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機場的夜色被冷冽的燈光割裂,跑道旁積雪未融。灣流四型的尾流還未完全消散,機身上「TAN」的徽標在航站樓的巨幅玻璃反射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艙門開啟的瞬間,並非預想中的地勤人員,而是五名身著製服的警察魚貫湧入,動作迅捷而沉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機艙內柔和的暖黃燈光,瞬間被他們肩章上的冷光與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所侵染。
前兩名警察徑直撲向主客艙區域,手槍槍管穩穩地頂住了尚半躺在寬大真皮沙發上的譚笑七的太陽穴,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麵板直刺神經。“不許動!所有人,原地不動!”低沉而嚴厲的警告在靜謐的機艙內炸開,原本準備起身的空乘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譚笑七保持著半躺的姿勢,隻有眼珠緩緩轉動,掃過一張張陌生的、緊繃的警察麵孔。驚詫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眼中隻漾開一瞬,便迅速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他沒有掙紮,甚至連肌肉都未見明顯的緊繃,彷彿隻是被打擾了一場不甚愜意的淺眠。
就在這時,一個他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進了機艙門檻。
甄英俊。
他穿著筆挺的深色大衣,肩頭似乎還沾染著室外的一絲寒氣,與機艙內的恆溫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從進門起就死死釘在譚笑七臉上,一步步走近,靴底敲擊在柚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壓迫的“篤、篤”聲。他在譚笑七對麵的沙發坐下,大衣下擺隨意散開,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了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姿態。
“搜。”他吐出一個簡短的音節,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機艙的空氣又降了幾度。警員們立刻像得到指令的精密儀器般行動起來,動作專業而徹底,從駕駛艙到儲物間,從座椅縫隙到行李暗格,不放過任何角落。翻檢聲、輕微的碰撞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甄英俊對周圍的忙碌視若無睹,隻是兇狠地盯著譚笑七,那眼神彷彿要剝開他鎮定自若的表皮,直窺內裡。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幾秒,或許幾分鐘。終於,他沉吟著,嘴角扯起一絲毫無溫度、近乎殘忍的弧度,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
“譚總,”他頓了頓,像是品味這個稱呼背後的諷刺,“從哪裏回來的?”
譚笑七迎著他的目光,眼皮都未多眨一下,清晰而平穩地回答:“瑞士,洛桑。”
“洛桑”兩個字出口的剎那,甄英俊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瞳孔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驟然熄滅。最後一點僥倖的、微弱的希望火星,被這兩個字輕易撲滅。果然。大前天深夜,那種毫無來由的心悸與不安,那種彷彿最重要之物正在脫離掌控的尖銳直覺,並非錯覺。李瑞華就在洛桑。那個名字,那個身影,瞬間在他腦海中翻騰。
但他仍然不肯,或者說不敢,就此認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甄英俊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垂死掙紮般的追問,那裏麪包裹著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線渺茫希望:
“這幾天,和李瑞華在一起?”
譚笑七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昔日的合作夥伴、如今的對手眼中那複雜難言的絕望與強撐的兇狠。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近乎憐憫的弧度。
“嗯。”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卻字字千鈞,砸在甄英俊心頭,“一分鐘,都沒分開過。”
機艙頂燈的光線落在譚笑七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於陰影。而甄英俊整張臉,徹底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之中。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空洞地,凝視著前方。
譚笑七那平穩到近乎冷酷的確認,像最後一顆鉚釘,將甄英俊心中翻騰的某種可能性徹底釘死。他臉上最後一絲屬於“詢問”的、程式化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金屬般的沉冷。他抬起手,沒有回頭,隻朝後方做了個簡潔而有力的手勢——五指收攏,向外一揮。
訓練有素的警員們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收起槍口,無聲而迅速地退向艙門方向,在最靠近艙門的位置停下,背對主客艙,形成一道沉默的、隔絕內外的屏障。艙門並未關閉,機場冬夜凜冽的風絲絲縷縷灌入,卻吹不散機艙內陡然凝結的沉重。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先前搜查帶來的窸窣聲響消失了,隻剩下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以及甄英俊逐漸變得粗重、卻又被強行壓製的呼吸聲。他向前更傾了一些,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不再是先前那種帶著官方質詢意味的厲聲,而是變成了一種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的、近乎耳語的嘶啞,音調陡降,帶著一種危險至極的寒意,像是毒蛇在發動攻擊前最後的蓄力:
“錢景堯……”他吐出這個名字,舌尖彷彿嘗到了鐵鏽味,“今天下午被殺,“他頓了頓,眼睛一眨不眨地鎖住譚笑七,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肌肉顫動,試圖從那片深潭裏撈出驚慌或錯愕的漣漪。
“這件事,”甄英俊一字一頓,齒縫間擠出冰冷的字眼,“是你策劃的吧?”
沒有回應。譚笑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
這沉默像是一種挑釁。甄英俊眼底的寒冰裂開縫隙,下麵翻滾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與更深的驚疑。他猛地將身體收回,靠在沙發背上,卻又在下一秒再次前傾,帶著更強烈的壓迫感,那壓低的聲音裡摻雜了恨意與一種“我早已看透你”的尖銳:
“你可別跟我說,你不知情。”
他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嗅到了血腥氣,也像是回憶起了某種極端不堪的場景。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鑿向譚笑七:
“半年前,在陽江盧敏家裏,錢景堯被騸,”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介於冷笑和哽塞之間的氣音,描繪的畫麵殘忍而具體。
“那活兒做得,可真叫一個‘乾淨利落’。騸了,徹底廢了。”甄英俊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擦著譚笑七的臉,“那件事,是你譚先生的手筆吧?”
他不再稱呼“譚總”,而是換上了那個更具江湖色彩、也更顯疏離冰冷的“譚先生”。質問的矛頭,從下午剛剛發生的謀殺案,猛然刺向半年前一樁更為隱秘、也更為殘酷的舊事。兩件事之間,彷彿被甄英俊用無形的線死死捆在了一起,線的兩端,都攥在眼前這個神色淡漠的男人手中。
機艙內,隻剩下寒風穿過艙門縫隙的嗚咽,以及甄英俊那低沉到令人心臟發緊的質問,在奢華而壓抑的空間裏反覆回蕩、撞擊。
甄英俊那裹挾著血腥氣的指控,如同浸透了毒液的繩索,緊緊纏繞在機艙凝滯的空氣裡。譚笑七的臉上,卻依舊沒有泛起對方期待的任何一絲波瀾,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被冤枉的荒謬感都欠奉。
他僅是極其緩慢地,側了側頭,目光略過甄英俊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投向艙外那片被機場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彷彿那黑暗裏藏著比眼前質問更值得關注的東西。片刻後,他收回視線,動作從容得近乎優雅,右手探入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西裝內袋。
指尖觸碰到護照深藍色的柔軟封皮,不疾不徐地抽出。他沒有像遞交普通證件那樣隨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護照邊緣,以一種近乎儀式化的平穩姿態,將它緩緩推過兩人之間那張冰冷的雞翅木小茶幾。
護照落在光潔的桌麵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嗒”。
“甄領導,”譚笑七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提醒,“辦案,講證據,更要講程式。”
他的指尖並未立刻離開護照,反而在封皮上若有若無地點了一下,像是強調裏麵內容的重量。
“麻煩您,先看看我這本證件上,最近幾次的出入境時間戳。”他語氣平直,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瑞士申根簽證,入境、離境,邊檢的印章應該都清清楚楚。我這次離開中國國境是12月18日,先去阿根廷迎接衛生部訪問團,然後是日內瓦,直到今天——28日後半夜,我才從日內瓦返航。這期間的每一分鐘,理論上都有據可查,至少,在出入境管理局的係統裡,我的物理位置不在國內。”
他稍稍停頓,給甄英俊消化資訊的時間,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但稍縱即逝。
“至於楊江……”譚笑七微微搖了搖頭,彷彿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卻令人無奈的口誤,“我今年,從元旦到今天,日程表上沒有任何需要前往楊江的行程安排,去年,倒是因為一起離婚案,去過一次楊江,和您提到的‘半年前’那個令人遺憾的事件,時間上似乎對不上。”
他的身體向後靠去,重新陷入沙發的支撐,姿態甚至顯出一點鬆弛,與甄英俊緊繃的前傾形成鮮明對比。但他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更具分量:
“甄領導,您肩負重任,維護法紀,譚某理解,也配合。”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直刺甄英俊的眼底,“但正因如此,我們更該明白,現在是法製社會。一切指控,都需要確鑿的證據鏈來支撐,需要符合邏輯的時間線與事實依據。主觀臆測,或者將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可能毫不相乾的事件強行關聯……”
譚笑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了一毫米,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寒意:
“那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老法子,放在今天,恐怕是行不通了,也有損執法者的公正形象。”
他將“執法者”三個字咬得略重,像是一種提醒,也像是一種無形的劃界。機艙內,隻剩下護照深藍色的封皮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像一片沉默而堅硬的盾牌,擋在了所有鋒芒畢露的指控之前。寒風從門縫鑽入,吹得茶幾上的一頁免稅商品目錄輕輕翻動,那細微的嘩啦聲,此刻聽來格外清晰。
譚笑七的話音落下,機艙內陷入了更加詭異的寂靜。那份護照靜靜躺在茶幾上,像一塊不可撼動的界碑。甄英俊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的怒火與寒意交織,卻一時被那嚴絲合縫的“時間證據”和冷硬的“法製”字眼堵住了去路。他死死盯著譚笑七,彷彿要在對方臉上燒灼出兩個洞來。
就在這時,譚笑七做出了一個更出乎意料的舉動。他再次將手伸進小桌子上的公事包,這次掏出的不是證件,而是一部線條冷硬的黑色手機,那是他北京的號碼。在甄英俊及周圍警員警惕的目光聚焦下,他拇指輕輕按下了側邊的開機鍵。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張沉靜的臉。
啟動過程短暫。幾乎就在訊號格跳滿的瞬間,手機尚未完全安靜下來,一陣急促而經典的鈴聲便驀然炸響,打破了僵持的沉默。鈴聲在過於安靜的機艙裡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讓門口背身而立的警員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譚笑七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號碼,他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絲清晰的探尋,投向對麵臉色鐵青的甄英俊,彷彿在無聲地請示,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可能性。
甄英俊抿緊嘴唇,麵部肌肉僵硬如石雕,沒有任何錶示,隻是用更冷厲的眼神回視,那意思是:看你玩什麼花樣。
得到這默許,或者說,是冰冷的注視後,譚笑七拇指劃過螢幕,接聽了電話,並同時按下了擴音鍵。
“喂,二叔。”譚笑七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清晰、平穩,帶著晚輩對長輩應有的恭敬,與方纔同甄英俊交鋒時的冷峻截然不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但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背景似乎很安靜:“侄子m你那邊怎麼有點雜音?落地了嗎?”
“是,二叔,剛在首都機場落地。”譚笑七語速不變,接著,他用一種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情緒告狀或抱怨的口吻,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不過,現在正被您的一位同事,帶著武裝警察,堵在我的飛機裡,暫時走不了。”
“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半度,透出明顯的驚愕與不悅,“我同事?誰?叫什麼名字?怎麼回事?”
機艙內的空氣彷彿被這句話抽幹了。所有警員,儘管背對著,但顯然都豎起了耳朵。甄英俊的瞳孔在聽到“二叔”這個稱呼時猛然收縮,當聽到“您的同事”四個字時,他擱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譚笑七沒有直接回答電話裡的問題,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甄英俊,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包括電話那頭的人都沒想到的事。他直接將開著擴音的手機,朝著甄英俊的方向,平穩地遞了過去。手臂伸得筆直,手機懸在兩人之間的空中,螢幕的微光閃爍,像一道無聲的挑戰,又像一份無法迴避的傳票。
“這位領導,”譚笑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我二叔想跟您通話。”
甄英俊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幻莫測,從鐵青轉為一種更深的、近乎醬紫的顏色。他死死盯著那部遞過來的手機,彷彿那是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又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電話裡,二叔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追問:“說話!到底是誰帶隊?接電話!”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甄英俊的額角,在機艙柔和的燈光下,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牙關緊咬,下頜線綳得像刀鋒。他依然沒有去接那部手機,彷彿一接,就等於承認了某種壓倒性的力量,某種令他極度不甘的秩序。
整整半分鐘。
這半分鐘裏,隻有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因得不到回應而愈發嚴厲的呼吸聲,以及艙外呼嘯的風聲。
突然,甄英俊像被彈簧彈起一樣,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旁邊小茶幾上的一隻水晶煙灰缸,煙灰缸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也沒看那滾落的煙灰缸,更沒有去接那隻依舊固執地伸在他麵前的手機。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最後剜了譚笑七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不甘、憤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更深層次的驚懼與權衡。
然後,他豁然轉身,朝著艙門方向,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而沙啞的命令:
“走!”
說罷,他頭也不回,大衣下擺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朝著敞開的艙門走去。周圍的警員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指令感到錯愕,但訓練有素讓他們迅速反應過來,收起警戒姿態,同樣一言不發,緊跟著甄英俊,魚貫而出,迅速消失在艙門外冰冷的夜色中。
艙內,瞬間隻剩下譚笑七,以及他手中那部還在傳出“喂?喂?笑七?怎麼回事?”詢問聲的手機。地毯上,水晶煙灰缸靜靜地躺著,折射著破碎的光。
甄英俊摔門而去的迴響還在機艙內隱隱回蕩,艙門處灌進來的寒風似乎都帶著他未盡的暴怒與倉皇。譚笑七的目光從那空蕩蕩的門口緩緩收回,眼神深處那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如同冰麵下的暗流,迅速平息、隱匿。
他沒有立刻回應電話裡二叔急切的聲音。先是將依舊舉著的無人接聽的手機慢慢收回到眼前,拇指輕輕按下了螢幕上的擴音鍵,切斷了那回蕩在空曠機艙裡的聲音。嘈雜與迴音瞬間消失,聽筒裡傳來的聲音變得直接而私密,也更為清晰。
他這才將手機貼回耳邊,動作不緊不慢,彷彿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二叔。”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加低沉、簡潔,帶著一種事情已暫告段落的彙報感,“是甄英俊。”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茶幾上依舊躺著的護照,以及地毯上那個傾倒的煙灰缸,裏麵還有半支未燃盡的雪茄,灰白色的煙灰灑落在深色地毯上,像某種不祥的印記。
“走了。”他吐出這兩個字,沒有多餘的描述,沒有情緒渲染,隻是陳述結果。但這兩個字背後,是武裝警察的撤離,是甄英俊鐵青麵孔的消失,是暫時解除的、直抵眉心的槍口威脅。
電話那頭,被稱作“二叔”的人顯然一直緊繃著神經。聽到譚笑七這簡潔的確認,聽筒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明顯是如釋重負的呼氣聲,那氣息通過電波傳來,甚至能讓人想像出對方或許鬆了鬆領口,或許靠向了椅背。
緊接著,二叔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加低沉、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也透著一絲在公開通訊渠道上特有的謹慎:“電話裡不方便多說。”他頓了頓,確保譚笑七聽清了這層意思,然後迅速下達了明確的指令,“你馬上回家,不要耽擱,不要接觸任何人。車子已經在出口等你,司機你見過。”
“回家”兩個字,在此刻被賦予了超出字麵的含義。它可能指的是某個物理意義上的安全屋,也可能是指回到他們那個圈子力量足以覆蓋的核心區域。指令簡潔乾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透露出事態或許並未因甄英俊的離去而真正平息,反而可能意味著另一層麵上的博弈剛剛開始,或者,有更緊急的情況需要當麵交代。
譚笑七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質疑的表情。他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彷彿電話那頭的人能看見。
“知道了,二叔。”他同樣簡短地回答,聲音平穩無波,“我這就動身。”
通話結束。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而是用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尚且溫熱的機身,眼神投向舷窗外。機場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帶,跑道上仍有飛機起降,劃破夜空。剛才機艙內發生的一切,對於這座龐大繁忙的交通樞紐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無人知曉的微小波瀾。
他將手機收回內袋,彎腰,用兩根手指,以一種略帶嫌棄、卻又異常穩定的動作,將地上那個水晶煙灰缸撿起,放回茶幾,又將那本深藍色的護照拿起,仔細地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收好。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未淩亂的西裝前襟和袖口,對依舊站在一旁、臉色尚未恢復血色的空乘微微頷首,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溫和卻不失距離感的語調:
“通知機長和地麵,我們按原計劃進行後續操作。我有點急事,先走。”
說完,他不再看機艙內的一片狼藉(那更多是一種氣氛上的狼藉),邁開步伐,向著剛剛被警察闖入、此刻卻隻剩下寒風的艙門走去。步履穩健,背影挺直,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攔截與反製,僅僅是他漫長行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安檢延誤。
隻是,在他踏入艙外冰冷夜色的一剎那,無人看見他眼底迅速掠過的一抹深沉如夜的凝重。“回家”,二叔的指令言猶在耳。他知道,飛機降落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落地”,或許要等到他踏進“家”門之後才能見分曉。而出口處那輛等待的車,連線的將是一段更加莫測的行程。
四十分鐘的車程,穿越北京冬夜冷硬而流光溢彩的街道,像一段被壓縮的、沉默的隧道。譚笑七靠在後座,車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不出絲毫情緒。他閉著眼,卻沒有休息,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機艙裡甄英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咄咄逼人的質問,像慢鏡頭般一幀幀解析。錢景堯的死,甄英俊那近乎絕望的攀咬,以及那個最關鍵人物的去向。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卻透著深厚底韻的四合院門前,隻有兩盞風燈在簷下灑出昏黃的光圈。譚笑七推門下車,深夜的寒氣撲麵而來,卻讓他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
他獨自走進院門。庭院掃得乾淨,角落堆著未化的雪,映著廊下燈火,泛著清冷的光。剛繞過影壁,迎麵便見幾個人從正房方向快步走來。
走在稍前的是他堂姐,一身利落的羊絨開衫,眉頭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憂心。緊隨其側的是鄔總,對他微微點頭示意。
而他的目光,幾乎在瞬間就越過他們,如同精準的探針,釘在了稍後半步的虞和絃臉上。
她站在那裏,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米白色大衣毛衣,影在院落燈火下顯得有些清瘦。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也沒有大功告成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刻意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湖麵上。但譚笑七看得分明,那平靜之下,是極力壓製的緊繃,微微抿緊的唇角,交握在身前、指節有些發白的手指,還有那雙迎著燈光、卻似乎沒有完全聚焦的眼睛。
從甄英俊那“破門而入”的陣仗和其直指“錢景堯之死”與“楊江舊事”的逼問邏輯中,譚笑七已經推斷出七八分:錢景堯確實死了,而且死得“恰到好處”。
虞和絃在這裏,正是負責在首都機場接應她哥哥逃出生天的關鍵一環。她臉上的平靜,本身就是最值得玩味的證詞。她哥哥成功了?
甄英俊的撤離,是暫時受挫,還是意味著他們已經安全?
譚笑七的目光像最精細的雷達,掃過虞和絃臉部的每一寸肌膚,試圖從那層平靜的偽裝下,讀出驚心動魄的真相,讀出她親歷的接應過程是否順利,讀出那份關乎許多人安危的“結果”。
就在他凝視的這幾秒鐘裡,虞和絃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重量,她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那張刻意維持平靜的臉,如同被陽光驟然照射的冰麵,瞬間龜裂、融化。一種極其燦爛、甚至帶著點狂喜和如釋重負的笑意,猛地在她臉上綻開,明亮得幾乎晃眼。這笑容與她之前的平靜形成了無比劇烈的反差,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放肆。
她根本沒有理會旁邊的堂姐和鄔總,像隻終於歸巢、確認安全的小獸,幾步就沖了過來,在譚笑七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靈巧地跳起,手臂環住他的脖子,雙腿一盤,幾乎是“掛”在了他身上。這個動作突如其來,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親昵和激動。
溫熱的軀體帶著夜風的微涼貼上來,髮絲蹭過他的臉頰。然後,她帶著笑意的、刻意壓到極低、卻又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的氣音,如同最隱秘的捷報,直接鑽進了譚笑七的耳廓:
“七哥……”她先喚了一聲,那稱呼裡充滿了依賴和炫耀,“錢景堯死啦!死得透透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快意的狠勁,隨即又轉為更急促的低語,“我哥,我哥這會,灣流應該已經飛出境了!平安!”
最後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終於卸下了千鈞重擔。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來的是最直接、最肯定的答案。譚笑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沒有立刻推開掛在自己身上的虞和絃,隻是就著這個姿勢,目光抬起,越過虞和絃的肩膀,與對麵神色複雜的堂姐和若有所思的鄔總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院子裏,寒風掠過枯枝,發出輕微的嗚咽。廊下的燈火,將相擁(或者說,單方麵掛住)的兩人身影拉長,投在清掃過的青磚地上。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在這份帶著體溫和快意低語的確認中,似乎得到了片刻的舒緩。但譚笑七知道,這遠遠不是結束。甄英俊的退走,虞大俠的離境,錢景堯的死……每一件,都意味著新的漩渦正在生成。
他輕輕拍了拍虞和絃的後背,動作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不容置疑的示意。虞和絃立刻會意,像隻貓一樣靈巧地滑落下來,但臉上那燦爛的笑意仍未完全褪去,隻是眼裏多了些亮晶晶的東西,直直地看著他。
譚笑七笑罵,“都懷孕半年多了,怎麼這麼不小心。”虞和絃沖他吐了吐舌頭,“二叔在書房?”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晰穩定。
“在,等著你呢。”堂姐立刻回答,側身讓開了路。
譚笑七整理了一下被虞和絃弄出些許褶皺的西裝前襟,邁步朝著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走去。每一步,都踏得輕鬆無比。身後的院子裏,留下鬆了一口氣的虞和絃,以及麵色依舊凝重的堂姐和鄔總。後來譚笑七才知道,她倆是想讓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許主動殺人了,被動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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