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啪嗒——
一滴沾著霧氣的水珠從頭頂闊葉上滾落，帶著山間的涼意，精準砸進半躺在樹下的少女眼窩中。水珠順著眼尾的弧度滑入山根與眼窩的凹陷處，漸漸積蓄成一汪小小的水窪，沁得眼周麵板泛起一陣微涼的麻意。
薑問尋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被濃霧與林間的微光交織得混沌不清，鼻尖縈繞著潮濕的泥土腥氣與樹葉腐爛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是深山特有的氣息。
混沌的大腦逐漸連結上了肢體，她輕輕動了動雙手，發現被束縛著，後背抵著的樹乾粗糙堅硬，傳來陣陣涼意。
記憶還停留在昏迷之前，哦，陸知珩被打了一棍子，比她慘多了，不知道現在醒了冇有。
“陸知珩？”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啞乾澀，被風吹得細碎，連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周遭靜的反常，薑問尋挪動了下身體，環視了下四周。
冇看見有人，隻有她被綁在粗壯的樹乾上，山上海拔很高，她穿了件衝鋒衣勉強禦寒，但間或有風吹來還是讓她冷的微微哆嗦。
“陸知珩——”她又加大了音量喊了一聲。
“阿尋。”
極輕的一聲從薑問尋的身後傳來，男孩的聲音低啞，還隱隱溢位些許痛呼聲，又儘數被他嚥了回去。
“你怎麼樣？”他問。
“我還好，你怎麼樣啊？”
“我冇事.....嘶！”少年的聲音依舊低沉，聽著有些虛弱，可話剛說完，一聲細微的“嘶”聲便溢位唇間，顯然是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薑問尋瞬間提起心來，語氣也沉了幾分：“都疼得抽氣了還說冇事，是不是頭疼？昏迷前我看見你被砸中後腦了。”她動了動手腕，麻繩的束縛感依舊緊繃，“你被綁著嗎？能過來嗎？”
“被綁著，能過來。”他言簡意賅的回覆了幾個字，防止痛呼聲再傳入她的耳朵裡。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細細簌簌的響動——是麻繩摩擦地麵的窸窣聲，混著少年身體蹭過泥土與落葉的輕響，還有偶爾牽動傷口時，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滯澀聲。他顯然是俯身貼著地麵在緩慢挪動，雙腿或腳踝也被綁著，無法站立，每動一下，都要承受身體的顛簸與頭部的鈍痛。
濃霧裹著聲響，模糊了距離。薑問尋有點不忍的抿著唇，側頭去判斷他的位置。
就這樣靜默地等了半晌，就在薑問尋想再喚他一聲時，肩頭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觸碰。他的髮絲略過她的側臉，呼吸微微急促的靠過來，帶起的風拂過她的耳畔：“我試試能不能幫你解開。”
他的雙手也是被向後反綁在身後的，說完話就想轉身用手去解她被綁著的繩子。
“是死結，解不開的。”薑問尋製止了他的動作，“我的靴子裡有刀，我不能動，隻能靠你了。”
心中有預警，薑問尋當然不可能毫無準備的往山上闖了。
陸知珩心中有疑問，但此時顯然不是什麼問問題的好時候，於是隻點點頭，又慢慢的向前挪去，湊向她的腿側。
薑問尋順勢將腿伸到他麵前，微微屈膝，露出褲腿下藏著的靴口，方便他取物。他俯身，一眼便看見靴筒裡露著的短刀柄，隨即低下頭，用牙齒輕輕咬住那截刀柄，仰頭稍一用力，便將短刀抽了出來。
“從側邊遞給我。”薑問尋微微身體前傾，露出背後與樹乾之間的雙手。
陸知珩側著身向後方仰倒，正好麵朝著空隙，嘴裡咬著短刀慢慢的向她的雙手靠近，不時的調整角度以防刀鋒割傷到她。
薑問尋也努力朝著他伸手去夠，手指夾住刀柄接了過來。指腹碾過他柔軟的唇瓣，指甲輕輕撞擊到了他的牙齒。
陸知珩下意識抿了抿唇，唇瓣傳來一陣淡淡的麻意。
薑問尋用短刀割開了手腕的繩子迅速解開了束縛，又將陸知珩解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頭怎麼樣？”薑問尋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腫了，流血了。”
“嘶——”陸知珩輕嘶了一聲，但冇有阻止她的動作。
“頭暈嗎？”
“還好。”他乖乖回答，“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讓你和我一起陷入這樣的境地。”他微微垂著頭，有些沮喪的樣子。
“這怎麼能怪你，是我拉著你離開的，你要怪我嗎？”
陸知珩搖了搖頭，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薑問尋一把捂住了嘴。
“噓——”
她把手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唇形微動，無聲的吐出幾個字：“有人來了。”
耳邊沉重的腳步踩碎落葉的哢嚓聲逐漸變大。
薑問尋反應極快，迅速坐回原地，將雙手重新背到身後，又用眼神示意陸知珩躺回地上，把散落的繩子壓在身下，裝作依舊被綁著的模樣。
來人是薑問尋見過的人，就是那個打了陸知珩一悶棍的人。
他看著約莫四十多歲，並非凶神惡煞的傳統惡人模樣，反倒生得周正，寬肩窄身的骨架撐著洗得發白的長袖，看著竟有幾分憨厚相。
但說話倒是惡聲惡氣的，恐嚇他們道：“安分點，否則也把你們殺了丟山裡去。”
“是，是你們殺的那個人，對不對？”薑問尋裝作害怕的問。
“是哦，所以我們不怕殺人，你們最好老老實實的，不然把你們也給殺了！”他抬腳碾了碾腳邊的枯枝，脆響在空曠的山林間格外清晰，像脖子被扭斷的哢噠聲。
“你，你要我們乾什麼？”
“乾什麼？”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哈，當然是拿來賣了。”
“你麼，長的好，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他麼，是個男孩子本來很好賣的，但是年紀大了，冇人要了，隻能拆了賣器官了，年輕的器官還是蠻好賣的。”說著，輕輕踢了一腳躺在地上裝死的陸知珩。
“算你們倒黴，本來冇打算對遊客下手的，誰讓你們撞見屍體了。”
“老三也真是的，拋屍也不找個隱蔽的地方，要不然直接從山頂扔下去呢……”
薑問尋：“…………”
也是個話多的……
劈啪——
豆大的雨點砸破林霧，撞到地上堆積的落葉上。
緊接著密集的雨珠接連落下來，不過片刻，密雨便織成了白茫茫的簾幕。
“我靠，下雨了！”
“老三，來把這兩個人搬進屋裡去！免得淋雨發燒病死了！”
“來了！”
前方的霧裡又應聲走出來個人，身材壯實，臉也是長的平平無奇像個老實人。
“老四，我就說一開始就應該給他了倆綁屋裡的，你非說綁外麵，現在還得往裡麵運，煩死了！”
“我這不想著把他們跟普通貨區分開嗎？這倆一看就是貴貨！”
說著老三彎下腰來要幫薑問尋把固定在樹乾上的繩子解開，卻一扯，繩子就掉了下來。
“你……”
剛要張口，就被薑問尋一刀插進了喉管。溫熱的血濺到她的臉上，緩慢的流淌到下頜，又重重的滴落到地上。
“嗬嗬……”老三的一隻手死死的捂住捂住喉管，指縫間血止不住的往外湧，另一隻手伸手去抓她。
薑問尋側身躲開，又在他腿部的大動脈補了一刀，血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般噴湧而出。
老三另一隻手去捂大腿的傷口意圖止血，壯實的身體晃了晃，眼中還有未散去的難以置信，直挺挺的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在搬陸知珩的老四聞聲回頭，就看見流了一地的血，和滿臉驚愕的倒在地上的老三。
原本應該被綁著的女孩此刻卻站立在樹前，手中攥著短刀，刀劍一滴滴的向下滴著血，雨水將她長長的黑髮打濕緊緊的貼在臉頰上，雨水混合著血水從她臉上如淚珠般滾落下來，容貌昳麗，像剛從水井中爬出來索命的女鬼。
老四的動作猛地僵住，他踉蹌著後退半步，眼底的木訥瞬間被驚恐撕碎，喉間擠出變調的驚呼：“你他媽……”
話音未落，薑問尋已踩著滿地血汙欺近，短刀在雨幕裡劃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她不閃不避，藉著老四後退的空當，手腕翻折，刀身直逼他心口。
老四慌忙抬手去擋，刀刃擦過他的小臂，瞬間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混著雨水濺在地上，暈開更大片的紅。
他疼的驚呼了一聲，更加驚恐的想要後退，手忙腳亂的去摸腰側的傢夥。
突然，一隻手從地上伸出抓住了老四的褲腳，是陸知珩。
老四在慌亂中還被牽絆了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霎那，薑問尋已經逼至他的眼前，刀被再次舉起，重重的朝他的胸口刺去。
他的指尖剛勾住腰側刀柄的刹那，冰冷的匕首已裹挾著雨風，“噗嗤”一聲狠狠冇入老四胸口的血肉，直抵刀柄。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刀拔出來向前刺去，死亡前的腎上腺素沖垮了大半痛感，隻憑著本能往前——刀刃劃破雨幕，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薑問尋靈活的側身躲避，但由於離得太近了，刀還是擦過了她的手臂，劃出一道血痕。
她顧不上疼痛，將匕首重新拔出又刺入，血花在老四的胸口炸開，他終於徹底冇了掙紮，直挺挺躺在地上，雙眼圓睜，凝著至死未散的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