著「CNN」標牌的男人就撤走了他所有的裝置。
三腳架、攝像機、乃至那個裝滿空白錄影帶的銀色金屬箱,全部消失了。
有那麼一份錄影材料,足夠用了。
CNN的本意也隻是做一個姿態,向外界,向那些盯著此案的人表明態度。
攝像機撤走後,留置室內的空氣更加壓抑。
那顆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雖然是監視,卻也是一種「被關注」的證明。
它的消失,帶走了張明博最後一點虛假的安全感。
他現在徹底成了黑暗中的一個囚犯,死活無人知曉。
張明博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跳聲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他用手掌撐住牆壁,冰冷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走廊儘頭由遠及近。
這個時間點,這不是送飯的雜役,也不是換崗的普通守衛。
張明博猛地轉過身,停止了呼吸,眼睛死死盯向鐵門外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一張臉出現在鐵門上方的觀察氣窗外。
林小虎。
林恩浩部長的心腹。
林小虎的臉上麵無表情,目光穿過鐵柵欄,落在張明博身上。
「張中隊長。」
林小虎的聲音很冷,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林部長,要見你。」
【在這個節骨眼上————林恩浩要見我?】
張明博的心臟猛地一停。
一股強烈的的求生欲瞬間湧了上來。
他強迫自己不能表現出任何失態,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乾澀。
「知道了。」
案子懸而未決,外麵輿論洶洶,他這個「刺殺者」是絕對的風暴中心。
保安司令部林恩浩,突然要單獨見他?
這是什麼意思?
是吉?
還是凶?
審判要提前了?
還是————
林恩浩需要一個替死鬼來平息事態?
張明博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站直身體,抬起雙手,用力抹平自己身上那套早已皺巴巴的製服。
試圖找回一點體麵,哪怕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哐當——!
留置室沉重的鐵門被警衛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股冷空氣瞬間湧了進來,灌滿了整個房間,讓張明博打了個寒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林小虎依舊保持著那個冰冷的表情。
他冇有多餘的廢話,甚至冇有再看張明博第二眼。
林小虎直接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張明博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距離。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水泥樓梯向上走。
每上一哥台階,光線就明亮一分。
張明博低著頭,雙眼死死盯住自己腳下。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思緒紛亂。
預想中,被帶出牢房,應該是走向審訊區。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會不會是西冰庫?
那個名字僅僅是在腦海中閃過,就讓張明博的胃部一陣痙攣。
那是讓人精神和**徹底崩潰的地方。
他很清楚,自己也不過是三清教育隊的一條狗而已。
一條訓練有素,能打能咬的狗。
現在狗惹了麻煩,或者說,狗的主人需要狗來背鍋。
真要是被徹底甩出來,當做平息事態的犧牲品,那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他一邊思考,一邊跟隨著林小虎的腳步。
然而,林小虎在即將抵達地下一層出口的那個樓梯口,並冇有轉向通往審訊區和拘押所的那條走廊。
他直接拐向了另一條通道—
那條通往上層軍官辦公區域的通道。
【不去審訊室?】
張明博的腳步猛地一頓。
【————而是去辦公室?】
【難道————有轉機?】
【林部長————他相信我是冤枉的?】
這個念頭一旦鑽出來,就再也無法遏製。
張明博用力吸了一口氣。
保安司令部上層辦公區的空氣,似乎真的比地下的黴味要「香甜」那麼一點點。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絲期待。
張明博緊跟在林小虎的身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林恩浩站在自己辦公室寬大的窗戶前,背著雙手,目光投向樓下的訓練場。
訓練場上,不少新進的人員正在趙鬥彬的指揮下進行格鬥訓練,呼喝之聲隱隱傳來。
騰騰騰—
三聲敲門聲響起。
「進來。」
林恩浩收回目光,緩緩轉過身,看向門口。
房門開啟,林小虎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空間,露出了張明博的臉。
「進來吧!」林恩浩淡淡說道。
張明博邁入房間。
林小虎在關上了房門。
「林部長!」
張明博幾乎是本能地併攏雙腳,身體繃得筆直,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坐。」
林恩浩指了指自己那張巨大辦公桌對麵的皮質椅子。
張明博依言坐下。
他不敢讓自己放鬆,挺直了背,屁股隻挨著椅子前三分之一的邊緣,雙手緊緊地放在膝蓋上。
「張中隊長。」
林恩浩開口了,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林恩浩安撫道,「我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
轟一股強烈的的酸楚,在這一瞬間猛烈地衝上了張明博的鼻腔。
他的眼眶控製不住地發熱。
「委屈」。
這兩個字,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有殺傷力。
他想喊冤,想傾訴,想把設想了無數遍的辯詞全都吼出來。
可是在林恩浩麵前,他哪有什麼機會?
他有什麼資格?
現在林恩浩竟然說「委屈」————
張明博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幾下,拚命地咬住下唇,一言不發。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我知道。」林恩浩微微皺起了眉頭。
「槍,不是你開的。」
「你是被栽贓的。」
轟—
張明博全身劇烈地一震,彷彿被電流擊中。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恩浩。
「林————林部長,我————」激動和讓他幾乎失聲。
林恩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張明博立刻閉上了嘴。
「現在的問題,」林恩浩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我相信你。而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給張明博留下了思考的空白。
「誰要栽贓你?」
「誰有這個能力,在現場,製造一場完美的刺殺?」
「誰又有這個能力,從你戒備森嚴的辦公室裡,偷走你的備用手槍?」
「能接觸到你的槍,瞭解你的行動習慣,並且能悄無聲息完成這一切的————」
林恩浩的目光鎖定了張明博的眼睛。
「————隻能是你們三清教育隊內部的人。」
「你覺得,」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追問道,「是誰想害你?」
張明博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之前在牢裡,不是冇有想過這個可能。
但他總覺得,無論是樸勝賢還是金泰煥,亦或是那幾個小隊長,他們都冇有這個通天的膽子和能量。
所以他自己否定了。
可現在,保安司令部情報部的最高長官,林恩浩部長,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說明林恩浩掌握了某些他不知道的證據,或者,這根本就是林恩浩希望他承認的「事實」。
【必須找出栽贓的幕後黑手!】
【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張明博開始努力回憶,將那些被他自己否定的懷疑重新撿拾起來。
那個平時總是和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酒桌上喊得最大聲的樸勝賢?
那個總是笑眯眯地跟在大隊長身後,但眼神總是閃爍不定的金泰煥?
還是那幾個年輕氣盛,野心勃勃,似乎總在暗中盯著他中隊長位置的小隊長?
吳誌勛?
李尚民?
樸俊錫?
「是不是你張中隊長的業務太突出,訓練成績太好,擋了別人的路?」
林恩浩似看穿他紛亂的思緒,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他指明方向。
這句話點燃了張明博。
冇錯!
一定是這樣!
就是因為他太優秀,擋了所有人的路!
「林部長,我————」
「不過。」林恩浩冇等張明博開口,話鋒一轉。
「佈下這麼大的一個局,在那樣的場合,當著所有媒體的麵,槍殺崔太一。」
「然後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到你的頭上,把你徹底逼進死地————」
林恩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張明博。
「光是眼紅和嫉恨,夠麼?」
「這背後,就冇點別的?」
林恩浩這最後一句反問,徹底點燃了張明博心中無處發泄的憤怒。
他豁出去了。
林部長已經明確表示相信他是冤枉的。
人家還點明瞭是內部人搞鬼。
這幾乎等同於給了他一道赦免令,一道「指認凶手」的許可。
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要活命。
一定要揪出那個陷害他的王八蛋。
「林部長!」
「您說得太對了!絕對是內部的人!」
他急促地喘著氣,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備用手槍放在辦公室哪個抽屜!」
「知道這件事的,隻有我們中隊的那幾個人!」
「你說說看。」林恩浩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小型錄音機,放好一盤空白磁帶,然後按下了紅色的錄音鍵。
張明博看到那個錄音機,心臟又是一縮,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錄音就錄音吧!
他把其他三清教育隊的中層,如何剋扣士兵的夥食經費,如何虛報訓練場的彈藥耗材,如何私下收受犯人家屬的賄賂,放走一些本該被「重點教育」的刺頭————
把他知道的所有醃攢事,全都抖落了出來。
他試圖證明,那些人既然能乾出這些事,就一定能乾出栽贓陷害他的事。
林恩浩安靜地聽著。
錄音機裡的磁帶「嘶嘶」地轉動著。
張明博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了下來,緊張地看著林恩浩,等待對方的反應。
林恩浩臉上的表情,從嚴肅,逐漸變成了一種————意興闌珊。
這些破事,哪個單位都有,保安司令部自己也不乾淨。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就這些了?」
林恩浩關掉錄音機,淡淡地問了一句。
這句平淡的反問,讓張明博如墜冰窟。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的這些「料」,根本不夠猛。
這些雞毛蒜皮的貪腐,根本不足以構成「刺殺崔太一併栽贓」的動機。
林部長不滿意。
如果不能提供讓林恩浩滿意的「料」,那他剛剛看到的那點活命的希望,就會立刻熄滅。
情急之下,張明博幾乎是脫口而出:「還有————還有那些女大學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