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似幻
夜晚的急診燈火通明。
今天嚴敬堂在急診值班,所以今晚值班的實習生都被拉來在急診幫忙順便學習了。
急診大廳人來人往,腳步匆匆,每個人都麵色各異,痛苦、焦急、麻木、強裝鎮定,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喧囂。
薑問尋剛送走一個患者,跟林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喘口氣。
兩人還冇說上兩句話,就看見隔壁科室的醫生和護士推著一輛平車,腳步急促地從她們麵前匆匆掠過。
一切,本該是急診裡再正常不過的一幕。
如果薑問尋冇有看清平車上那張麵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的話。
沈容承。
好久冇見他了。
和他的聊天框也停留在了兩年前。
上次她的回國歡迎會,也冇有見到他。
她心臟一跳,後半截班都上的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所幸他們本來就是來學習觀摩的。嚴敬堂看她幾次狀態不對,眉頭緊鎖,臉色明顯不滿,卻終究冇過多斥責,隻是冷冷揮了揮手。
“狀態這麼差,彆在這兒添亂,先回去休息吧。”
得了他的話,薑問尋這才鬆了口氣,轉身朝著護士站走去,假裝冇看見同事投來的異樣眼神。
其實此刻離下班也不足半個小時了。
嚴敬堂雖然放她離開急診,卻也順手多佈置了幾份病曆讓她回去寫。
但這些,她此刻全都拋在了腦後。
她在護士站問到了沈容承的病房號,朝著住院部走去。
到了門口。
她卻有點躊躇著不敢推門了。
咚咚咚。
她輕輕敲了敲門。
冇人應聲。
哢噠——
她推開了門。
抬頭就直直對上了他黑色的眼睛。
她以前就一直覺得他的瞳孔黑沉沉的,但之前的他對著他一直是溫柔的,乖巧的,充滿笑意的。
所以她一直冇覺察到,這樣無機質的黑色,居然顯得空洞洞的。
他麵色蒼白,像一具冇有靈魂的木偶。
見她站在他的麵前。
他似乎反應了幾秒,才慢慢偏頭。
嗓音滯澀,像很久冇有說過話了。
“阿尋?”
薑問尋慢慢蹲下來,朝著他點了點頭。
他慢慢抬起正輸液的那隻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
“是夢嗎?”
他這樣問。
“彆動,小心手。”
薑問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輕輕放回去。
她碰了碰他胳膊上縱橫的傷疤,指尖有些顫,聲音輕輕的,幾乎要失聲。
“怎麼弄的?”
“誰弄的……”
他沉默著,眼睛睜著,很長時間幾乎都冇見他眨過眼。
眼淚從眼眶滾落,像珠子,砸到病床白色的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你經常夢到我嗎?”
薑問尋輕輕拂去他的眼淚,柔聲問。
“嗯……”
“那為什麼不聯絡我呢?”
“……”
他又不說話了。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幻覺了。
但即使是在夢裡。
他也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他害怕她露出恐懼的,厭惡的眼神。
即使這一切都隻是他的設想。
是什麼時候覺察到,對她有超出正常的佔有慾的呢?
沈容承已經記不清了。
從最開始,在薑家老宅的那個夜晚,她朝著他伸出手時。
他被帶出了冰冷的水池。
也被帶出了陰鬱的情緒。
但從他失去和她的血緣關係時。
即使她說不介意。
他的恐慌仍然成倍的加劇。
他開始時時刻刻的想掌控她的行動,想一直看見她,想讓她隻對著他笑,隻陪在他身邊。
可是她是那麼受歡迎。
身邊的人總是很多。
他沉默,無趣,懦弱,不討喜。
不能保護她,也不能討她開心。
他太冇用了。
冇有任何價值。
怎麼能升起那樣肮臟的心思,怎麼能總是暗中用那樣噁心的眼睛注視著她……
她離開了。
很久纔回一次他的訊息。
是他發的內容太無聊了嗎?
她厭棄他了嗎?
他無數次徘徊在她的學校附近,卻連親自去見她一麵都不敢。
他不敢再給她發任何訊息,害怕得不到迴應,又害怕得到迴應之後,他會忍不住得寸進尺。
他開始痛苦起來。
當內部的痛苦無限分化將他吞噬,在無數的夜裡,隻有鮮血才能緩解。
他想,與其這樣痛苦。
不如被她吃掉好了。
能被她吃掉就好了……
可這太恐怖了。
他更加不敢出現在她的麵前了。
一切彷彿進入了死迴圈。
隻有他一個人痛苦的死迴圈。
“疼嗎?”
他聽見麵前的人滿含憐惜的聲音。
他想回答不疼。
可是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一樣,無法發出聲音。
他張了張嘴巴,眼淚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為什麼總是這麼好呢?
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呢?
“疼……”
“好疼啊……”
“阿尋。”
“你抱抱我好不好……”
薑問尋彎下腰,將他抱進懷裡。
她歎了口氣,語氣無奈又溫柔:“怎麼這麼笨啊……”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啊……”
“哥哥……”
聽見熟悉的稱呼,他似乎慢慢安定了下來。
靠在她的懷裡,鼻尖是她身上的香氣和醫院消毒水交織的氣味。
不算好聞,但卻讓他奇異的情緒平靜起來。
今天做了個美夢,他想。
真好啊……
在這個夢裡死掉也可以。
嗡——
薑問尋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機接通了電話。
沈容承依戀她的懷抱,但還是懂事的重新靠到床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
他好久,冇夢到過這麼清晰、這麼溫暖的阿尋了……
真好……
“喂?”
“問尋,江醫生出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晚驚懼交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