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
我這輩子,就沒聞過這麽腥冷入骨的霧。
西南百謠嶺的霧,根本不是水汽,是泡過墳土的陰寒,一裹上來,連骨頭縫都發僵。我叫沈清和,站在嶺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腕上奶奶從小給我拴的桃木串,沒磕沒碰,哢嚓一聲,碎得幹幹淨淨。
木渣落地的刹那,我頭皮轟的一下炸開。
不是風,不是蟲鳴。
是個細溜溜、黏糊糊的女童聲,貼著我耳廓輕輕唱:
“一紙封門魂不逃,百謠嶺上死人潮……”
我猛地回頭。
空的。
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塊裂得歪歪扭扭的石碑,刻著八個滲人的字:
外人入嶺,七日必亡。
碑縫裏,還卡著半張紙人臉。
白紙糊的,紅墨點眼,嘴角咧到耳根,那笑醜得邪門,瘮得心慌。
我罵了句髒話,心裏又慌又煩。
我本來打死都不回這鬼地方。
我打小就有個怪病——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謠聲”,奶奶守了我十幾年,天天警告:百謠嶺的謠,不是歌,是索命符。
可三天前,我連做七夜噩夢。
夢裏奶奶坐在棺材邊,一遍遍地催:
“清和,回來,再不回,就來不及了。”
緊接著,省城的加急喪報砸到我手裏:
祖父母一夜暴斃,死狀蹊蹺,停靈待歸。
蹊蹺?
在百謠嶺,這倆字翻譯過來就是——撞邪死。
我咬著牙跨進嶺界。
腳剛落地,手腕猛地一燙。
一道淡紅的圈痕,憑空烙在麵板上,不疼,卻像燒紅的鐵絲繞了一圈。
不用誰告訴我。
詛咒烙印,七日倒計時,開始了。
村子靜得離譜。
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炊煙都沒有,活脫脫一座被世界拋棄的死村。
我越走越慌,心裏瘋狂吐槽:這哪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給鬼開的客棧。
我家在村底,一棟百年老陰宅。
剛到院門口,我腳步直接釘死。
院門被一張一人高的黃符封死,墨跡黑得發沉,邊緣洇著暗紅的印子,像血。
符紙正中央,貼著個比我還高的紙人。
白紙身,紅墨眼,嘴角咧得詭異。
風一吹,它輕輕晃了晃。
我後背上的汗毛“唰”地全豎起來——
它不是被風吹的。
是自己,把臉轉過來,盯著我。
那眼神,像等了我一百年。
耳邊童謠再次響起,又尖又冷:
“一紙封門魂不逃,紙人替命鬼來邀……”
我深吸一口氣,罵自己沒出息,人都來了,跑有屁用。
伸手一推,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混合檀香與腐臭的怪味直衝鼻腔,我嗆得連連咳嗽。
正堂,已然是靈堂。
兩口黑棺停在中央,白幡垂落,燭火明明滅滅。
沒有風,燭火卻瘋亂搖晃,把影子扯得像無數隻鬼手,在棺板上抓撓。
供桌上,擺著祖父母的遺像。
照片裏的奶奶明明一臉慈祥。
可我盯著盯著,心髒驟然縮緊——
她的嘴角,正在一點點往上揚。
一點,又一點,最後彎成了和紙人一模一樣的、詭異到刺骨的笑。
我快步上前,指尖剛碰到棺木,童謠瞬間尖銳如刀刮木板:
“揭符死,碰棺亡,紙人一換命無常!”
啪嗒。
一根白燭,滅了。
靈堂暗下一半。
我猛地回頭。
院門口那個紙人,不知何時,自己走進來了。
輕飄飄落在靈堂口,白紙腳踩在青磚上,無聲無息。
紅墨眼睛,死死鎖著我。
兩隻紙手,緩緩抬起,直指我的心口。
我腕上的紅痕,燙得像要燒穿皮肉。
我終於明白了。
祖父母不是暴斃。
是碰了禁忌,被紙人索了命。
而我,沈清和,天生聽謠人,一腳踏進了一場必死之局。
七日。
我隻有七天。
紙人又往前挪了一步,沙沙作響。
童謠還在唱,陰魂不散。
“一紙封門魂不逃……”
就在這時。
靈堂最深處,棺木縫隙之間,傳來一聲極輕、極慢、絕對不是人能發出來的響動。
像是黑暗裏,有什麽東西,緩緩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