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寺廟的主殿裡供著的是一個冇見過的神明，它身形高大，足有兩層樓高，周身被一層黯淡的灰黑色石衣包裹，石衣表麵坑窪不平，像是山巒的肌理，還透著一股潮濕的青苔氣息。
神明的頭部是一顆巨大的山石，上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如同山脈的褶皺。它冇有眼睛，隻有兩個深邃的黑洞，從主殿正門抬腳進去就彷彿被黑洞的視線籠罩了起來，徒增一股陰森感。
薑問尋抬頭望著，身後的鐘離跟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做的不錯。”
殿外的嘈雜漸漸湧進來，特警隊員的黑色作訓服在硃紅廊柱間穿梭，將方纔被綁架的人質逐一護著走出主殿，有人驚魂未定地扶著牆咳嗽，有人互相攙扶著低聲安撫，金屬警械的輕響、隊員間簡潔的指令聲，破開了陰霾，緊張和恐慌的情緒彷彿逐漸在人心中散去。
“你怎麼會來？”薑問尋問。
“我們一直在追查這個組織。”
“所以這是一招引蛇出洞嗎？”薑問尋的聲音有些輕，語氣卻很沉。
“......”
“你們早就知道對嗎？是將計就計，是引蛇出洞，是早有計劃。”薑問尋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就要置我們這麼多人的命於不顧嗎？”
“這是個意外，”鐘離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無奈，“我們冇想到他們會提前動手......”
“所以有人死了嗎？”薑問尋反問。
“有......”
薑問尋認識那個人，是隔壁班的男生，算不上熟悉，卻在學校的運動會、合班的自習課上有過幾麵之緣，是個笑起來眉眼彎彎，會主動幫同學撿掉落書本的人。
此刻那鮮活的模樣，卻猝不及防地，永遠停在了這場本可避免的禍事裡。
夕陽在遠山中漸漸垂落，橙紅色的光染紅了半邊天。
一整天緊繃神經，滴水未進，幾次於生死之間逃脫的疲憊感湧上來。背後的槍傷還在隱隱作痛，掌心的槍繭磨得生疼，連站著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抽離。
薑問尋隻覺得眼前的霞光漸漸模糊，耳邊的人聲、腳步聲都在慢慢遠去，意識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終於撐不住，任由自己墜入了一片無儘的黑暗中。
她似乎回到了玄封王朝，元封二十四年的那場大雨中。
第一次殺人時她是什麼心情？
其實不太記得清了，也不太記得清他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被她殺的了。
隻記得刀割開他的喉嚨時溫熱的血液濺到了她的臉上，混著冷硬的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黏膩的觸感裹著鐵鏽味，死死貼在肌膚上。刀刃入肉的滯澀感還凝在指尖，那人倒地時濺起的泥水打濕了她的衣襬，喉間漏出的最後一聲嗚咽，被滂沱的雨聲吞得乾乾淨淨。
她就站在雨裡，握著那柄還滴著血的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說不清是怕，是慌，還是彆的什麼，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雨水澆得發冷，唯有臉上那點溫熱的血，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她將割下的頭顱交給交接人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死死的瞪著她。
她完成了她及笄之後的第一個任務，跟室友感歎樓裡還挺人性化的，居然不雇傭童工。
似乎一切如常的生活著，室友說她不愧是同期的第一名，心理承受能力就是好。
其實她做了一個月的噩夢，夢裡全是無頭鬼在追著她殺。
現在似乎一切又捲土重來了。
她握著刀站在雨中，看見了死去的人在雨水中化成惡鬼，從地上慢慢凝聚起身形。
有很多人，穿著古裝的男人女人，穿著現代裝的男人，好多無頭鬼……
其中最顯眼的，是穿著啟明國際學院校服的少年無頭鬼。
他們追著她。
她恐懼的在雨中向前奔跑著。
又來到了她穿越的那個山崖。
她看見無數雙手向她伸來，她後仰著再次墜下了山崖。
眼前還是那片橙紅色的夕陽。
她開始分不清，這是哪一天了。
是元封三十二年六月初九，還是2018年11月8日。
…………
京市人民醫院VIP病房。
薑敘站在病房外，對麵是鐘離。
鐘離還穿著執行任務時的製服，身形挺拔，身上還帶了點血汙。
“她怎麼樣？”鐘離問。
“傷得有些重，但冇生命危險。”薑敘垂著眸，眼睫掩住眼底情緒，語氣裡是罕見的沉悶。
“一網打儘了嗎？”
鐘離點了點頭：“嗯，領頭的被我當場槍斃了。”
“既然她冇事了，我就先走了。”
鐘離將放在門口長椅上的外套拿起來掛到臂彎裡，轉身向外走去。
薑敘半靠在醫院冰冷的牆麵上，看著她的背影沉默到他即將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時，纔開口問了一個在他心頭縈繞了很久的問題：“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鐘離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已經發生了的事情，探討是非對錯已毫無意義，結果是好的，這就夠了。”
話閉，消失在了醫院的長廊儘頭，隻剩下薑敘攥著指尖，和滿室化不開的沉鬱。
薑茵接到訊息的時候真的嚇得臉色煞白，趕到醫院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哥哥有些頹然的站在薑問尋的門口罰站。
“阿尋，還好嗎？”
薑敘是在薑問尋做完手術後才通知的薑茵，直接通知了結果，具體的傷勢倒是冇有和她細說。
他側身讓開，薑茵伸手推開了病房的門。
看見蒼白的躺在病床上的女兒，薑茵的眼淚唰的一下就落了下來。
薑敘愧疚感更甚，甚至不敢抬眼向病房內望去，去看薑問尋此刻的狀態。
從前那個眼尾帶光、靈動鮮活的小姑娘，此刻安安靜靜陷在病床裡，唇色白得像紙，臉上身上全是深淺不一的擦傷，後肩那處槍傷最觸目——子彈取出後縫了滿滿好幾針，一道手指長的縫合口猙獰地扒在皮肉上，日後定是要留一道難看的長疤。
經過雨水泥沙的磋磨，又在後續的槍戰中被反覆撕裂傷口，她果然冇有避免的傷口感染了。
此刻燒的麵頰紅紅的，反而增添了幾分人氣，否則真是看起來時日無多了的樣子。
護工正在用沾了水的毛巾給薑問尋擦拭身體，見到薑茵來了，側身站到了一邊。
薑茵接過護工手中的毛巾，開始接替護工的工作，“你先下班吧，晚上我想親自守著她。”
護工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薑茵幫她擦拭完身體物理降溫後，又拿棉簽沾了溫水一點點去濕潤她有些乾燥的唇瓣。
咚咚咚——
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敲。
病房內，牆上的時鐘已指向了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