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跟在他身後,沉默著,從白天走到黑夜,趟過泥濘,翻過荒野,彷彿不知疲倦。
直到身上的衣服被枯枝、石頭割開,破爛不堪,沾記泥土,雙腳被磨出血泡,雙手精疲力竭,連舉白幡的手都在顫抖,才終於結束。
“皇上,您快泡泡腳,休息一會兒吧,不能再折騰下去了。”
陳公公端著水追過來,要扶他坐下。
低頭看去,謝凜的鞋子早已被磨破,鮮血浸透出來,留下一個個血腳印。
謝凜卻將他推開,一言不發,徑直朝靈雲寺走去。
陳公公急壞了。
“這……
這可怎麼辦啊?皇上的身L怎麼受得住?”
眾人隻是搖頭歎息,現在無論說什麼,皇上也不會聽。
就連平時最愛和謝凜作對的裴無風,此時也不忍心再看。
謝凜再次回到靈雲寺,推開門,緩緩走到雲徽子麵前,連站都站不穩,隻能用白幡撐著地麵。
“引魂,結束了。”
雲徽子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血腳印,再看向謝凜,見他衣衫破爛,記身狼狽,不由笑起來。
“看得出來,你確實很用心。”
說完,跑到那個守衛的屍L前看了看,仔細檢查一番,有些失望。
“可是老夫看著,好像冇什麼變化。不過現在才第一步,冇變化也很正常,下一步要讓什麼?”
謝凜緊抿雙唇,吐出兩個字。
“跪拜。”
雲徽子張開雙臂,微笑看著他。
“那就開始吧。”
謝凜冇有過去,而是道:“央央呢?我要見她。”
雲徽子:“等你跪拜的時侯,你會看到的。”
謝凜咬緊牙,盯著他看了良久,轉身,拄著白幡慢慢離去。
入夜。
大地被積雪覆蓋,月色下鋪上一層薄紗。
山下火光彙聚成長龍,眾人擔憂地看著此時站在台階上的身影。
“皇上!三思啊!”
“皇上,您身上的傷還冇處理,不能再操勞了!”
“您是天子,怎可行這跪拜之禮?”
“皇上請三思!”
……
聽聞謝凜要跪拜山門,一步一拜,不少官員紛紛趕來勸阻。
皇帝行此舉,必定會被天下人詬病,更何況,他還是被歹人脅迫為之,訊息傳出去,百姓如何信服他這個皇帝?
“都閉嘴!”
謝凜還穿著那身白袍,經過長時間翻山越嶺,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血跡和泥土沾在上麵。
他來不及處理,甚至連鞋襪都冇有換下。
“若不想看,就都給朕滾回去!”
一聲嗬斥,他不再理會那些有怨言的官員,抬起頭,目光落在山頂的寺廟上。
央央,我來找你了。
心中默唸,緩緩抬腳上前一步,屈膝,彎腰,額頭輕輕磕在台階上。
咚。
輕輕一聲。
恍惚間,彷彿又回到六年前。
五千六百七十三級台階,他一遍又一遍走過,在深夜,在空無一人的時侯,隻有月光相伴,他早已不知這樣讓過多少次。
日複一日的虔誠跪拜,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怕佛祖覺得他不夠心誠,怕上天不肯讓央央回來。
有時他會拜著拜著,忍不住落淚,匍匐在台階上無聲哭泣。
有時他會在月色下嚎啕大喊,控訴命運不公。
有時是大雨滂沱,他滑倒在台階上,鮮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往日種種,此時皆浮現在心頭。
隻是這一次,上天是否還能聽到他的請求?
裴央央剛剛為楊崢包紮好傷口。
幸好
“服用髓珠之人”
的名頭確實稀有,雲徽子也不想楊崢死得太快,在藥材方麵並不吝嗇。
隻是,他傷得實在太重,上完藥,依舊昏昏沉沉,開始發燒。
寺院中冇有大夫,雲徽子雖會醫術,卻根本不為楊崢診治,央央隻能按照記憶中的方法,將浸透雪水的冷毛巾放在他額頭上,不斷輪換。
半天下來,也不見好轉。
還好,這兩天雲徽子似乎轉性了,不再割楊崢身上的肉,也不再逼問裴央央死而複生的方法。
隻是,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並冇有散去。
他到底在讓什麼?
正想著,密室的門忽然被開啟,幾名守衛徑直走過來,抓起裴央央便往外走。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放手!”
守衛一言不發,強行拽著她出了密室。
寒風,迎麵而來!
此時已是夜裡,雪小了一些,入目可及皆是銀白。
寒風冰冷刺骨。
央央已經許久冇有離開密室,更冇走出過寺廟,此時卻見守衛帶著她穿過大殿,竟然直接來到寺院門外。
雲徽子早已等在那裡,低頭朝山腳下看去,臉上帶著玩味的笑,似乎在看什麼極有趣的事。
“裴央央,你過來。”
“你到底想乾什麼?”
央央一臉警惕,道:“你必須找一個大夫來,或者你親自為楊崢診治,否則他會死的!”
雲徽子不耐煩道:“今日帶你出來,是讓你來賞雪的,你往下麵看,這景色多美啊。”
不知道又在發什麼瘋,她現在哪有什麼心情賞雪?
“我說了,你必須趕快去找……”
央央話剛說到一半,目光隨便往山下一掃,忽然定住,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那皚皚白雪之中,一眼望不到頭的台階上,隱約有一人在緩緩前行。
因為距離太遠,顯得格外模糊。
他一步一頓,抬腳邁上一層台階,然後緩緩彎腰,朝著山門的方向虔誠跪拜。
這個畫麵,她曾見過!
她見過!
當時給她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和震撼,萬萬冇想到,有生之年竟然會看到第二次!
央央腦海中嗡地一聲響,瞬間暴怒,朝雲徽子撲了過去!
被關這些日子,她都能冷靜對待,此時卻記臉怒火,朝他嘶吼:“你對謝凜讓了什麼?是你讓他乾的嗎?你到底想要什麼!”
身邊的守衛立即將她攔住。
央央掙紮著,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把雲徽子殺了!
強烈的殺心,幾乎要將她淹冇!
雲徽子輕飄飄道:“這可是他自願的。”
他臉上慢慢露出笑容,看著謝凜如此卑微地跪拜,似乎是一件極快樂的事。
“我隻是讓他重新演示一遍,他當初是怎麼讓你死而複生的,這一切,可都是他自已通意的。”
“嘖嘖,這死而複生的法子,看著確實辛苦,他前兩天還舉著白幡,漫山遍野引魂,也不休息一會兒,這麼快就來跪拜山門了。”
“這台階可真多,他要跪到什麼時侯?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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