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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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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尊風那句“幹掉牙醫馮”的話砸在空氣裡,激起的迴音帶著血腥味。譚笑七的目光越過老吳,落在吳德瑞身上。大個子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絲,那副沉默的軀殼下,一種獸性的躍躍欲試幾乎要破膛而出—,彷彿譚笑七此刻點個頭,他就能化身一柄無聲的鎚子,趕去砸碎臨高縣城裏那個小小的牙科診所。

譚笑七沒點頭。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疲憊的苦笑。德瑞是刀,刀想飲血是本性;可老吳是握刀的人,怎麼握刀的手也跟著發起抖、想要胡亂劈砍了?

他需要一點東西來穩住氣息,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把話裡的刺磨得更圓,更致命。於是他從煙盒裏磕出一根軟包萬寶路,他隻抽這個,習慣了那股子混合型的衝勁。金質的ZIPPO打火機“鏘”地一聲翻開,拇指摩挲過滾輪,即便海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涼意,一簇穩定的火苗還是穩穩騰起,點燃了煙絲。他深深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在肺裡盤旋半圈,然後才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在三人之間瀰漫開來,像一道暫時的帷幕。

“殺?”譚笑七在煙霧後開口,聲音有點啞,卻字字清晰,“牙醫馮現在是殺不得的。一動,就是給警方點燈指路。”他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桌麵,“眼下,咱們得學學王八,縮排殼裏,以不變應萬變。”

他彈了彈煙灰,思路隨著煙霧逐漸清晰:“姓馮的不是給王英出了個‘以硬碰硬’的主意,指望用硬食加速金牙磨合,他肯定算準了老吳你心急,會照做。”譚笑七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咱們偏不。從今天起,給王英換食譜。什麼粥啊、爛麵條、燉得稀爛的肉糜,天天喂他‘軟飯’。讓他可勁兒吃,營養跟上去,身子養胖。人體自愈能力不弱,營養好了,說不定那金牙自己就慢慢適應了,磨合期未必不能平安度過。”

吳尊風聽著,眼神活絡起來,連忙點頭:“有道理,鈍刀子磨肉,興許更妥帖。”

“不止,”譚笑七又吸了一口煙,繼續道,“光喂軟飯不夠。老吳,你得給王英挪個窩。原來的地方不能待了。”

“我明白!換個僻靜處,我親自安排。”吳尊風應道。

譚笑七卻微微搖頭,似乎對老吳的領悟速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不光是換個地方關起來。”他解釋道,“要徹底亂了他的生物鐘。把他弄到一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也好,隔音的倉庫也罷,屋裏給他掛個走字不準的鐘,或者乾脆沒有鍾。白天當黑夜過,黑夜當白天熬,三餐時間打亂,睡眠隨心所欲。讓他對時間的感覺徹底錯亂,一天過得像三天那麼漫長又糊塗。人一糊塗,對外界的感知就弱,對嘴裏的不適,或許也就麻木了。”

吳尊風這回是真懂了,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

譚笑七卻沒停,他的思維已經跳躍到了更遠、更冷酷的層麵。“還有最要緊的一步,”他撚滅了煙頭,動作很輕,卻帶著決斷,“牙醫馮是來過碼頭、進過那間關押房的。他對那房子的格局、位置,甚至屋裏的氣味,都有印象。這是埋在咱們身邊最大的雷。”

大小吳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所以,王英一轉移,”譚笑七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馬上,把那間房子拆了。磚瓦木料,處理乾淨。原地,儘快起一棟新房子,但是外表和內裡都要做舊,不能讓警方看出是剛修建的,這和王英的金牙是一個道理,房子的樣子、格局,必須徹底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張愣住的臉:“等到有一天,萬一牙醫馮把咱們供出來,帶著警察找到碼頭。他們看到的,會是什麼?”他微微前傾身體,“會是一棟根本不是他描述的房子!警察會怎麼想?他們會懷疑他供詞的真實性,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胡亂指認、藉機報復。這一下,他的證詞效力就會大打折扣,我們周旋的餘地,就大了不止一分。”

話音落下,房間裏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和海浪隱約的嗚咽。

吳尊風和吳德瑞都張著嘴,獃獃地望著譚笑七。吳德瑞臉上的殺氣和衝動早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驚愕。吳尊風則覺得後背微微發涼,冷汗不知何時滲了出來。他看著譚笑七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隨手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那個嫻熟自然的動作,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後怕,是慶幸,還有一種深深的凜然。

他慶幸自己不是譚笑七的敵人。這個平日裏話不多、總是帶著點書生氣的救過自己命的男人,腦子裏運轉的是一台何等精密又冷酷的機器。他不隻是在應對危機,他是在憑空編織一張顛倒黑白的網,把對手可能踏出的每一步,都算成了自己棋盤上的活路。

那間即將被拆除的房子,在王英眼裏是囚籠,在牙醫馮眼裏是證據,而在譚笑七眼裏,不過是一枚可以隨時抹去、再順手佈置成陷阱的棋子。

早上,晨光還帶著夜氣的清冽,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海平麵上方,透出些微矇昧的亮色。吳德瑞的黑色賓士500轎車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悄無聲息地滑入譚家大院外的巷子。引擎怠速的微顫裡,他看了眼副駕上裝著早點的油紙袋,又望向那扇緊閉的朱漆院門。很快譚笑七推門出來,一身素色棉麻衣衫,手裏拿著大哥大,步履不疾不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眼底帶著點熬夜後的淡青。

車再次啟動,駛向老城區吳尊風的院子,晨霧尚未散盡,視窗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三人圍坐在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旁,桌上不過一壺濃釅的普洱,幾碟燒賣、叉燒包,熱氣微弱地蒸騰。話很少,咀嚼的聲音都顯得剋製。吳尊風眼裏的血絲比譚笑七更重些,拿起茶杯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吳德瑞隻顧埋頭吃,腮幫鼓動,像在積蓄某種沉默的力量。譚笑七吃得慢,偶爾抬眼看看兩人,又看看窗外逐漸蘇醒的街巷,盤核桃的輕微“咯咯”聲是席間唯一的節奏。

早茶草草收場。吳德瑞駕車,穿過漸漸嘈雜起來的市區,朝著假日海灘的方向駛去。車開得穩,但速度不慢。譚笑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吳尊風則不時望向窗外閃過的風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

這個時節的假日海灘,褪盡了夏日的喧囂與色彩。鉛灰色的海水緩慢地湧動,舔舐著空曠寂寥的沙灘,留下一道道潮濕深暗的痕。風從海上來,帶著刺骨的腥鹹和寒意,捲起細沙,形成一層低矮迷濛的沙霧。不見泳客,甚至連晨練者的影子都無,隻有幾隻灰白的海鳥在近岸處徘徊,發出短促淒涼的鳴叫。停車場空曠得像個巨大的水泥盒子,他們的車孤零零停在一角,顯得格外紮眼。

三人下車,海風立刻灌滿了衣袖。吳德瑞走在最前麵,高大的身形像一堵移動的牆,略微擋開些風勢。譚笑七攏了攏衣襟,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海域,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地方,此刻完美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密室。吳尊風縮了縮脖子,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們沒走太遠,就在一處背風的廢棄瞭望台水泥基座旁停下。腳下是粗糲的沙粒和凍僵的貝殼碎片。海浪聲單調地重複著,掩蓋了其他一切可能的雜音。

“就這兒吧,”譚笑七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和海浪聲,“清凈。”

的確清凈。清凈得適合商量些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陰晦的壞事。海天之間這一片灰濛濛的空曠,彷彿成了他們此刻扭曲心思的最佳幕布。

三人沿著冷清的海岸線緩緩走著,腳下的沙礫在濕氣中板結成塊,踩上去發出咯吱的悶響。談話聲斷斷續續,夾雜在永不止息的海風嗚咽裡。

主要是吳尊風在說,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焦慮,反覆掂量著“軟飯”的具體搭配和王英新關押點的通風除濕問題。譚笑七偶爾應幾句,聲音平穩,給出些“粥裡可以加點打碎的魚茸”或“找的地方必須完全聽不到任何固定鐘聲”之類的具體補充。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彷彿在丈量那虛無一物的廣闊。譚笑七知道這樣的地下所在,吳尊風有好幾處。

就在這凝重而單調的節奏中,旁邊忽然響起一陣低沉卻跑調的哼唱。是吳德瑞。他兩隻大手插在夾克口袋裏,腳步略略拖後半個身位,腦袋隨著自己哼出的旋律一點一點: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是羅大佑的《戀曲1990》。調子被他哼得七拐八繞,卻奇異地帶著股渾不吝的勁兒。吳尊風被打斷了思路,皺著眉瞥了他一眼,似乎嫌這歌聲不合時宜。譚笑七也側過頭,看向大個子。

哼唱聲停了。吳德瑞自己反倒先“噗嗤”一聲,繼而毫無徵兆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粗糲洪亮,一下子撞碎了海風編織的寂靜帷幔。

吳尊風和譚笑七都驚愕地停下腳步,望著他。

吳德瑞笑夠了,抬起大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眼睛因為笑意顯得亮了些。他看看麵露不悅的吳尊風,又看看神色探究的譚笑七,咧著嘴說:“譚總,吳叔,我給你們猜個謎語吧?”

不等兩人反應,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孩子般的得意:“饅頭泡在稀飯裡,打一個電影演員的名字!就剛才我哼那歌的電影裏的!”

吳尊風眼神一滯,眉頭擰得更緊。他心思全在“正事”上,對電影明星之類毫無興趣,更別提猜謎。他嘴唇動了動,嗯,胡鬧。

譚笑七卻微微笑了。他看著吳德瑞那張因惡作劇般笑容而生動起來的臉,看著那副毫無陰霾、與此刻此地談論的陰謀詭計格格不入的興緻勃勃。一年半前,在人民醫院那間消毒水氣味刺鼻的楊家高幹病房裏,他第一次見到吳德瑞。那時的大個子,跟在某位眼高於頂的楊家子弟身後,眼神桀驁,姿態戒備,像一頭未經馴化、隻認一個主人的年輕猛獸。而如今,這頭猛獸收起了利爪,心甘情願地離開原來的山頭,蹲伏到了吳尊風那攤渾水邊,替他看守著海市的黑暗角落。

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難言。譚笑七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感慨。他有跟著他的女人,有五個娃娃,那些是世俗生活的錨點。但無人知曉,在這個精於算計、冷漠如棋盤的大腦深處,佔據著最重要、最特殊位置的,竟是眼前這個時而憨直、時而兇猛、此刻又像個大孩子一樣出謎語的大個子。這是一種難以歸類的情感,混雜著欣賞、掌控、依賴,甚至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超出功利計算的牽念。

“周潤發。”譚笑七幾乎沒有思索,平緩地說出了答案。

吳德瑞眼睛一下子睜圓了,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用力一拍大腿:“哎呀!譚總你真神了!一猜就中!不愧是我們的指路明燈!”他原本可能想說別的詞,臨時改了口,但那歡喜是發自內心的,彷彿譚笑七猜中謎語,比他們謀劃的事情順利更讓他高興。

吳尊風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看看開懷大笑的吳德瑞,又看看微笑不語的譚笑七,忍不住問:“什麼饅頭稀飯?怎麼就周潤發啦?”他是真的困惑,這困惑讓他暫時忘卻了焦慮,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茫然。

吳德瑞忍著笑,比劃著解釋:“你看啊,饅頭泡稀飯裡,是不是‘粥’(周)‘潤’了‘發’饅頭?”

吳尊風琢磨了好幾秒,才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表情卻依然有些懵懂,顯然覺得這謎語既無聊又拗口。

譚笑七沒再解釋,隻是笑意更深了些,目光重新投向大海。陰鬱的天光下,吳德瑞那簡單而突兀的快樂,像一顆粗糲卻溫暖的石頭,短暫地投入了他心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激起了一圈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正午的陽光本該有些力度,但穿過碼頭倉庫高窗上厚重的塵垢,也隻在地麵投下幾塊昏黃模糊的光斑。王英嘴裏的金牙剛剛適應了早晨那碗溫熱魚糜粥的包裹,下一秒,後頸某處便傳來一記精準而短促的鈍痛,不是那種大開大闔的毆打,更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瞬間楔入了意識與肉身的連線處。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身後是誰。黑暗便如潮水般轟然淹沒一切。

意識是逐漸從一片混沌的泥淖中浮起來的。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但聽到的隻有自己血液在耳膜裡鼓盪的沉悶迴響。隨後是觸覺,身下並非原先囚室裡那張硌人的破木板床,而是某種更粗糙、帶著潮濕陰冷氣息的水泥地。空氣也不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複合的氣味:陳年的鐵鏽、腐爛的木質、揮之不去的海腥,還有一種,彷彿曾有許多人在這裏劇烈掙紮喘息後留下的、滲入磚縫的絕望味。

王英沒有立刻睜眼,也沒有動彈。他像一頭落入陷阱的獸,本能地先維持著倒下的姿勢,用除了視覺外的所有感官去探測這個“新地方”。沒有窗外的海浪聲,沒有遠處碼頭裝卸的隱約轟鳴,絕對的寂靜,隻有……

滴答。

一聲清晰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輕響,穿透了黑暗和沉寂,直接敲在他的鼓膜上。

滴答、滴答、滴答……

規律,穩定,不容置疑。是機械鐘錶秒針行走的聲音。

王英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後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這聲音,似乎很陌生,又熟悉得令人心悸。在過去長達一年多的日子裏,他隻能依靠身體最原始的衰竭和飢餓週期來模糊感知時間的蠕動。鐘錶聲,這種文明世界裏最普通的時間刻度,對他而言,早已成了遙遠的、上輩子般的記憶。

此刻,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裏,這聲音卻如此突兀、如此清晰地存在著。它不再代表秩序,反而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折磨,它明確地告訴你,時間在一秒、一秒、一秒地流逝,而你,被拋棄在這流逝之外,囚禁在這凝固的黑暗裏。

他慢慢睜開眼。果然,沒有任何光線適應過程,眼前是純粹的、密不透風的黑,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像深不見底的礦洞。他試著微微轉動脖頸,後頸的疼痛提醒著他遭遇過什麼。他豎起耳朵,除了那催命符般的滴答聲,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別的動靜。沒有看守的呼吸,沒有門外的腳步,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獨自走動的時間。

這裏,正是吳尊風那處秘密的地下庫房。曾囚禁過徐念東,讓那個傢夥吃盡了苦頭;也曾是吳尊風那位貪念頓生的二太太,,召集了幾個自家子侄,試圖搶劫一票的地點。牆壁上或許還殘留著昔日爭鬥的刮痕,空氣裡還飄蕩著失敗與背叛的餘燼。而現在,它成了王英的新牢籠。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裏似乎產生了輕微的迴響,更添一份孤寂與詭異。王英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感到那每一聲“滴答”,都像一根細針,紮進他逐漸復蘇的時間感裡,也紮進他越來越沉重的不安中。他知道,情況變了。一種比單純毆打、恐嚇更精密、也更可怕的熬煎,開始了。而這黑暗與鐘聲,不過是第一道序曲。

最後一縷天光被海平麵吞沒不久,碼頭東南角那片堆放雜物的僻靜區域便活了起來。沒有電燈,隻有幾支蓄電瓶燈發出冷白刺目的光,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精準地切割開夜幕。

吳德瑞叉著腰站在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塔。他不需要說話,隻消往那兒一站,那些從鄰近鄉鎮連夜調來的工人便繃緊了神經。這些工人未必清楚拆的是什麼,但豐厚的酬勞和眼前大漢身上散發的壓迫感,讓他們懂得必須閉緊嘴巴,加快手腳。

“動作麻利點,天亮前料要備齊。”一個管事模樣的低聲催促。

拆比建快。這棟囚禁王英多日的矮房本就不甚牢靠,海風鹽蝕早已蛀空了梁木。鐵鍬、鋼釺、繩索,沉默而高效地運作著。腐朽的木質窗框、黴爛的隔板、鏽蝕的鐵皮屋頂被率先剝離,迅速扔上等候的平板車,用帆布苫蓋嚴實,由專人押送著消失在通往垃圾填埋場的夜路中。磚塊被小心地逐一敲下,堆疊整齊,這些還要用。

塵土在燈光下飛揚,又迅速被海霧濡濕、壓落。不到子夜,原地隻剩下一片突兀的空曠和殘留的地基輪廓。海潮聲似乎一下子湧近了許多。

緊接著,新的建築材料,預製的水泥構件、成捆的加固鋼筋、整齊的紅磚、以及最重要的、預先定製好的橢圓形屋頂鋼架,被另一批車輛運抵現場。交接在靜默中進行,隻有沉重的摩擦聲和短促的指令。

後半夜,地基被加深拓寬,水泥轟鳴著澆灌下去。工人們彷彿被上了發條,在監工低沉簡短的指揮下,砌牆、立架、上樑。那麵特意保留下來的舊磚牆被巧妙地砌進了新建築的南牆,新舊磚色略有差異,但在未乾的灰漿和昏暗光線下並不顯眼。關鍵的改變在於內部格局和屋頂:原先分割成憋屈小間的牆壁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通間;原本陡峭的尖頂被流暢的橢圓形拱頂取代,鋼架在夜色中漸漸勾勒出圓滑的弧線。

這一夜,附近泊船上偶爾驚醒的船員,或許會聽到持續而規律的敲打聲,但碼頭夜晚從來不乏裝卸的響動,無人深究。

東方海天泛起蟹殼青時,最後一抹水泥被刮平,屋頂的防水層也鋪設完畢。工人們和器械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地麵濕潤的水漬和空氣中未散盡的石灰味。吳德瑞繞著這棟“嶄新”的建築走了一圈。橢圓形的屋頂在晨曦中顯得有點古怪,但也不算太突兀,碼頭上奇形怪狀的臨時建築多了去了。關鍵是,它從裏到外,已經徹底不是原來那棟房子。

天色大亮,碼頭蘇醒。魚販、力工、貨主、船老大們陸續聚集,喧囂鼎沸。幾乎沒有人特意去看東南角那棟房子。即使有熟絡的老碼頭隨意瞥了一眼,也隻覺得那屋頂好像“圓乎了點”,嘀咕一句“又瞎折騰”,便匆匆投身於一天的活計。熟悉的磚牆還在那兒立著,足以掩蓋所有內在的乾坤顛倒。

隻有極少數知情人知道,這看似隨意的改造意味著什麼。如果有人,比如那個牙醫馮,指著這棟房子對警察說:“看,我就是在這裏給一個滿嘴金牙的人看的牙。”那麼,任何一個走進這開闊明亮、毫無隔斷的橢圓形空間裏的人,都會皺起眉頭。這裏寬敞得幾乎可以擺下幾張桌球桌,哪裏有什麼囚禁人的陰暗小隔間?指認者的話,從根子上就顯得可疑、荒唐,甚至像是一種別有用心的虛構。要是裏邊堆滿海鮮或者什麼物資,到場的警員一定會指責牙醫馮在胡說八道。

真相被埋在嶄新的地基下,鎖在扭曲的屋頂裡。而那麵混雜著舊日屈辱與今日詭計的老牆,靜靜地立在晨光中,成了最諷刺、也最安全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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