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的老城區,夜色漸濃,唯有巷口那家「老林燒烤」還亮著盞昏黃的燈泡。
炭火爐子裡的紅光忽明忽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在煙火裡翻滾,撒上一把孜然,霸道的香氣瞬間撕開了深夜的寂寥。
林守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手裡握著把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火。
他眼神有些渙散,盯著那團火光,彷彿看的不是肉串,而是某種深奧的物理反應。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突兀地敲破了巷子的寧靜。
「噠、噠、噠。」
節奏不急不緩,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慵懶。
林守默頭都冇抬,手裡的動作不停:「打烊了,最後一爐給自己烤的!」
「喲,林老闆。」女聲從巷口飄過來,裹著幾分懶,幾分嗔,幾分「我就知道你還開著」的篤定:「炭火旺,還是心火旺啊?」
緊接著,一陣淡淡的晚香玉香水味蓋過了孜然味,強勢地鑽進鼻腔。
林守默手裡的扇子頓了頓,終於抬起頭。
巷口站著個女人,米色的風衣敞著懷,裡麵是條剪裁得體的絲綢長裙,腳下一雙紅底高跟鞋,在這泥濘油膩的燒烤攤前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蘇晚棠!蘇家的大小姐,也是他在大學哲學係高兩屆的師姐。
「我說師姐!你怎麼又來了?」林守默嘆了口氣,從爐子旁摸過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蓋子,「您勞累了一天了不好好休息,是空調屋呆著不舒服,還是食堂的飯菜不好吃,非得等我下班來這兒添亂?」
蘇晚棠冇理會他的逐客令。她先拉過摺疊凳,從桌上抽了張紙巾,俯身把凳麵擦了擦,然後坐下,左腿疊上右腿,紅底鞋尖剛好懸在爐火照得到的邊緣。
「哎!別提了!」
她接過林守默遞來的啤酒,也不嫌棄劣質啤酒的味道,仰頭抿了一口,紅唇沾著酒漬,在燈光下格外勾人。
「煩什麼?是你那整天忙活的案子,還是家裡又逼你相親了?」林守默斜睨了她一眼,把手裡烤好的幾串羊肉推到她麵前。
「都沾點!」
蘇晚棠接過他手裡的羊肉串,毫無形象地咬了一口,嚥下去後,她才舒了口氣,眼神發亮地看著林守默:
「不過嘛,煩心事先放一邊,師弟,姐今晚給你帶了個好訊息!」
林守默一聽「好訊息」三個字,眼皮猛地一跳,警惕地後退半步:「停!師姐,咱先說好,上次你說有好訊息,非讓我去給你的風水魚唸經超度,那魚最後還是死了!你坑了我三千塊錢,後來你哥告訴我,那魚是被你餵撐死的!」
「哎呀,那是個意外!」蘇晚棠擺擺手,一臉正氣凜然,「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正事——我給你介紹個物件!」
林守默剛喝進嘴的啤酒差點噴出來。他掏出張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嘴,一臉看智障的表情看著她:
「給我介紹物件?蘇晚棠,你這又是哪根筋搭錯了?又想怎麼禍害我?」
「怎麼說話呢!」蘇晚棠瞪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有個表妹,剛從國外回來讀研,學的是理論物理,人長得水靈,關鍵是——她信科學!」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林守默脖子上的紅繩。
那裡掛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小石頭,被林守默塞在領口裡,隻露出一截紅繩。
「我知道你們這種『神棍』最怕這種較真的理科生,但我那表妹說了,她就想找個『有生活氣息』的男人,來中和一下她滿腦子的量子力學,我覺得你挺合適——除了窮點,冇別的毛病!」
蘇晚棠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本子,翻開某一頁:
「而且啊,隻要你答應去見一麵,咱倆這帳本上的爛帳……我就給你抹兩筆!怎麼樣?夠意思吧?」
林守默瞥了一眼那個帳本,上麵赫然寫著:
某月某日,蘇小姐深夜借宿(霸占師弟沙發),記帳:林守默賠償蘇晚棠精神損失費 500元。
某月某日,蘇小姐強行讓師弟陪同逛街(當苦力),記帳:林守默支付蘇晚棠勞務費 800元。
「蘇晚棠!」林守默氣樂了,「合著我這一晚上累死累活的幫你做事,最後還得倒貼給你錢?這就是你所謂的唯物主義公平交易?」
「那可不!」蘇晚棠理直氣壯地晃了晃腦袋,「我這是在用經濟槓桿調節你的人生軌跡!
你看看你,大學那會兒咱們辯論『世界本源』,你非要說什麼『萬物負陰而抱陽』,結果呢?現在整天抱著你的羊肉串當寶貝,吃你一口羊肉串跟踩了你尾巴似的?聽師姐一句勸,找個理科生媳婦,把你這滿腦子的封建迷信給糾一糾!」
林守默被她的話噎得哭笑不得,爐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他低頭翻動著肉串,看似漫不經心,實則餘光一直掃視著巷口的陰影處!
從蘇晚棠坐下的那一刻起,他脖子上的那塊「小石頭」就開始微微發燙!
那種刺痛感,像是某種預警。
「行了,別貧了!」林守默突然放下扇子,聲音沉了幾分,「你吃完趕緊走!今晚有些不對勁!」
蘇晚棠正搶著要去拿那串剛烤好的腰子,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又來了,林守默,你能不能換個詞?不是『磁場不對』,就是『陰陽失衡』!
我告訴你,這世上冇鬼,隻有物理學現象!我看你就是想趕我走,好省那頓飯錢!」
她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完全冇把他的話當回事:「再說了,我都來了,你要是敢趕我走,我就……」
「你就怎樣?」林守默挑眉。
「我現在就給我哥打電話!信不信明天早上你還得給我做早飯!」
蘇晚棠賭氣似地咬了一口肉串,卻冇注意到,巷子深處的路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黑暗中,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這堆溫暖的炭火,以及炭火旁那個毫無防備的唯物主義者…
林守默聽到她提起他哥,那個護妹狂魔…他輕嘆了一口氣,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招惹上這一對蠻不講理的兄妹,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塊滾燙的石頭。
看來,今晚這頓飯,是吃不消停了…
林守默看著她這副冇心冇肺的樣子,發現她咬著咬著動作慢了下來,原本明亮的眼神也黯淡了幾分。
「怎麼?烤老了?」林守默語氣軟了下來。
「不是!」
蘇晚棠把手裡的簽子扔在盤子裡,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股子蠻不講理的勁兒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疲憊。
「師弟,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那種……『不講道理』的巧合嗎?」
林守默眉頭微皺,把玩著手裡的簽子:「怎麼?碰上硬茬子了?」
「這兩天局裡接了個案子。」蘇晚棠揉了揉眉心,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巷子裡的黑暗,「城西那個爛尾樓,你知道吧?三天內進了兩撥探險的驢友,結果都出了事!」
「死了?」
「冇全死,但情況比死了還詭異!」蘇晚棠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們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人好好的,冇有任何外傷,但是……他們的影子不見了!
還有幾個,消失了!是整個人都不見了,在我們幾個活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林守默的手指猛地一頓,指尖在啤酒瓶的玻璃上劃出一聲輕響。
「影子冇了?消失了?」
「對!從那裡出來的人體檢做了,CT也拍了,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但就是站在太陽底下,腳下空空蕩蕩!」蘇晚棠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相信肯定有某種科學解釋,比如光學迷彩,或者某種新型的致幻劑……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剛纔我也去現場勘查了,在那棟樓的一樓大廳裡看到了一麵鏡子,那鏡子裡……映不出我……我來的路上,有那麼一瞬間發現,我的影子冇了!」
林守默的眼神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蘇晚棠的腳下。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姿拉得修長——那裡,分明有一道清晰的影子。
「你看,我現在又有影子了!」蘇晚棠苦笑一聲,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同事們都說我是太累出現了幻覺,讓我休假!我也覺得是幻覺,但心裡總覺得膈應,睡不著,就跑你這兒來了!」
她說完,像是在尋求某種心理安慰似的,盯著林守默:「喂,大半仙,你幫我算算,我是不是撞邪了?還是單純的神經衰弱?」
林守默冇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隔著桌子,指尖輕輕點在蘇晚棠眉心的位置,卻並冇有真的觸碰到她。
「師姐,你相信怪力亂神嗎?」他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啊?裝神弄鬼?」蘇晚棠一臉驚訝。
「我是說,當光不再遵循直線傳播,當觀測者無法定義存在……」林守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你失去影子的那幾分鐘,可能不是幻覺,而是你……被『抹去』了!」
蘇晚棠打了個寒顫,剛想罵他裝神弄鬼,卻突然感覺周圍的空氣冷了下來。
不是那種降溫的冷,而是一種彷彿空氣被抽乾了溫度的死寂。
「滋——滋——」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毫無徵兆地開始閃爍,發出令人牙酸的電流聲。
蘇晚棠下意識地抬頭,驚恐地發現,林守默麵前的烤爐裡,紅彤彤的炭火依舊在燃燒。
「師弟……」蘇晚棠的聲音有些發抖,「這燈……是不是壞了?」
林守默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塊滾燙得幾乎要灼傷麵板的石頭,似乎在安撫,他緩緩站起身來,用身體擋在了蘇晚棠身前。
「燈冇壞!」
他從領口裡掏出一枚紅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葫蘆」,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慌:
「是你那個案子……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