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黑得紮實,聲控燈像個聾了的耳朵,任譚笑七如何咳嗽、跺腳,那點可憐的光亮就是不肯施捨下來。最後他幾乎是用腳跟砸了一下水泥地麵,“咚”的一聲悶響在狹窄空間裏炸開,燈才勉強閃了閃,投下一片昏黃黯淡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他此刻比十個月前高出整整一截的輪廓。
身後的虞大俠緊咬著後槽牙,肩膀微微聳動,硬是把那聲笑憋回了肚子裏。他跟著譚總風裏雨裡,見過他殺伐決斷,也見過他談笑風生,唯獨沒見過譚總對著盞破燈如此吃癟又較勁的模樣。這畫麵太新鮮,他得牢牢記住,回海市非得原原本本說給妹妹河鮮聽不可。
門開了一道縫,泄出客廳電視機忽明忽暗的偏光。李瑞華的母親,那位精幹利落的四川女人,就藉著這點光,愣愣地打量著門外高大得有些陌生的男人。影子被拉長了投在斑駁的牆上,竟有幾分巍峨的錯覺。她一時沒敢認,直到看見譚笑七身後虞大俠那張熟悉的臉。
“是…譚總?”她嗓音帶著不確定的遲疑,手還扶著門框。
屋裏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李瑞華的姐姐趿著拖鞋從自己房間探出身,嘴裏嘀咕著“哪個在吵嘛……”,順手“啪”地按亮了客廳的大燈。霎時間,光明驅散了一切模糊的邊界,那個男人的麵容身形再無遮掩地撞入眼簾。姐姐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圓了,脫口而出,“譚總?!”
被兩束驚愕的目光釘在門口,譚笑七難得地顯出一絲侷促,那點不自在被他迅速壓進微微調整的站姿裡。“是我,”他聲音還算平穩,抬手指了指頭頂,“樓道燈好像不太靈了。”
這話像解除了某種定格魔法。李媽“哎喲”一聲,瞬間從愣神裡活了過來,也顧不上細究那驟然拔高的身影帶來的視覺衝擊,一把抓住譚笑七的手臂就往屋裏拽。“快,快進來坐!外頭冷颼颼的,”她語速快得像炒豆子,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捋了捋其實一絲不苟的鬢髮,“咋個不提前打個電話嘛?看這屋裏亂糟糟的,你吃飯沒得?我灶上還溫著湯……”
客廳其實收拾得異常整潔,新傢具擦得鋥亮,玻璃茶幾上連個水漬印都沒有。但李媽就是覺得哪兒哪兒都透著倉促,不該讓客人——不,是貴客——看到這份屬於日常的、未經特意準備的真實。她一邊把譚笑七往那張其實是譚笑七出錢的沙發上讓,一邊風風火火地要去泡茶,又指揮著大女兒:“快去把櫃子裏那盒花生瓜子拿出來!還有老頭子留下的那罐好茶葉……”
“阿姨,真別忙了。”譚笑七在那張沙發上安然坐下,肩背挺直,新的身高讓他的坐姿也顯得更具存在感。他抬手做了個製止的手勢,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我沒打電話,就是怕驚動您,反而讓您受累。今天過來,是跟您說一聲,明天早晨八點,您在家等我,我讓車來接,有個地方想請您去看看。”
他說著,朝旁邊的虞大俠略一頷首。虞大俠立刻上前,將一直拎在手裏的一個不起眼的深色帆布袋子輕輕放在茶幾上。袋子有些分量,放下時發出輕微的悶響。
“來得匆忙,也沒時間去商場仔細挑點什麼。”譚笑七的目光落在袋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這點東西,就當是我替瑞華孝敬您的,您千萬別推辭。”
李媽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客套,臉都急紅了,嘴裏“這哪行”、“使不得”、“太破費了”來回唸叨。推讓了幾個來回,在譚笑七平靜堅持的目光下,她才終於忐忑地、象徵性地碰了碰那袋子,算是收下。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裏咯噔一下,那似乎……不完全是鈔票的質感。
客廳裡暫時安靜下來,隻有舊式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花生瓜子裝在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盤裏,熱茶在玻璃杯中裊裊升起白汽。李瑞華的姐姐覷著空,終於把憋了半天的疑問小心翼翼地拋了出來,聲音細細的:“譚總,您,您怎麼好像,長高了好多?”
這話問到了李媽心坎上。自打譚笑七進門,這疑問就像隻貓爪在她心裏撓。就算之前收下那五十萬钜款時的震驚,也壓不住此刻蓬勃的好奇心。這才過去十個月啊!上次譚笑七春節後離開成都,她過了好幾天才咂摸出點複雜的滋味,女兒跟著這位譚總,就算,就算名分上不那麼正,似乎也沒啥不好?至少看這做派,女兒往後肯定吃不了苦。譚總人是真不錯,處事周全,出手大方。嗯,就是,個子矮了點。這是她當時心裏頭最後一點,也是唯一點清晰的遺憾。
現在倒好,最後這點遺憾,眼瞅著成了驚喜,還是這種毫無道理、超出常識的驚喜。李媽心裏亂紛紛的,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她隻好一個勁兒地勸茶:“譚總,喝茶,喝茶,這是老頭子留下的,他走了,也剛好十個月了。”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了下去,染上一絲物是人非的悵然。
譚笑七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稍稍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我上次離開成都後,去了南美洲一趟。”他抿了口茶,語氣平常得像在講述一次普通的商務旅行,“也是機緣巧合,遇到個機會,做了點……調整。大概增高了十五公分。”
他放下杯子,目光轉向李媽,裏麵帶上一點懇切的意味:“對了阿姨,這事,您先別告訴瑞華。她還不知道。我準備年底去趟洛桑,到時候當麵給她個驚喜。”
李媽忙不迭地點頭,連聲應著“曉得曉得,不說,絕對不說”。心裏卻翻騰得更厲害了。南美洲?機緣巧合?增高十五公分?這每一個詞都超出她日常理解的範疇。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又覺得,或許對他那樣的人來說,這世上本就沒什麼不可能的事。前幾天在瑞士的瑞華打電話回來,說這個譚總的新能源公司股票市值已經超過多少多少,那個一個讓老百姓聽來很咋舌數字。
客廳的燈光溫暖明亮,照著茶杯裡緩緩舒展的茶葉,照著茶幾上那個沉默的深色袋子,也照著沙發上那個已然脫胎換骨、卻依舊為著一個女孩準備驚喜的高大男人,再加上那個咋舌的數字,李媽真心誠意地替女兒想開了,當他的小三,真沒啥不好的。
譚笑七這纔有機會四下觀望,他發現屋裏的傢具和電器已經都更換一新,這讓他很高興,在他看來錢不是存的,得花出去才對。
看看已經寒暄了半個小時,譚笑七起身告辭,告訴李媽說明天的中飯他已安排,踏實跟著他去那個地方看就好。
李媽和姐姐非要送譚總下樓,譚笑七沒看到那輛大切諾基,就知道是李哥在開,他已經從老魏嘴裏得知,那位少時雞鳴狗盜,欺行霸市的混混,今天已經成為智恆通成都分公司的中堅力量。
老魏把車停在“藍鑽”門口時,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的譚笑七正閉目養神,深灰色呢子大衣裹著他如今修長的身形,領口露出半截暗藍色絲綢圍巾。十個月前在南美經歷的那場“改造”,除了身高上的顯著變化,似乎還賦予了他某種更深沉的氣質,魏汝之覺得新譚總,嗯,沒錯,就是新的譚總,像淬過火的刀,表麵沉靜,內裡卻藏著驚人的鋒銳。
副駕上的虞大俠已經推門下車,目光掃過“藍鑽”門口那兩盞在當時堪稱奢華的投射燈。燈光打在燙金的招牌上,映出1992年成都罕見的、帶有港式風情的字型。
“就是這兒了。”魏汝之的聲音平靜無波。
譚笑七睜開眼,眸子在昏暗的車廂裡亮了一下。他推門下車,身高帶來的視野變化已經逐漸習慣,但每次出入這種需要低頭的小轎車時,還是會有一瞬間的陌生感。
“藍鑽”門口站著個穿紅色旗袍的迎賓小姐,看見三人走來,臉上職業性的微笑僵了一下——為首的男子太高了,高得讓她需要仰視。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晚上好,請問有預訂嗎?”
“魏,三位。”魏汝之搶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穿過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煙味、香水味和隱約酒氣的暖流撲麵而來。酒吧內部比想像中更顯奢華:深藍色天鵝絨沙發,大理石檯麵的小圓桌,牆上是抽象風格的壁畫,天花板上懸著水晶吊燈,中央甚至有個小小的舞池。最引人注目的是吧枱後麵那一整麵牆的酒櫃,在精心設計的射燈下,那些進口洋酒的玻璃瓶身泛著誘人的光澤。
此刻才剛過七點,客人不多。角落裏有幾個穿著皮夾克、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在喝啤酒,吧枱邊坐著兩個外國人,正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酒保聊天。音響裡放著張學友的《情網》,音量恰到好處。
三人選了靠裡側的位置坐下。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生快步過來,遞上酒單——是那種厚重的皮質封麵,內頁用中英文雙語印刷。
譚笑七隨意翻開,目光在價格欄上停留了一瞬。一杯普通的威士忌標價55元,幾乎相當於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他合上酒單,沒看服務生:“一瓶馬爹利XO,三個杯子,一些冰塊。”
服務生的眼睛明顯睜大了一些,但還是訓練有素地點頭:“好的,先生。”
虞大俠坐在譚笑七右側,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某種警覺的姿態。魏汝之則靠在沙發背上,左手食指有節奏地輕點膝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整個空間,入口、出口、消防通道、其他客人的位置,一切都在幾秒鐘內完成評估。
酒很快送來了,連同冰桶和三個寬口水晶杯。服務生開瓶時動作格外小心,瓶塞拔出時那聲輕微的“噗”響,似乎引起了不遠處那桌年輕人的注意。
譚笑七示意服務生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漾開,他舉起杯,沒說什麼祝酒詞,隻是輕輕和魏汝之、虞大俠碰了一下。玻璃相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成都的變化,比想像中快。”魏汝之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這才剛開始。”譚笑七的目光越過杯沿,看向舞池上方旋轉的鏡麵球燈。燈光碎片在牆上緩緩移動,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深圳、上海、北京,現在輪到內陸了。”
虞大俠不太說話,隻是慢慢喝著酒。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周圍環境上——那兩個外國人大概是外教或者商人;皮夾克年輕人中的一個已經第三次看向他們這桌,眼神裡有好奇,也有年輕人特有的、混雜著不服氣的審視;吧枱後麵的酒保看上去二十五六歲,手法熟練,但在開這瓶XO時,動作還是透出了一絲生疏。這地方開張應該不超過三個月。
音樂換成了陳慧嫻的《千千闕歌》。這時,酒吧門被推開,進來五六個人,有男有女,穿著在當時看來相當時髦——男士有穿花襯衫的,女士中甚至有一個燙了大波浪,塗著鮮艷的口紅。他們大聲說笑著,徑直走向最大的卡座,顯然熟門熟路。
“應該是本地做生意的。”魏汝之低聲說,他注意到其中一人手裏拿著當時還很少見的大哥大。
那群人坐下後,自然也注意到了譚笑七這桌。那個拿大哥大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幾眼,尤其在譚笑七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頭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都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某種市井的、粗糲的意味。
虞大俠的肌肉微微繃緊。譚笑七卻像沒聽見,隻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動作不疾不徐。
時間慢慢滑向八點,酒吧裡的人漸漸多起來。空氣中開始瀰漫更濃鬱的煙味,說話聲、笑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那桌時髦男女開始玩骰子,輸了的喝酒,動靜越來越大。
魏汝之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在譚笑七耳邊低聲說了句:“洗手間裏有人在‘散貨’。”他用了很隱晦的詞,但意思明確,是毒品交易,在當時一些新興的娛樂場所並不罕見。
譚笑七隻是點點頭。他今晚來這裏,不是為了什麼,隻是想看看,感受一下。感受這座正在蘇醒的城市裏,那些最先衝破舊殼的慾望,如何在霓虹燈下蠢蠢欲動。
九點左右,酒吧最喧鬧的時候,魏汝之看了譚總一眼,示意服務生拿來賬單,他看也沒看,直接從大衣內袋掏出皮夾,抽出一疊百元大鈔,那厚度讓服務生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走出酒吧,冬夜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與裏麵渾濁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三人都沒說話,朝停車的地方走去。街對麵的麵攤還亮著燈,幾個剛下夜班的工人正坐在矮凳上吃麪,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們的臉。
上車前,譚笑七回頭又看了一眼“藍鑽”的招牌。那兩盞投射燈依舊明亮,透過玻璃門,能隱約看到裏麵晃動的人影和閃爍的燈光。
“走吧。”他拉開車門。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匯入成都初冬稀疏的車流。酒吧裡的音樂、燈光、慾望和交易都被關在身後,像一場短暫而清晰的夢。”老魏,咱們海市鉑銳生意很好,你這試一下把這家藍鑽收了,改成咱們的鉑銳。“
這座城市真正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一輛黑色桑塔納,遠遠綴著魏汝之駕駛的奧迪,直到車子在錦江賓館的門廊停下,譚笑七有意無意地往後邊看了一眼,帶著虞大俠走進賓館。
一個小時後,寫在紙上的藍鑽的情況就送到了譚笑七的賓館房間裏。羅三這個名字在不多的文字中出現了七次。
在水碾河,李媽看著茶幾上的電話,正猶豫是不是給洛桑的丫頭打過去,那邊比北京時間晚7個小時,正好是午後,李瑞華應該剛吃過飯。
李媽一直沒能從震驚中醒過來,十個月長高了十五公分,說出來誰信?但事實就擺在眼前,李媽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嗯,必須深入瞭解譚總的情況,譬如他還有女人沒,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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