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有乾毛巾,譚笑七見許林澤要撩開養女的衣服給她擦拭,便趕緊下車迴避,由著孫農用毛巾擦乾他身上的水跡,他倆都很坦然,這是他倆打小時候養成的默契,以前譚笑七打完架帶著臉上和身上的血回來後,孫農就是這麼幫他擦拭的。
譚笑七喝著椰樹礦泉水,告訴孫農說,“累嗎,一會兒換我開車,咱們往三亞去抓綁匪,唉,我剛纔去找賣食品的小店,沒想到綁匪歇息了一下就開車走了,還好瓜達盧佩聰明,知道過河時跳車。”顯然他有點懊惱,追了二百多公裡,就算是天人合一,也需要食物和水補充。可是傍晚市府的飯桌上,他剛來得及吃一口冷盤,許林澤的電話就來了。
孫農邊給他擦水邊打量這個漢子,誰能相信他循著養女的氣味一路追來,足足二百多公裡,都不會有人相信。孫農覺得開到通什已經很累,可七哥是從海市跑過來的,就算他天人合一了,就算他對食物的需求很小,可他畢竟還是人。
看著車裏忙著給養女擦乾身體的許林澤,孫農頭一次惱恨起自己來,如果當初不那麼矜持,不拿勁,隻要她主動向七哥邁進一步,今天的七哥絕對不會女人成群,嗯,我看他敢!我剪了他!!!
要是早點和七哥結合,現在小小譚或許現在都三歲了,七哥的孩子那麼可愛,結實,健康,活潑,孫農甚至急迫想再生一個女兒,跟兒子做個伴,她覺得堂姐的女兒譚語舒真是太可愛了。搞得她也迫不及待,蠢蠢欲動。
譚笑七不在場的時候,孫農是需要動腦子的。不單是孫農,吳德瑞和魏汝之也是要動腦子的。但一旦譚笑七往那兒一來,三個人就像約好了似的,同時進入了待機狀態,不是關機,是待機,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還能醒,但有他在,風不來,草不動。
起初孫農還覺得這習慣有點丟人。二十好幾的人,遇事第一反應居然是扭頭看譚笑七。後來她發現,丟人的不止他一個,吳德瑞開會時說著說著突然卡殼,眼睛就往譚笑七那邊瞟;魏汝之更絕,遇到棘手的事,直接坐到譚笑七對麵等他開口。久而久之,孫農也就坦然了。
事實證明,這樣做不僅省腦子,還不會出錯。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孫農後來才琢磨出點味兒來,不是他們看不見,是習慣了有個人替他們看。就像一個人站在迷宮上方,出口在哪裏,哪裏是死路,哪裏藏著暗門,一眼就能看分明。而身處迷宮裏的人,隻能摸著一堵堵牆往前走,撞疼了才知道拐彎,走不通纔回頭。不是說迷宮裏麵的人笨,是他們站的位置不對。
譚笑七就是那個站在迷宮上方的人。
他站在那兒,看著底下的人轉圈、著急、撓頭,也不吭聲。等人轉夠了,轉累了,轉得快要罵娘了,他才慢悠悠地往某個方向一指——不早不晚,正好是那個讓人精疲力盡又快要放棄的時刻。
孫農問過他為什麼不早點指。譚笑七說:“早點指,你們記不住。非得自己撞過牆,才知道牆不能撞。”
這話聽著有點欠揍,但孫農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撞過南牆的人,下次看見牆就知道繞道;沒撞過的,總覺得牆能撞穿。
所以孫農學會了不撞牆。學會了等譚笑七指方向,學會了什麼時候該閉嘴,這不是偷懶,這是戰略性的放棄,放棄那些無謂的摸索,放棄那些必然的彎路,直接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
巨人是看不見的,但肩膀是實實在在的。
孫農踩在上麵,看得遠,走得穩,偶爾低頭看看底下那些還在撞牆的人,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優越,是慶幸。慶幸自己從小認識了七哥,明白了有些路不用自己走。
當然,她也不是什麼都不想。該想的想,不該想的交給譚笑七。界限劃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拿刀刻過。
不,譚笑七是讓他們三個都放心的人。隻要他在,天就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他也是那個先看見裂縫的人,會提前喊一嗓子:“讓讓,往邊上讓讓。”
嗯,此時這個能提前看見裂縫的人不慌不忙,由著許林澤收拾一身狼狽的養女,自己的外套被許林澤重新披在養女身上,許林澤卸下小包包帶子,給瓜達盧佩係在腰間,她什麼都沒問養女,尤其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就是小女孩怎麼那麼容易就跟一個陌生的外國女人走了。
當許林澤招呼車外的孫農和譚笑七可以上車時,小瓜對著副駕座位上剛坐定的養父說了一句,“Uk’ab’a’iluchi’ichile’kutz’apalti’puksik’al.”。
譚笑七一怔,她能聽出這是一句瑪雅語,他在梅裡達的時候聽過瑪雅人講這種語言,他扭頭對小姑娘問,“小瓜,你說的是瑪雅語吧,什麼意思,我隻知道uchi’ichile是血的意思。“
好學的譚笑七在梅裡達時和一些瑪雅人交流過,勉強記得這個片語。
瓜達盧佩顯然沒有把這句話翻譯成漢語的能力,她沉默片刻,對譚笑七說出一句西班牙語,“Elnombredesusangreestáselladoenelcorazón.”。
譚笑七立刻懂了,”血脈之名,封存於心。“
他沒有再說起這句話,問小瓜,”?Todavíareconocesalhombreyalamujerquetesecuestraron?”(你還認得那兩個綁架你的男女嗎?“),瓜達盧佩點點頭,譚笑七示意孫農向南駕駛,此時後半夜,那一對綁匪肯定想不到有人在追擊他們。
哪個男綁匪一邊開車向著三亞鳳凰機場駛去,一邊思忖這下是對不起那位瑪雅大爺了,自己肯定不會上那條在三亞接應他們的能跑遍全世界的豪華遊艇了,他倆得跑路,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躲避那位狠人的追殺。
淩晨三點,通什通往三亞的山路上,那輛灰撲撲的豐田麵包車像一隻困獸,在黑黢黢的群山間爬行。德國男人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眼皮已經開始發澀。他已經在方向盤後坐了將近十個小時,從海口到通什,從通什到萬泉河,又從萬泉河掉頭回來,他不敢在那邊耽誤太久,天亮了就會有村民,有警察,有各種各樣他不想見到的人。
所以他選擇了繼續往南。那個小女孩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自己得活著離開這個島。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燈,儀錶盤上一個橙黃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盯著他看的眼睛。
燃油指示燈。
德國男人的瞳孔縮了縮。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油量表,指標已經滑到了最底下那條紅線以下,低得不能再低。他不知道這輛車還能跑多遠,也許五十公裡,也許三十公裡,也許下一秒就會趴在路中間。
“怎麼了?”副駕駛上的女人醒了。她的聲音沙啞,臉上還掛著哭過的痕跡,那個小女孩從車窗鑽出去的時候,她尖叫過,哭過,後來就沉默了,一句話都不說。
“沒油了。”德國男人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女人愣了兩秒,然後坐直了身子,往儀錶盤上看了一眼。那個橙黃色的小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在催命。
“這附近有加油站嗎?”
德國男人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們現在在一條山路上,兩邊是黑壓壓的樹林,前後看不到燈光,看不到村莊,看不到任何像是有人的地方。這條路他白天走過一次,從東線拐進來的時候,他記得路邊有一些零星的鋪子,但那是白天,那是幾十公裡之外。
現在是淩晨三點,他把車速放慢了一點,眼睛往路兩邊掃。什麼都沒有。隻有樹,黑乎乎的一片,夜風刮過去的時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藏著。
“咱們開出來多久了?”他問。
女人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從通什那個招待所,……快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德國男人在心裏估算了一下距離。通什到三亞不到一百公裡,兩個小時他至少開了七八十公裡。也就是說,剩下的油最多還能撐二十公裡。
二十公裡,如果這二十公裡內沒有加油站,他們就會趴在這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路上,等著天亮,等著路過的車,等著可能追來的警察。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他又看了一眼後座,空的。那個小女孩幾個小時前還縮在那裏,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藍色的眼睛瞪著他看。現在那裏什麼都沒有,隻剩下那條羊毛披肩,疊成一個方塊,放在座椅上。
那是那個女人給她墊的,德國男人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前麵有燈光?”女人忽然開口。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山路拐彎的地方,確實有一點微弱的亮光,昏黃昏黃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他把油門往下踩了踩,車速提起來,往那點亮光的方向衝過去。
亮光越來越近。那是一間路邊的小鋪子,鐵皮搭的棚子,門口掛著一盞白熾燈,燈泡上落滿了灰,光線暗得幾乎照不出三米遠。棚子下麵有一台銹跡斑斑的油泵,油泵上掛著一塊木板,用紅漆寫著三個字:加油站。
加完油,豐田麵包車繼續往南開,油量表上指標重新跳起來,指向滿格,他把車開出那片碎石地,拐上山路。後座上那條羊毛披肩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無人認領的墳墓。
車燈劈開海南的黑夜,像兩把蒼白的刀。
克勞斯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下意識掃了眼後視鏡,除了自己車尾的紅光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拖出兩行血一樣的痕跡,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他們遲早會來。
莉娜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裹著他的夾克睡著了。
亞洲、非洲、中東。他在腦子裏過電影一樣翻著那些地圖。泰國、緬甸、也門、索馬裡,名字一個個蹦出來,像黑暗中的浮標。墨西哥的引渡條約網他爛熟於心:美國、西班牙、該死的整個拉丁美洲。但隻要過了太平洋,司法係統的差異就是最好的護城河。雅加達,或者黎巴嫩的貝魯特?他甚至記得某個判例,某年哥倫比亞毒梟在阿聯酋被抓,最後是以“無引渡條款”為由被驅逐到第三國,而不是送回墨西哥城。
但現在,當車輪碾過海南的黑夜,他發現自己漏算了一件事。
沒有引渡協議,不等於沒有危險。恰恰相反。
他想起八年前在漢堡見過的一個阿爾巴尼亞人,後來那人躲在吉隆坡,和德國沒有引渡條約,活得像個隱士。三個月後有人在檳城的海灘上發現他,肺部被注滿海水。殺他的人不是德國警察,是他在都柏林得罪的那群人的朋友的朋友。跨國追殺的鏈條比引渡條約古老得多,也直接得多,買一張機票,找一個當地肯幹活的人,一筆現金,就什麼都有了。
引渡需要檔案、律師、外交照會、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扯皮。而首領隻需要一個電話,和一個銀行賬戶。
克勞斯的眼睛掃過後視鏡。一輛大燈在遠處晃動,跟在這輛豐田後麵,不近不遠。他把油門踩深一點,那輛車也快了;他鬆油,那輛車也慢。手心在方向盤上滲出細密的汗。
也許隻是夜路司機。也許不是。
就算他倆成功降落內羅畢,住進某個不需要護照的小旅館,然後呢?能消失多久?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嗎?莉娜需要吃飯,需要衣服,需要有人問她從哪裏來。任何一次開口,都可能是一根線頭。而首領手下那些人,最擅長的事就是找到線頭,然後拉。
沒有引渡協議的國家,隻是沒有警察敲門。但不敲門的,也可以是別的東西。
他想起那個阿爾巴尼亞人最後的照片,德國刑警後來在卷宗裡看過,線人用一次性相機拍的。屍體躺在沙灘上,穿著花襯衫,像睡著了一樣。唯一的異常是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但那也可能是溺水的正常現象。法醫報告要兩個月後纔出來,那時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吉隆坡和檳城都不在引渡名單上。
克勞斯的喉嚨發乾。他伸手去摸座位旁的水瓶,瓶子是空的。莉娜還在睡,呼吸均勻,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做夢。克勞斯把伸出的手收回來,握緊方向盤。
他開始明白一件事:沒有引渡協議,擋不住首領。真正能擋住的,是自己。
他可以選擇繼續開,往三亞機場,往任何一個沒有白紙黑字的角落。他也可以在下一個出口拐下去,停在那團溫暖的燈光裡,熄火,等待穿製服的人走過來。
兩種選擇都是逃亡。隻是逃亡的方向不同。
莉娜翻了個身,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蒙上一層白霧。她用西班牙語嘟囔了一句什麼,像在叫媽媽。
後視鏡裡,那輛車的大燈暗了一下,轉彎了,直行,消失在另一條岔路上。
克勞斯盯著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沒的公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右腳還踩著油門,車還在往前開,開往海口的方向,開往那個可以登上飛機離開這個國家的城市。
但他知道,無論這輛車開到哪裏,有一樣東西始終跟著他,比任何引渡條約都嚴密,比任何追殺者都準時——
他腦子裏那個問題,從加油站開始就一直在那兒,像一枚生鏽的釘子,越紮越深:
如果你真的想逃,為什麼剛才沒有踩剎車?
克勞斯對法律邊界的熟悉,近乎一種職業病。
他知道“綁架”這個詞在國際刑警組織的檔案裡是什麼顏色,紅色。紅色通緝令不是一張紙,是一張網。一旦觸發,它會讓你的護照照片出現在全球197個國家的邊境終端螢幕上,讓任何一個巡邏的警察都有可能在某天深夜敲碎你的車窗。更麻煩的是,各國刑法對待綁架的態度出奇一致:重罪!
這意味著即使躲在某個和墨西哥沒有引渡條約的角落,當地警方依然有權逮捕你,依據的是他們自己的法律,而不是墨西哥的請求。你可以躲開引渡,但躲不開“臨時逮捕”,這個詞的法律後果往往隻是把你多關押幾個月,等外交程式走完,最終還是會被送上飛回墨西哥城的飛機。
所以在他的逃亡地圖上,那些沒有引渡協議的孤島,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安全區。它們隻是緩衝帶,能拖延時間,但擋不住終局。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引渡需要程式,需要檔案,需要幾個月的外交扯皮。但首領不需要這些。
他見過那個組織的行事方式。在梅裡達的那間辦公室裡,首領沒給他看任何證件,沒簽任何合同,隻是推過來一個裝滿現金的信封,然後用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他,說:“把她帶回來。”語氣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比如去市場買一條魚。克勞斯當時就知道,這個組織的“經濟實力雄厚”不是形容詞,他們能在三個大洲調動資源,能讓人在二十四小時內消失,能讓一起跨國命案變成當地報紙角落的一則“意外溺水”簡訊。他們不需要紅色通緝令,隻需要一張機票和一個當地的合作者。
一個沒有引渡協議的國家,防得住警察敲門,但防不住一個假裝成遊客的人,在某個黃昏敲開你藏身的公寓門。
克勞斯的眼睛又掃向後視鏡。雨夜的公路一片漆黑,偶爾有車燈閃過,又消失在夜幕裡。他不知道哪一盞燈是偶然,哪一盞是尾巴。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分辨,幾天的逃亡讓他的神經像繃緊的弦,每一聲喇叭都像是警報。
莉娜還在睡。她不知道追她的人有兩種,一種戴著警徽,一種戴著麵具。她隻知道身邊的這個男人有一件可以當被子的夾克,和一雙會偶爾發抖的手。
克勞斯看著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首領為什麼派他倆來?
兩個德國人,和那個世界毫無關係的人。他為什麼不派自己的手下,那些熟悉家族事務、殺人不眨眼的人?
答案像冰錐一樣紮進腦子:因為首領知道,他派來的人,有可能被收買、被跟蹤、被查出底細。而一個陌生的德國人,拿了錢辦事,辦完就消失,是最乾淨的鏈條。但克勞斯沒有消失。他綁架了首領的女兒,又弄丟了。然後在這條黑夜的公路上一直開,開進了死衚衕。
所以他成了一個意外。而意外,是組織最不能容忍的東西。
克勞斯的右腳又懸在油門上。他想起了那個阿爾巴尼亞人,穿著花襯衫躺在檳城海灘上的樣子。沒有引渡協議,沒有警察敲門,隻有海水輕輕拍打著他的腳踝。
他可以選擇衝進當地的警局,那裏有穿製服的人,有電話,有“臨時逮捕”的程式。他會被關進看守所,會被問話,會被拍照,會被錄入某個係統,然後,他會成為一個被官方記錄在案的人。首領再神通廣大,也很難在拘留所裡動手。
他可以選擇繼續踩油門,消失在黑暗裏。去那個沒有引渡協議的國家,去那個“緩衝帶”,繼續賭下去。
莉娜動了一下,睜開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著前方那團越來越近的燈光,又看看克勞斯。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懵懂:“我們到哪裏了?”
克勞斯沒有說話。
他的右腳還懸在油門上。那團光越來越近,照亮了雨絲,照亮了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也照亮了莉娜臉上可見的團團絨毛,德國女人嗎。
他想起了那個問題——為什麼剛才沒有踩剎車?
現在他又麵臨同樣的問題:為什麼還沒有踩下去?
車燈切開最後的黑暗,照亮了橋頭的護欄,克勞斯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二十米寬的水泥橋麵。橋不長,對麵是通往三亞東線公路。他已經在心裏過完了最後一個念頭,不能去警局,不能留在中國,這張金髮碧眼的臉在這個國家像一盞行走的霓虹燈,每多停留一小時,就多一分被人記住的風險。隻要過了這條河,隻要上了去三亞鳳凰機場的公路,隻要能混進機場的人潮。
他沒有看到豐田車後邊有任何車輛或者任何人。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喇叭,沒有燈光,隻有一聲撕裂雨夜的引擎咆哮,從身後撞上來。
轟——
豐田車像被巨人的拳頭砸中,整個車身橫著飛了出去。克勞斯的頭撞在側窗上,玻璃炸成蛛網,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住了一隻眼睛。他下意識地去抓方向盤,但方向盤已經不在他手裏了,車子脫離了路麵,騰空,在黑暗裏劃過一道弧線。
然後他看到了河水。
不是萬泉河那樣寬闊的水麵,但更深,更急,黑沉沉地在橋下翻滾,像一頭張開嘴的巨獸。河水在車頭燈的照射下泛著暗色的光,浪頭拍打著岸邊的岩石,濺起白色的泡沫。二十米,三十米,他估算不出高度,隻知道那墜落的過程長得像一生。
莉娜。
這個名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他。他轉過頭,看見德國女人蜷縮在副駕駛座上,瞪大的眼睛裏映著河水的反光。她沒有尖叫,沒有哭,隻是用兩隻手死死抓住座椅的邊緣,指節發白。
克勞斯伸手去夠她,他的手穿過破碎的車窗,玻璃碴劃開他的小臂,但他感覺不到疼。他隻夠到了她的衣角,那件他給她披上的夾克的下擺,藍色的,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手指收緊了。
“轟”,車子砸進水麵,衝擊力像一堵牆拍過來,克勞斯眼前一黑,嘴裏灌滿了水。冰冷的,腥的,帶著泥沙的氣息。車子在下沉,車窗外的世界變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隻有儀錶盤上幾點微弱的紅光還在閃爍,像垂死者的脈搏。
水湧進來,從破碎的車窗,從變形的門縫,從每一個縫隙裡擠進來。水位淹過他的膝蓋,淹過他的腰,淹過他的胸口。克勞斯憋著最後一口氣,手還在摸索,夾克的布料還在他手裏,意味著莉娜還在他身邊。
他拽了一把,一個身體漂過來,輕得不像真的。克勞斯把她攬進懷裏,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讓她的臉露出水麵。車廂裡的空氣隻剩下車頂那一小片,巴掌大,但夠她用。
夠她用就行,他的頭沉進水裏。冰冷的河水灌進耳朵,灌進鼻子,灌進他還沒來得及閉緊的嘴。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沉進一個沒有光的深處。但他那隻托著莉娜後腦勺的手,還舉在水麵上,像一根折斷的桅杆,倔強地豎著。
東邊的天際,魚肚白正在擴散,把河水的顏色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暗綠。幾隻早起的鳥從岸邊飛過,鳴叫著,不知道橋下發生過什麼。
河水依舊湍急,打著漩渦,往下遊奔去,而那輛沉入河底的豐田車,和車裏那兩個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正在被水流推向更遠的地方。不知去向,不知生死。
隻有河麵上,一片藍色的夾克下擺漂了起來,打著旋兒,慢慢往下遊漂去。
橋邊矗立著一個身影,那是譚笑七,而孫農駕駛的賓士500停在至少5公裡外,剛才確定了豐田車就是綁匪的車輛後,他要孫農停車等他,他獨自飛身追上豐田,在這輛車即將上橋的一剎那,運用天人合一之力,將這輛載著一對德國男女的汽車踹進黑色的河流中。
如此,不管綁架的主使者是哪個,都會在相當一段時間裏陷入迷惘,我是誰,我在哪裏?不對,去綁架的一對男女在哪裏?瓜達盧佩在哪裏,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譚笑七知道,過了春節,許林澤母女和小瓜,必須找個地方躲一陣了,譚笑七要等這個綁架的幕後主使在海市現身。反正這個人一定是瑪雅的一個有些身份的人。
那艘可以到達世界任何港口的豪華遊艇在三亞市天涯區建港路的三亞港務局碼頭的漁船作業區悄咪咪停泊了三天,遊艇上的小廝每天鬼鬼祟祟地從紅旗街進入老城區購物補充艇上給養。直到港務局巡邏隊發現不對勁,想要登船檢查時,這艘豪華遊艇才倉皇開走。
這艘遊艇的船長就是瓜達盧佩的父親,當這艘船用了23天,歷經公裡回到梅裡達時,這位怒火中燒的男人才勉強平靜下來。後來這個男人拉譚笑七坐上這條遊艇,他自豪地告訴譚笑七,那次尋女未果後他回墨西哥,全程的巡航速度是25節,路上的花銷,包括飲食,加油,停泊,一共花了6萬美元。
然後瑪雅酋長要吹牛的不是遊艇,他告訴譚笑七,一條豪華遊艇橫跨太平洋,對酷愛釣魚的他來說,這哪裏是逃亡,分明是一場天賜的遠征。
他會把航線設計得像一根繃緊的釣線,每一處深藍色的渦流,都是大海遞來的戰書。
離開三亞三天後,遊艇駛入帛琉周邊那片被珊瑚礁包圍的深海。這裏是他最熟悉的獵場,不是用手竿去釣,而是用“拖釣”。他會放出帶著假餌的釣線,讓遊艇以七八節的速度拖著走,假裝成一條倉皇逃竄的飛魚。
然後,金槍魚來了。一米多長,上百斤的黃鰭金槍魚會咬鉤。那不是“釣”,是角力。魚竿會被拉成滿月,釣線輪發出刺耳的尖叫。他會站在船尾的浪花裡,和那個水下的銀色閃電對峙半個小時,直到筋疲力竭的魚翻著白肚浮上來。這種魚,一條夠全船的人吃三天生魚片。
穿過赤道,進入南太平洋,船會經過瓦努阿圖的聖埃斯皮裡圖島東北角,當地漁夫管這裏叫“劍客海灣”。這裏是藍馬林魚和旗魚的領地。
藍馬林魚是海中的武士,它們會躍出水麵,在空中扭動那長達三四米的身體,試圖甩掉魚鉤。如果遇上傳說中的“巨型旗魚”,當地人說那是“青銅色的魔鬼”,衝刺時速比跑車還快,鋒利的上頜據說能刺穿船板。船長會和它周旋一小時,齒輪迸出火星,甲板上灑滿鹽粒。這一刻,他不再是逃亡者,而是海明威筆下的那個老人。
繼續向東,斐濟,被美國專業雜誌稱為“南太平洋中最適合海釣的地方”。這裏的海底地形複雜,有深不見底的海溝,也有突然隆起的海山。他會在這裏嘗試“深海鐵板釣”,用幾百克重的鐵板餌直墜海底。
這裏藏著的是巨型石斑和狗牙金槍魚。石斑會躲進礁石的縫隙裡,像一頭不肯出洞的鬥牛犬,你得用盡全力把它從海底拔上來。那一瞬間,釣竿傳遞上來的,是來自三百米深海的重力,是整個太平洋的沉
航程的最後一段,進入東太平洋,離墨西哥越來越近。這裏的海水變暖,魚群也換了種類。
在靠近加利福尼亞灣的入口處,會有成群的鯕鰍,那種身上閃著藍綠金光的魚,出水之後顏色慢慢褪去,像極了一場盛大的告別。還有馬林魚,依然在路上。
當遊艇終於駛近梅裡達所在尤卡坦半島的外海,加勒比海特有的深藍色會鋪滿視野。這裏是拉丁美洲三大漁場之一,盛產金槍魚和沙丁魚。但船長已經沒有心思釣魚了。
他可能會在某個黃昏收起最後一根釣竿,看著船艙冰櫃裏塞滿的漁獲:金槍魚、馬林魚、石斑魚、鯕鰍,每一尾都對應著太平洋上的一道經緯度。他會留下一尾最大的馬林魚,不殺,不吃,隻是在抵達梅裡達的前夜放回海裡。
讓它回去,告訴海裡的那些老朋友:我來過了,我釣過了,現在我要去麵對我的命運。
而那個被他放走的馬林魚,會甩一甩尾巴,消失在加勒比海的深藍裡,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