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資金問題解決了，趙粵看上去也開朗許多。她張羅著年底和我一起參加一個私人晚宴。
到底是白手起家後來居上，在名利場上大多是不認識的陌生麵孔。而從小生活在北京的落魄千金趙粵就要遊刃有餘得多。
我本想找個角落打發時間，誰知道趙粵偏偏引著周政安來到我麵前。
因為上次的事我心虛不已，本能地抗拒與他見麵，秉持非必要不見麵的原則，也確實許久未見了。
趙粵卻不以為意，開朗地攀談著，有來有回。我有些尷尬藉口上廁所逃離此處。
我來到廁所看著鏡子，慢悠悠掏出口紅補妝，看著鏡子怔愣許久，隨後才磨磨蹭蹭走回去。一抬頭髮現他們兩人竟還在原處，不禁懊悔自己動作還是太快了。
又是趙粵眼尖，一眼看見了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我不得不提著裙襬走去。隨後她的目光曖昧的在我和周政安之間流轉，我不解地看著她似無聲地問。
回來後聊了冇兩句，趙粵便找了個牽強的理由離開了，留下我和周政安。
他的視線從走遠的趙粵身上移回，深深看了我一眼：「借一步說話。」
我狐疑，還是跟著他走到樓道拐角，他站定後拿出手機貼在我耳邊播放了一段錄音。女生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我看得出來，周總對黎想不一般。」
「嗯？」
「作為朋友，我也希望她早日找到好歸宿，所以隻要周總一句話話我可以……」隨後一陣窸窸窣窣。
「黎想知道你要把她賣了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她要是跟了周總，周氏和羚瑞的合作也算是更上一層……」
周政安順勢把房卡遞到我麵前，間接論證了錄音的真實性。
我聽著，趙粵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下下紮在我心頭。況且她明明知道陳知讓的存在……
我感到雙腿幾乎在發顫，雙眼盯著那張熟悉的房卡，雙手緊攥，指尖嵌入手心渾然不覺，彷彿隻有疼痛能證明這不是夢。
這麼多年來，我在北京最信任的人就是趙粵。我認識她那年，她父母雙雙入獄，親戚朋友避而不見，偌大的家業一夜傾覆，趙小姐變成名不見經傳的趙粵。
她帶著僅有的八百萬，堅定又固執，我也拿出我所有的積蓄，放手一搏。
我們無疑是幸運的。
賺到第一桶金當晚，她抱著我說，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原來再深厚的情義，也會在名利場中變成浮雲，到頭來淪為笑話。
周政安將房卡放進我手中，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我不屑用這種方式。」
「但是昨天的問題我是認真的，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所以我還有機會是嗎？……
07
我囁嚅半天，冇有回答他，而是落荒而逃。
本來今晚所有參加晚宴的客人都在附近的酒店住下，而我實在冇了心情，渾渾噩噩回了家。
開啟門，正好看見陳知讓，我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把頭埋進他胸前，雙臂環住他的腰，一遍遍地呢喃：「陳知讓……」
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我自己說。
陳知讓當然不清楚我經曆了什麼，他隻知道今晚不同尋常。
他向來不瞭解我的工作，也從不過多過問。
就像現在一樣，心思細膩如他，不會察覺到不對勁，隻是他不會過問，隻是靜靜擁著我。
「你說，如果我不在羚瑞了要怎麼辦？」我倏然悶聲問他。
片刻，溫潤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如果你累了想離開，就相信你自己的選擇，和我堅定地相信你一樣。」
「如果你想離開北京，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陳知讓的答案顯然冇有安慰到陷入情緒漩渦中的我，但此時我已疲於解釋，隻是在他懷中輕歎。
他以為是我累了想退出，但他忘了我是頭破血流也要一意孤行的性子。這些年撞過無數南牆，我都冇有放棄事業離開北京。羚瑞於我是信仰般的存在，是多年的心血，無論如何，我都會守到最後一刻。
其實我自己也偶爾能夠感到，自己與陳知讓之間越來越不能共情。經曆和工作環境的差異將我們帶到不同的世界，十八歲那年的悸動也在歲月中逐漸歸於平靜。
每晚和陳知讓的交談，不再是排憂解惑的暢快，他的安慰將我的煩惱壓到一半，卻又不上不下更令人抓耳撓腮。
耳邊不合時宜地響起趙粵的話，雖然如今想來有些膈應：
「想想，其實我覺得，你應該找一個在事業上也能陪伴你的另一半。」
「不是說陳知讓不夠好，隻是他不夠合適。」
……
往日趙粵的這些話我從來冇有多加思考，因為我一直以為，我會堅定地站在陳知讓身邊，冇有意外。
但故事的走向確實如此不受控製，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自己會不會是那個先背信棄義的人。
08
第二天，我整理好心情去到公司，甫一上電梯就迎麵遇上趙粵。
她頓了一下還是毫無異樣走進來，與我並肩而立。我盯著變換的樓層出神，趙粵突然開口略帶嗔怪道：
「昨天你怎麼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昨晚種種仍然曆曆在目，我冷聲敷衍道：「家裡有事。」
「能有什麼事？回去陪你的小男友？」我冇有與趙粵麵對麵，但仍然能想象到她略加掩飾的不屑，語氣中不自覺也流露出怨懟。
有時候人心很奇怪，說變就變。明明是她背刺了我，到頭來我的不告而彆還惹怒了她。難為她大早上對我一頓陰陽怪氣的輸出。
如果說昨晚我對趙粵略有僥倖，那如今我便是對她死心。
到了樓層，她搶先一步走出電梯，踩著高跟鞋走得飛快，頭也不回，不再理我。
我也不理會慢一步走出去，跟著她進到辦公室，順帶鎖上門。
我強忍著怒氣，儘量語氣平靜：「趙粵。昨晚為什麼把我的房卡拿給周政安？」
趙粵也不是傻子，聽了我的質問也知道是事情敗露了，但她的可笑的自尊不允許她承認錯誤：
「冇錯，是我。」
「黎想你比我聰明，這麼多次接觸，難得會不知道周政安的心思？況且我是在幫你。」
趙粵理直氣壯的模樣令我心寒，我胸腔的怒火幾乎壓抑不住：「趙粵，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其他什麼原因，到現在也不肯對我坦誠相見嗎？！」
趙粵如果為了我，她大可以循序漸進和我交流，但是冇有，甚至冇有告訴我，將我像物品一樣送出。
我開始後怕，如果對方不是周政安，不是正人君子，那麼昨晚上我會被矇在鼓裏。我會恨拿了房卡的男人，會恨自冇有防備，但我獨獨不會想到趙粵。
我眼眶發酸看著麵前熟悉又陌生的臉。她仍然不知悔改，咄咄逼人：
「黎想，你以為你怎麼在這個行業站穩腳跟的？冇有我你什麼也不是！冇有羚瑞你什麼也不是！」
聽到她將真實想法說出來，我反而更有種懸著的心終於死了的釋然，更加平靜地質問：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和我合夥？難道就憑我什麼也不是？」
「趙粵，我一直都念著你的好，也可憐你的遭遇，所以心甘情願任你驅使，到頭來我在你這裡什麼也不是。」
趙粵聞言更加來勁，目眥欲裂道：
「說得好聽。那你為我牽個線搭個橋不可以嗎？！說白了，你從來冇有向你結交的那些人引薦過我！」
「所以昨天他們那些人認識羚瑞，認識你黎想，唯獨不認識我！」
「整個京圈都知道你黎想是後起之秀，誰知道我呢？我算什麼？！」
「和你一起打拚這麼多年，你是黎總，我是趙家的那個落魄小姐！我為什麼隻能活在你的陰影裡，活在趙家的陰影裡？！」
看著麵前雙目充血，歇斯底裡的趙粵，我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不願再喋喋不休。
見我不說話，趙粵也漸漸平靜下來，良久，她才吐出一句話：「黎想，既然你不願意，那就帶著你的小男友下地獄去吧。」
09
近日我回家時一次比一次頹唐，陳知讓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我理解他所以也不強求。
我知道，再這樣下去，陳知讓怕是要因此而抑鬱了，所以我在手搭上門把手前，強迫自己看起來高興些。
陳知讓毫無意外迎了上來，興許是看見我心情不錯，眼底的陰霾也散去些。
寒暄幾句下來，我感覺臉上的快樂麵具幾乎要掛不住了，趙粵的背刺與話語，在我眼前與耳邊反覆重演，我向來是心思敏感的人，心裡難免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更加難受。
我往房間走去，隨手關上門，靠著房逐漸門失去力氣，一點點滑坐在地，雙臂環抱住自己，將頭埋在雙膝之間。
好想就這樣閉上眼睡著。可是門外陳知讓還在等我。
我努力整理心情，卻被電話鈴聲打斷，我懨懨接起電話，而電話內容更讓我如同被雷擊。
「黎姐，不好了！」
「之前那批出售給興和醫院的器械出問題了，趙總現在要把責任推到你身上。可能……可能……」
趙粵身邊的秘書小姑娘冇有繼續說下去，我們都已經心知肚明。心臟急劇跳動，我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害怕。
那批器械一時間儲存溫度不對，我告訴趙粵，寧願虧損也不要等出了問題彆人找上門來，可她為了眼前的利益，揹著我還是把那批器械給出去了。
我雙手發顫撐著自己起身，奪門而出。
看見客廳的陳知讓，我權衡利弊後，我決定閉口不提直接出門。
「想想！」陳知讓連忙叫住我。
我站定，背對著他道：「今晚臨時有事，我出去一下。」
身後陳知讓近乎乞求般問道：「非去不可嗎？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等我回答，他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了。最後平靜地問了一句：「陪我吹個蠟燭再走吧。」
我回頭看見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還有角落裡的蛋糕。我驚覺自己忘了今天是陳知讓生日，可是現在實在不是時候。
最後還是隻留下一句「對不起」，奪門而出。
從電梯出來後，顫抖著在通訊錄裡翻找，最後還是撥通了周政安的私人電話。
10
周政安對於趙粵的操作顯然也感到不可思議，但他接受得比我快。
我又試探著問道：「你…還在公司嗎？」
「在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發定位給你麵談。」
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他：「好。」
我跟著定位驅車前往，腦子裡亂如麻，一路上又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開車。
敲開周政安家的門，我看見了另一副模樣的他，穿著家居服，也難掩眉宇和舉手投足間的矜貴。
周政安替我倒了杯水，冷哼一聲道：「你的合夥人可不隻一兩次出賣你了。」
什麼意思，我神色愈發嚴肅起來。
「第一次是在麻將桌那次。她恐怕早就知道羚瑞的資金出了問題。」
「蹭了個局，全是在這個行業多年的大佬，從頭到尾都隻有你一個近幾年做起來的新人，她自己中途溜走，你就不疑惑嗎？被賣了還替彆人數錢。」
一切線索交織連結，全都指向趙粵，但現在我更多的是坦然，人性的惡不可低估，可我對她已經完全心死了。
一開始趙粵就什麼都知道，所以對於她而言，我隻是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棋子要是還敢功高蓋主，那就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再拋棄。
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雙手緊攥倏然站起身，一旁的周政安也隨著我站起來：
「彆急，我可以想辦法。」
我心中五味雜陳看向他，心中鮮為人知的一麵叫囂著，指使我環上他的脖頸，抬眸對上他的眼。
周政安似乎也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震驚了：
「黎想，你想好了？」他漆黑的眸子盯著我，像黑夜裡的狼，嗓音暗啞，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嗯……」我含糊不清地應著。
下一秒，周政安倏然將我抱到餐桌上，俯身吻了下來。我手撐在餐桌上，抬起頭意識混沌地迴應他的熾熱，呼吸變得粗重。
理智告訴我，我在走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但這樣的理智很快被憤懣不甘掐滅，拋之腦後。
11
周政安放開我的唇，我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新鮮空氣的進入，似乎喚醒了我僅存的一絲理智：
「等、等等，我……」
周政安見狀，無奈低頭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懊悔道：「是我操之過急了。」
他慢條斯理替我整理好頭髮和衣服，還是放我走了。我失魂落魄地遊蕩著回家，瞥見陳知讓的門縫處還透著光，我終是冇有勇氣見他。
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開啟手機，發現小秘書又發了訊息來——
【黎姐，我知道這件事的始末，讓您背鍋我良心過不去。】
【趙總最近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您要小心，怕她會做出什麼玉石俱焚的事情。】
【我手上有些有力證據，發在您郵箱了。】
我看完幾條訊息，點開郵箱裡收件箱的檔案，一頁頁看去，心裡總算安定不少，卻也為遇見麻煩事自己下意識找周政安的行為懊悔不已。
其實要解決趙粵不是非周政安不可，隻是在一次次的受助於他的情況下，我下意識將他當做可以依靠的物件。
如今看來，荒謬至極。
我強迫自己暫時忘記嘴唇上的溫存，振作起來收集證據。
今夜無眠。
這一次，是我自己不想再放過趙粵了。
12
如我所願，這一次，我贏得很徹底。
趙粵徹徹底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迎接她的將是牢獄之災。
她被押著帶走時，目眥欲裂朝我大罵，而我隻是微微一笑，平靜而自然看著她，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所以，就算冇有周政安，照樣可以解決所有問題。我轉身拍了拍小秘書的肩膀，對她報以感激的微笑。
當我處理完一切時，再度想起那天被忽略的生日，我匆匆趕回家，興沖沖找到陳知讓告訴他：「我們再過一次生日吧。」
陳知讓冇有了想象中的歡欣，他認真又落寞的對我說：
「想想，我們分手吧。」
霎時間如晴天霹靂，我不解問道：「為什麼？」
他低下頭說：「你認識周政安嗎？他來找過我。」
「而且……我在他身上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腦中轟然。
他冇有看我繼續道：「我想清楚了，除了陪伴，什麼也給不了你，可陪伴對於現在的黎想而言是冇用的。」
「就像是我一直在你身邊，但我冇辦法再讀懂你的煩惱，更冇能力去幫你。」
他坐著，我緩緩蹲下身，與他低斂的眼對視：「不、不是這樣的。」
陳知讓搖搖頭，自顧自繼續說道：「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我……」我想解釋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千言萬語堵在喉管裡。
我承認，我曾貪戀陳知讓平淡靜好的溫柔，又曾著迷周政安剋製守序的矜貴，如此貪心想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陳知讓卻扯出一個苦澀的笑道：「就像我不能要你在商場上遊刃有餘，又要你對我始終如一。」
我為他的話而怔愣。
我以為他至少會怪我，可是他冇有，他寧願恨自己冇有能力，也不願意指責我的貪心。
陳知讓輕歎，緩緩轉身拉起行李箱。我看著他的背影，隻是看著。
黎想，事已至此，你又有什麼理由再去挽留他呢？
13
晚飯後，我打了聲招呼，做好心理準備，登門拜訪了周政安。
他邀請我坐在吧檯，取出玻璃杯到了兩杯酒。
我看著杯中的酒，不自覺將疑問句說成肯定：「你去找過他。」
「嗯。」周政安也直言不諱。也是，他向來最不屑編謊話。
我欣賞他的坦誠，但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
「周總，我於你而言，就如同陳知讓於我而言，除了陪伴什麼都給不了……」陳知讓的話縈繞在我耳邊，不自覺流露出來。
周政安神色如常打斷道：「我知道。」
我緊蹙眉頭，偏頭看向周政安：「貪戀一時的悸動，將欣賞當愛情，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後悔的。」
他低頭飲了一口，斟酌著開口：「黎想，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利益至上的商人，但是對你，我從來都會不自覺忽略得失。我不會後悔。」
「但是我後悔了！」我自知過激了，隨後語氣放緩又說道：
「是我一次一次打擾您了。承蒙周總不嫌棄，我承諾羚瑞永遠站在您這邊。」逐漸疏離的稱呼是我的態度。
羚瑞永遠站在周政安這邊，但黎想不能也永遠不會站在他身邊。
「不用了，算我做了幾個順水人情吧。」說罷，周政安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周政安離開吧檯，轉身回了房間，我仍留在原處怔愣。看著麵前的酒，我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儘，卻嗆得不行，辛辣的液體刺激得我眼淚直流。
嘖，真難喝。
14
原來，有些人刻意不見就真的很久不見。
那天，從周政安家裡出來後，我就再也冇有麵對麵見過他了。
生意上的事都是雙方手下的員工出麵。
對陳知讓，我也冇有勇氣去打擾他的生活。隻希望各自相安。
不過這樣也好。
趙粵的事對羚瑞也是一次不小的打擊，所以在那之後，我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羚瑞在醫療行業地位也逐漸升高。
我將當時那個小秘書調到身邊。她是一個及其負責任的姑娘，和她一起工作，讓我也舒心不少。
但命運還是最愛狗血劇。很久不見的人，原來真的會在下一個路口重逢。
新年的第一場雪，一個不經意的抬頭，隔著斑馬線，我卻能第一時間認出陳知讓。
他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藍棕格子圍巾隨意圍著，比從前看上去麵色健康紅潤不少。隻消一眼，我們便默契地走入同一家咖啡店，對麵而坐。
我嗅著咖啡的香氣，自然地開口：
「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陳知讓抿了一口咖啡，似在回味。「在做自媒體，賺的錢供自己繼續學習，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我知道陳知讓本科學的是傳媒，當時接他來北京後，他待在家裡也是在搗鼓自媒體，如今的職業也算是對口。
我淺笑著點點頭。
他見我冇搭腔，反問我道：「你呢？過得怎麼樣？」
我看向窗外：「不錯……」
我又想起什麼，移回視線，與陳知讓四目相對：「當年的事，是我欠你一句對不起。我已經和周政安說清楚了。」
「其實有時候我也挺不懂我自己的。」我自嘲一笑。
陳知讓顯然早已釋然，安慰道：「感情這件事，從來都冇有道理。況且結果也不是某個人造成的，所以你不必自責，做你自己就好。」
他還是那副歲月靜好的模樣，時間也對他溫柔，冇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
我們兩個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以北京的初雪為背景，喝完了一杯咖啡。
與我而言，陳知讓就像一輪明月永不隕落，在回憶的天空裡長存。而那明月也曾是我的床前明月光。
而周政安呢，就像黃昏曉，是傍晚天邊第一顆星星，是看似觸不可及的遙遠，卻在我的某段年歲裡，短暫而美好地真切存在過。
從咖啡店推門出來，抬頭看雪，瞥見原處高樓上的畫麵。
傑出青年企業家——周政安。
收回目光，我攏了攏大衣繼續趕路。
15
我被來者擋住了去路，下意識抬頭對上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趙粵？」我不確定地喚了一聲。
她看著我，平靜又自然地說了一句：「彆來無恙。」
我自認我們之間早已冇什麼可說的，但也冇有貿然離開。
趙粵卻勾起一絲清淺的笑，主動開口打破尷尬：「我們聊聊吧。」
我看著她平靜如常，一切也早已塵埃落定，想著將過去的恩怨該做個了斷了：
「好。」
我帶著她重新回到剛纔的咖啡館，陳知讓已經離開，我下意識坐上剛纔的座位。
這次我斟酌片刻主動開口：「什麼時候出來的？」
趙粵也如老友般，隨意慵懶不加掩飾道：「前天剛出來。」
我點點頭，看著她一下一下摳著手，而那雙手早已冇了兩年前的細嫩，終是於心不忍道：「需要錢的話，可以告訴我。」
看著她與往日熟悉的麵孔重疊，我們共患難的日子曆曆在目，可那些傷也隱隱作痛。
我最後能幫她的，隻有給一筆足以讓她維持生活的錢，是給當初那個和我一起創業的趙粵。
她低頭一笑，不置可否。
我輕歎一口氣轉身要走，突然身後桌椅一陣刮擦地麵，伴隨著尖銳刺耳的女聲：
「反正我的人生已經爛透了，與其接受你的施捨，不如拉你一起下地獄！」
「黎想！」熟悉的男聲響起，幾乎同時，我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隨後是溫熱的血，噴灑在我臉上，呆愣一瞬。
周遭亂作一團，懷裡的人漸漸往下滑。
「陳知讓！」
幾個強壯的男人立刻擒住近乎癲狂的趙粵，我顫抖著跪坐在地，拚命捂著陳知讓脖頸的傷處。
「求求你們，快打120！」我哽嚥著向周圍人求助。
我拍著他的側臉叫他清醒，他張開嘴痛苦地吸氣，清俊的臉上滿是血汙。
16
陳知讓死在了他最好的年歲。
奇怪的是，急診室外，醫生通知我的時候，我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禮貌地道謝。
我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又低頭看了看乾在手上的血跡，恍惚了一陣。
我帶著墨鏡，抱著他的骨灰回到了鎮江。
其實我可以選擇將他埋在北京，但我不想把他葬在那裡。北京於我而言是名利場，於陳知讓而言是傷心地。
我想我是個冷漠的人。所有人都在為他哭泣，可那天之後，我竟再冇為他流過一滴眼淚。
一週後，我回到北京一切如常，隻是病了一場。夜裡，我踮起腳去拿櫃子上的杯子喝退燒藥，倏然將一個黃色的馬克杯帶了下來，碎了一地。
怔了怔，我緩緩蹲下來撿，一片一片，模糊成了一大片。
我才發現，自己壓抑已久的眼淚早已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