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從桂林坐火車去廣州需要繞行湖南衡陽和長沙,因為當時桂林與廣州之間還沒有開通直線鐵路(現在常用的益湛線部分路段當時尚未建成)。
火車走的是湘桂線轉京廣線的路線:列車從桂林始發,向北經興安、全州進入湖南,抵達衡陽後變更方向,再一路向南經株洲、長沙、衡陽(這裏指再次經過衡陽樞紐)、郴州,最後進入廣東。
當時執行在這條線上的代表性車次是166次(後改為266次,即現在的K36/37次前身)。由於當時鐵路還是內燃機車牽引為主,線路等級不高,全程約800公裡需要耗時20至24個小時。
通常下傍晚從桂林站出發,次日中午或午後才能抵達廣州。全程大約需要22小時左右。
綠皮車廂裡的體驗是:風扇搖頭晃腦,車窗可以開啟,過道裡總是站滿人。火車在湘南的山裏穿行,過了韶關後鑽很多隧道,耳朵會嗡嗡響。當列車終於抵達廣州站,站台上的潮濕與喧囂撲麵而來,這場跨越桂、湘、粵三省的漫長旅程纔算結束。
吳德瑞可不是肯吃苦的人。這一點,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當老魏轉達譚總的意思——此行去廣州坐火車——他當即點頭,毫無怨言。坐火車挺好,穩當,安全,不用遭那種長途汽車的罪。但他心裏同時也打了個底:坐火車可以,但絕不是那種硬邦邦的綠皮硬座,二十二個小時,想想脊梁骨都發酸。
可是話說回來,這趟出門不是他一個人。陳明還有那個假王英,雖說相處了這些日子,大家麵上客客氣氣,可真要是他自己往軟臥車廂一躺,讓那兩位去硬座區擠著,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不是心軟,是麵上掛不住。於是他託人花了高價,弄來三張軟臥票。拿票的時候他沒多說,隻淡淡一句:“路上時間長,別折騰。”
臨上車前,他在桂林站前的小鋪子裏買了瓶三花酒,又揀了幾樣本地滷味——豆腐乾、鹵鴨翅、泡椒鳳爪,用油紙包好,塞進那隻黑色提包裡。月台上人聲嘈雜,他提著包走在前麵,陳明和假王英跟在後麵,三個人穿過擁擠的硬座車廂,一直走到列車尾部的軟臥車廂門口,才停下來。
列車員驗了票,拉開鐵門。
吳德瑞側身讓了讓,對身後的人說:“進去吧,咱們慢慢熬,好歹能躺著。”
俗話說日久生情——這話放在假王英身上,比放在陳明小姐身上合適得多。
當初他肯接這趟活,說穿了沒什麼講究:孩子發高燒,燒成肺炎,住進醫院押金都交不起。譚總那邊託人找到他,說有個差事,去桂林,扮個人,二十來天,吃住全包,回來能給這個數。他沒猶豫,點頭就應了。什麼王英李英,演就演唄,反正他也不認識。
可出來這二十多天,日子過得比他想的舒坦。
吳德瑞是真大方。頓頓飯有酒有肉,桂林米粉換著花樣吃,晚上還總要炒兩個熱菜,擺一桌,招呼他倆坐下慢慢喝。假王英起初還端著,怕露餡,話不敢多說,酒不敢多喝。後來發現根本用不著,吳德瑞壓根不在意他說什麼,隻在意他吃得好不好,喝得美不美。幾頓下來,他就放開了。
這一放開,就有點樂不思蜀的意思了。
家裏那點事,他偶爾也想:孩子的病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媳婦一個人撐著,也不知道累成啥樣。但想歸想,端起酒杯,夾一筷子鹵鵝翅,那些念頭就飄遠了。這趟桂林來得值——錢能拿到,福也享了,回去還能吹幾句:軟臥坐過,三花酒喝過,獅子樓的準花魁,天天坐對麵吃飯。
說到陳明,他心裏確實動了點念頭。
那女人長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好看,是眉眼間帶著點說不清的勁兒,看你一眼,你心裏就癢一下。當初在獅子樓,她可是準花魁,多少人捧著銀子排著隊,就為聽她唱一曲。要不是王英——那個真王英——有本事有手段,怎麼可能把她收服?
假王英有時候吃著飯,偷瞄她一眼,心裏就犯嘀咕:這女人,怎麼就願意跟著他們幹這種事?
可再一想,他也明白。都是為了活路。她是,他也是。
這二十多天坐在一起,吃著喝著,他發現自己還真有點喜歡看她。不是那種非分之想——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扮王英是假的,本事也是假的。就是喜歡看她吃飯時低著頭,夾菜時手腕輕輕轉一下,偶爾抬起頭,沖他笑一笑,說一句“這菜不錯”。
他接話也接得順了,有時候還能多說幾句,把她逗笑。那種時候,他心裏就暖烘烘的,覺得這趟差事,真是值了。
隻是偶爾夜深人靜,躺在軟臥上鋪,聽著車輪哐當哐當響,他會忽然想起那個真王英,那個能看上陳明、也能讓陳明跟了他的男人。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他翻個身,閉上眼,不想了。
反正他就是個假的。能把這二十多天演好,把錢拿回去給孩子治病,就知足了。至於喜歡不喜歡的,擱在心裏就行,不礙事。
真王剛失蹤那會兒,陳明沒往壞處想。
這種事她見多了——做房地產的,哪個不是拆東牆補西牆?頭寸緊的時候,債主堵門,工頭催款,王英以前也躲過,去廣西待十天半個月,等風聲過了再回來。所以這回剛開始,她以為又是老戲碼:公司賬上那幾筆應付款壓得喘不過氣,他乾脆出去避避風頭,留她在家頂著。
她確實頂著。頭兩個月,有債主上門,她就說王總出差了,去深圳談個專案,下個月回來。有合作方打電話催,她就說款已經在走了,銀行那邊手續慢,再等幾天。她應付得過來——獅子樓出來的姑娘,別的不行,場麵上的話還是會說的。
可三個月過去,四個月過去,半年過去了,她開始覺得不對勁。
王英就算躲債,也不至於一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他以前出去,再難也會想辦法遞個訊息,有時候是讓朋友帶句話,有時候是半夜打一通電話,匆匆說幾句“別擔心,過陣子就回”。可這次,什麼都沒有。她守著他那部大哥大,守著家裏的座機,一次都沒響過。
她開始想各種可能。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車禍?急病?可要真是這樣,總該有訊息,總該有人來通知她——她是王英的女人,公司上下誰不知道?
是不是被債主堵住了?可那些債主她也認識,來來回回就那幾個,真要堵住了人,早該有人來跟她談條件。
是不是……又找了別的女人?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王英確實愛在外頭拈花惹草,可那是以前。自從跟她在一起,他收斂多了,不是他改了性子,是她知道自己能拿住他。獅子樓的準花魁,要是連個男人都看不住,那這些年就白混了。
再說,就算真找了別的女人,也不可能連公司都不要了。
這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終繞不過去的地方,王英是中興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那公司已經有十幾個專案,上百號人,是他拿命換來的。他可以躲債,可以玩女人,甚至可以跟她翻臉,但他不可能置公司於不顧。
那是他的命。
可現在,公司群龍無首,賬上的錢越壓越緊,幾個專案半死不活地拖著,債主已經上門鬧過好幾回。她一個女人,名不正言不順,撐著撐著也快撐不住了。
她想不出答案,但有一點她越來越確定:王英不是躲債,也不是有了別的女人。他要是還活著,能動,能開口,一定會想辦法回來。
他沒有回來,那……他是死是活?
這念頭每次冒出來,她都不敢往下想。白天忙著應付各種事,還能壓下去。到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那些念頭就壓不住了。
她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別想了,明天到廣州,可得好好逛逛。在譚總的智恆通呆了半年多,譚總這個人不像王英那樣吝嗇摳門。在智恆通雖然別想貪大錢,但是在小錢方麵譚總這個人很大方,所以儘管這半年裏陳明回了一趟老家,花費不小,但是口袋裏還有點私房錢。
在男女關係上,陳明向來拎得清自己幾斤幾兩。這些年在中興公司摸爬滾打,她早就學會了在男人堆裡畫好三八線,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不給任何人留下遐想的空間。特別是經歷過那件事後,她更是把這條線刻在了骨子裏。
那次是因為王英。他把她從獅子樓勾搭回來,時間長了就把她帶到公司,在王英出差時讓陳明來公司上班,監視員工的出勤。結果她那次有點跋扈,被譚笑七狠狠教訓一頓,陳明至今想起來還後背發涼。譚笑七把她剝得紅果果的,還拍了照片,這個過程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她心上。事後她躲在被窩裏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子。從那以後,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在這公司裡,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千萬別摻和到任何人的恩怨裡去,尤其是男女之間那些彎彎繞繞。
所以這次來桂林,從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陳明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同行的是兩個男人,一個是負責人吳德瑞,一個是假冒王英的海南本地人,雖然她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人到底什麼來頭,但既然上麵安排她配合,她就配合,多餘的一個字都不問。
從機場到酒店,一路上她都刻意保持著距離。吳德瑞讓她坐在副駕駛,她推說暈車,堅持坐到後座,和假王英一人靠一邊窗,中間空著一個座位能再塞兩個人。到了酒店辦入住,吳德瑞問她要單間還是標間,她立刻說要單間——哪怕自己掏錢補差價都行,絕對不能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吃飯的時候最考驗人。第一天晚飯,吳德瑞點了一桌子菜,還特意要了瓶酒。陳明端起茶杯,笑著說:“吳總太客氣了,我這人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您,感謝您這一路的照顧。”說完淺淺抿了一口,就把茶杯放回原處,筷子也隻夾自己麵前的那盤青菜,絕不往吳德瑞和假王英那邊夠。
她能感覺到吳德瑞看她的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大概是譚笑七在他跟前說過什麼吧,畢竟那次事件之後,譚笑七對她一直沒什麼好臉色。陳明心裏明鏡似的,但她不在乎——她又不指望攀高枝去傍譚笑七,更不想跟這些領導走得太近。安安分分把這次活兒幹完,回去繼續當她的透明人,這就是她全部的念想。
不過她也看得出來,吳德瑞雖然對她有成見,但工作上還算公事公辦。訂酒店、安排夥食,樣樣都考慮得很周到,沒讓她這個跟班的受委屈。陳明心裏領這份情,所以在第二天去景點的路上,她特意找了個機會,不卑不亢地跟吳德瑞說:“吳總,昨天晚上的菜太豐盛了,讓您破費了。今天中午咱們簡單吃點就行,不用每次都這麼講究。”
吳德瑞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點點頭說:“沒事,譚總請客,不用客氣。”
就這麼一句話,陳明知道自己做對了。既表達了感謝,又沒有過分殷勤,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她偷偷鬆了口氣,繼續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一步遠的距離,眼睛看著腳下的路,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個合格的跟班,一個沒有任何想法的女同事。
桂林的山水很美,可她無心欣賞。她隻想平平安安地把這趟差事跑完,不出任何差錯,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讓自己別再惹上任何麻煩。那次的教訓太深刻了,深刻到她寧願把自己活成一塊木頭,也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滋味。
廣州站的出站口永遠是一鍋煮沸的水。
人潮推著陳明往前湧,拉桿箱的輪子在人縫裏亂竄,小販舉著充電寶往人臉前湊,空氣裡混著汗味、泡麵味和誰沒擰緊的香水。她一隻手攥緊揹包帶子,另一隻手護著胸前的工作證,生怕被人流衝散,可抬頭一看,吳德瑞已經擠出重圍,正站在廣場邊的梧桐樹下,朝她和假王英招手。
陳明小跑著跟上去,心想接下來應該是攔計程車的時候了。廣州她來過兩回,知道從火車站到市區哪個方向都不近,打車少說也得二三十塊。她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待會兒要是打車,自己該坐副駕駛還是後座——副駕駛太近,後座又怕跟假王英擠一塊兒,橫豎都是彆扭。
可吳德瑞壓根沒往計程車停靠點那邊看。他拎著那個昂貴的皮包,腳步不停,徑直朝廣場東側走去。陳明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假王英也不吭聲,揹著雙肩包,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頭。
三人就這樣穿過廣場,越過一排正在等客的計程車,拐進了一條林蔭道。頭頂的梧桐枝葉遮住了六月南方的烈日,腳下的磚縫裏長著青苔。陳明認出這個方向,再往前該是流花湖了。她心裏犯起嘀咕:吳總這是要帶他們去哪兒?難不成約了人在這兒見麵?可這大包小包的,也不像要辦事的樣子啊。
她偷偷瞄了眼前頭的吳德瑞。那背影走得穩穩噹噹,像是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陳明不敢問,隻能悶頭跟著,腳下踩著吳德瑞的影子,一步不敢落下。
走了不到五分鐘,吳德瑞突然向右一拐。一塊巨大的招牌就那麼撞進眼裏,“招商賓館”四個燙金大字,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棕紅色的玻璃幕牆映著藍天白雲,門口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個穿製服的行李員正站在旋轉門邊說話。
“到了。”吳德瑞回過頭,語氣裏帶著點陳明從沒聽過的篤定,“咱們在廣州就住這兒。”
陳明怔了一秒,下意識抬頭看著那棟十幾層高的大樓。玻璃門裏能看到富麗堂皇的大堂,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吳總對這兒熟啊?”假王英難得開了口,語氣裏帶著點試探。
吳德瑞笑了笑,沒接話,隻抬手看了看錶:“走吧,先辦入住。兩點半還得去汽車銷售店那邊,時間有點緊。”
陳明趕緊跟上,腳踩上暗紅色的地毯時,心裏那點嘀咕總算落了地。她忽然想起譚笑七那次的事,要是換作那個陰晴不定的譚總,怕是連住哪兒都不會提前告訴她這種小角色,更不可能考慮什麼步行可達、省錢省事。這麼一想,吳德瑞這人倒真是實在,哪怕對自己有成見,該辦的活兒一件不落,該安排的也安排得妥妥噹噹。
她推著旋轉門進去,大堂裡的冷氣撲麵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小小的寒噤。吳德瑞已經站在前台,正把身份證遞進去,嘴裏說著什麼。陳明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裏冒出來,趕緊走上前去。
前台的小姑娘穿著藏青色的製服,笑容很職業:“好的,一間大床房,兩個標間,都含早餐。麻煩幾位在這邊簽字——”
陳明接過筆的時候,餘光瞥見吳德瑞正和假王英說著什麼,兩人都微微點著頭。她飛快地簽完字,把筆遞迴去,然後退到一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大堂裡人來人往,有穿西裝的男人匆匆走過,也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陳明站在那兒,看著玻璃門外梧桐樹投下的影子,忽然覺得這一趟出差,好像也沒她想像中那麼難熬。
洗完澡的吳德瑞躺在招商賓館七層的一個房間,想起前幾天去北京,鄔總說的那個漏洞,回想起來大個子非常佩服鄔總,確實不該讓假王英一個人去王英的家,雖說假王英貌似老實,但是難保會不會出點什麼麼蛾子,不受控製的事物不僅鄔總不喜歡,譚總更是,這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大個子似乎已經看到了譚總那失望的眼神,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那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
煙灰缸裡已經躺了三四個煙頭,吳德瑞又點上一根,腦子裏卻還繞著那個想不通的彎兒。
吳德瑞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那團白霧慢慢散開。
要說讓王英死,辦法太多了。當初在第二猴島,把人扔那兒不管,過個一年半載,誰知道島上會發生什麼事?熱帶海島,毒蛇猛蟲,瘧疾登革熱,隨便哪樣都能要人命。就算什麼都不幹,單是把人困在那兒,王英那種養尊處優的城裏人,熬不了多久就得崩潰。可是王英居然熬了一年還沒死。
可譚總偏不。偏要大費周章地把人接回來又是折騰這麼一大圈,最後人還是關在看守所裡,等著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的那把刀。
吳德瑞把煙灰彈進煙灰缸,忽然想起鄔總說過的一句話:“譚總做事,從來不隻為一個結果。”
當時他沒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如果隻為要王英的命,那確實太簡單,簡單到隨便找個手下就能辦。可譚總親手經辦的事,哪件簡單過?
他想起有一回,譚總在處理一個叛出去的人。那人最後因為錢的事翻了臉。按吳德瑞的想法,這種人直接處理掉就完了。可譚總不,他先讓人把那人的老婆孩子接到海南玩了一趟,好吃好喝伺候著,還專門拍了照片,洗出來,裝在一個信封裡,託人轉交。
那人拿到照片的第二天就回來了,跪在譚總麵前,磕頭磕得額頭都青了。譚總親手把他扶起來,溫聲細語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然後過了三個月,那人因為酒駕,連人帶車衝進了海甸河,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發了。
酒駕。衝進河裏。泡發了。
吳德瑞把煙頭狠狠摁滅,心裏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上來。這事兒他誰都沒說過,爛在肚子裏了。但從那以後他算看明白了,譚總這個人,不要人死得痛快,他要人死得明白,明白自己為什麼死,明白得罪他是什麼下場,明白這世上有些賬,不是一死了之就能勾銷的。
王英呢?王英現在明白了嗎?
吳德瑞不知道。他隻知道王英在看守所裡待著,每天麵對著四麵牆,沒提審,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的命其實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這種日子,比死難受多了。
他又點了一根煙,這次沒抽,就那麼夾在手指間,看著煙霧往上飄。
也許譚總要的就是這個——讓王英在絕望裡熬著,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他自己都盼著死。到那時候再動手,才叫真正的“處理”。
可這他媽的不就是變態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吳德瑞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聽見似的。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空調送風的嗡嗡聲。
他把煙送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試圖用那股辛辣壓住心裏的躁動。
變態。這個詞他從來沒敢用在譚總身上,連想都不敢想。可這會兒,一個人躺在廣州的賓館裏,窗外是陌生的夜景,腦子裏是亂七八糟的念頭,這個詞就這麼不受控製地蹦了出來。
不讓王英好死,讓他慢慢熬,熬到油盡燈枯,熬到生不如死,這不是變態是什麼?
吳德瑞又想起譚總那雙眼睛。平時看著溫和,偶爾還帶點笑意,可你就是看不透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有時候吳德瑞跟他對視,會莫名其妙地後背發涼,好像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不知道哪一步踩空就會掉下去。他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當初在醫院高幹病房要四十個韭菜豬肉餡包子的譚笑七。
他以前覺得那是威嚴,是上位者該有的氣勢。可這會兒他忽然想,也許那底下藏著的,就是自己這會兒纔敢想的那個詞。
吳德瑞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點潮濕的涼意。他趴在窗台上,看著樓下稀稀拉拉的車流,忽然有點羨慕那些開車的人——他們開著車回家,有人等著,有熱飯吃,明天醒來是普通的一天,不用想什麼看守所、王英、譚總的算盤。
他把煙頭彈出窗外,看著那點火光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樓下的黑暗裏。
最後王英還是得死。這個直覺他從一開始就有,到現在越來越強烈。不管譚總繞多大的彎子,不管中間有多少他看不懂的算計,王英這條命,最後肯定是要交代的。隻是什麼時候、什麼方式、死之前要遭多少罪——這些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隻知道,自己不想成為王英那樣的人。永遠都不想。
吳德瑞關上窗,走回床邊,把浴袍脫了扔在椅子上。躺下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心想明天還得早起,還得應付客戶,還得盯著假王英那邊。
至於譚總到底變態不變態——這不是他該想的事。想多了,夢裏都得驚醒。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可腦子裏那個念頭還在轉:不讓王英好死,不就是變態是什麼?是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什麼都有,唯獨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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