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識坐在太師椅上。
在他對麵,顧懷也靜靜地坐著。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棋子、被他在心裏罵了無數遍“逆徒”,甚至就在幾天前他還動過殺心的年輕人,此刻就坐在那裏,
身上的青衫有些髒汙,發髻有些散亂,臉上還帶著幾道沒擦幹淨的血痕。
有些狼狽。
但陳識不敢看他。
因為尷尬。
就在幾天前,在這間書房裏,他們還像是兩頭困獸,彼此算計,甚至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陳識裝病躲避責任,顧懷挾持上官奪權。
那種撕破臉後的猙獰,到現在還曆曆在目。
可現在,危機解除了。
赤眉軍的主力在一線天灰飛煙滅,那些讓江陵百姓夜不能寐的流寇成了喪家之犬。
顧懷贏了--沒有依靠他這位縣尊,也贏了。
而自己...不僅在書房裏躲了幾天,居然還需要擔心顧懷事後翻臉,不得不靠嫁女兒來平息事端...
所以現在兩人麵對麵坐著,陳識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那張平日裏保養得宜的臉,此刻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囁嚅了好幾次,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說什麽?
說“做得不錯”?那未免顯得自己太不要臉。
說“你受苦了”?可以前那些算計又算什麽?
沉默在蔓延,像是一根越拉越緊的弦。
最終,還是顧懷先開了口。
“先生。”
顧懷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源於這幾天不眠不休指揮大軍留下的疲憊,但語氣卻出奇的平和,沒有陳識想象中的趾高氣揚,也沒有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嘲弄。
他隻是看著陳識,微微點頭:“學生幸不辱命,赤眉軍主力已潰,殘部正在被追剿,雖然還有些零星的流寇在鄉野間流竄,但大局已定,江陵城守住已成定局。”
“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陳識端起茶盞,掩飾神情,“全賴你...”
“全賴先生運籌帷幄。”
顧懷打斷了他。
陳識怔了怔,隨即意識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懷。
顧懷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說道:“若無先生坐鎮縣衙,以抱恙之軀穩定人心;若無先生那枚大印調動全城錢糧;若無先生...將江陵托付給學生的信任。”
“這一仗,贏不了。”
顧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髒兮兮的青衫,然後恭恭敬敬地對著陳識行了一禮:
“此戰首功,當屬先生。”
陳識嘴巴微張,他看著眼前這個躬身行禮的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信任?
哪兒來的信任?自己是被你挾持!逼迫!
運籌帷幄?坐鎮縣衙?
那是自己不敢麵對,是裝病逃避!
可顧懷就這樣把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了出來,說得那麽自然,那麽理所應當,彷彿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齷齪都不存在,彷彿他們真是一對情深義重的師生,共同譜寫了一曲守土抗敵的佳話。
但陳識很快就明白了顧懷的意思。
又是像除掉張威那一次,把這政績和名聲,都雙手送給他麽...
而作為交換,又是對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那頁黑曆史揭過去。
陳識略微有些後悔起來--如果早知道顧懷是這樣的態度,何必要採納婉兒的意見,將婉兒下嫁給他?
可轉念一想,如果不是因為提出了這件事,顧懷回城後,真的會是這樣的態度麽?
陳識心裏念頭急轉,思索良久,有心想要試探一下,收回成命,但最終也還是隻能長歎一聲,打消了這個想法。
無論如何...起碼顧懷現在的表現,已經證明瞭婉兒說的是對的。
隻有真正意義上成為一家人,才能彼此信任。
接受了現實後,臉上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那種屬於縣尊大人的威嚴與從容,似乎又回到了這具軀殼裏。
他放下茶盞,伸手虛扶:““快起來,快起來,你我師生之間,何須如此多禮。”
“這次...實在是太過凶險了,”陳識感歎了一句,這次倒是帶了幾分真心,畢竟他是真的怕死,“自你出城,本官...咳,為師在城中,也是日夜懸心,生怕事有不順,或者那幫賊寇尋機破城,不過...”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那是壓在他心頭幾天的疑問,也是必須要搞清楚的事情。
“顧懷,你究竟是...怎麽贏的?”
這不是陳識一個人的疑問,恐怕也是全城人的疑問。
幾千烏合之眾,對陣萬餘赤眉悍匪,怎麽看都是必死的局,怎麽就在短短幾個時辰內,變成了大捷?
顧懷直起身,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看著外麵被雨水洗刷過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其實,怎麽贏的並不重要,相反先生久在官場,應該比學生更懂一個道理。”
“什麽?”陳識一怔。
“這一仗,我們贏了,而且是贏得漂亮,但這其中的過程...”顧懷轉過身,“若是如實上報,恐怕不僅無功,反而有過。”
陳識的眼皮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麽關鍵:“什麽意思?”
“幾千從未受過訓練的青壯出城野戰,這是驅民為兵;誘敵設伏然後畢其功於一役,這是行險僥幸。”
顧懷輕聲道:“雖然贏了,但如果將一切都寫到戰報上,怕是在朝廷袞袞諸公眼裏,就要變成‘置一城安危於不顧’了,到時候首先來的是嘉獎,還是詰問?畢竟若是輸了,那是千古罪人;若是贏了,他們也會問,為何不據城死守?為何要帶百姓出城?為何會有那種炸塌山穀的手段?”
“所以,先生,我們不能是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原因贏的。”
顧懷看著陳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們能贏,隻能是因為縣尊大人排程有方,是因為那紅煞外強中幹、輕敵冒進,更是因為將士用命、上下一心。”
“至於那些不能擺上台麵的細節...比如赤眉軍缺糧導致的軍心渙散,比如那一線天地形的巧合,比如我們是如何逼著幾千青壯出城接戰,甚至在他們快要崩潰的時候如何逼著他們回頭的...”
顧懷搖了搖頭:“這些太枯燥,也太血腥了,不適合寫進給朝廷的捷報裏,捷報裏隻需要寫,那是天佑大乾,是先生的運籌帷幄就好。”
說到這裏,顧懷頓住了。
陳識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他當然能理解這番話的關鍵。
在大乾,當官從來都是講究個但求無過不求有功,而且最要命的是,往往在立功之後,很多事情反而變得越發麻煩起來--在上奏朝廷解釋如何守住江陵的這件事上,如果一切真的都照實描述,那麽後續引起的好奇或者詰問...是把顧懷賣了還是他這個縣尊自己頂上去?
自己頂上去是萬萬不願的,嫁了女兒,顧懷也就成了自己的女婿,朝廷認真追究起來,牽涉到誰都不是好事。
所以還真的隻能像顧懷說的這樣,一切都是他這個縣尊“運籌帷幄”,到時候戰報上用春秋筆法模糊兩筆,反正江陵天高皇帝遠,再加上戰亂頻仍,上麵的人也不會真的細究到底...
陳識沉默地思索片刻,做了決定,但很顯然他還是沒能戰勝自己的好奇心,於是身子微微前傾,詢問道:“這些事情,為師自然明白,可...那個炸毀山穀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顧懷沉默了。
他看著陳識那雙充滿了探究、貪婪、甚至還有一絲恐懼的眼睛。
他知道,這纔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障礙。
一種超越了時代認知的力量,如果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麽成了一家人,這件事也會成為陳識心中永遠拔不掉的刺。
但他也不可能如實相告,因為這不同於鹽利,紡織,而是真正意義上,要人命的東西。
所以過了良久,顧懷才輕聲開口,吐出了那個在這個時代還未曾真正展露獠牙的名字:
“那是...火藥。”
“火藥?”陳識一愣,“你是說煉丹術士煉的那種...用來做爆竹的東西?”
“差不多,但方子...有些不同。”
顧懷並沒有細說配比,隻是含糊其辭,“學生早年曾在一本古籍殘捲上看到過一種配方,說是能開山裂石,這次被逼無奈,隻能死馬當活馬醫,蒐集了全城的硝石硫磺,也不知怎麽的...竟然真的弄成了。”
“古籍殘卷?”陳識的眼神閃爍。
“是,”顧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後怕和惋惜,“隻可惜,那古籍早已遺失,學生也是憑著記憶勉強試一試,而且...”
他歎了口氣,攤開雙手:“這種東西,太過凶險,配置之時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這次為了湊夠那一擊的分量,幾乎耗盡了江陵所有的存貨,甚至連那一絲運氣也用光了。”
“這種事情,可一不可再。”
顧懷看著陳識,眼神誠懇:“那一炸之後,藥料盡毀,再想複刻,怕是難如登天,而且若非是在一線天那種封閉狹窄的地形,若非是赤眉軍擠成一團衝鋒毫無防備,這東西在平原上散開來炸,也就聽個響罷了。”
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很重要,因為它解釋了部分原理,對於陳識這種讀書人來說,就消除了那種對於難以理解的“妖術”、“天罰”的恐懼。
假也很重要,因為它打消了陳識想要這種東西獻給朝廷以此建功,或者忌憚顧懷隨時能再來一次的念頭。
必須要把這定義為一次不可複製的奇跡。
而且要勸住陳識如實上報給朝廷的念頭。
隻有這樣,纔不至於把顧懷推到風口浪尖,至於民間...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以訛傳訛變成“地龍翻身山穀塌陷埋葬赤眉大軍”的話本故事了。
果然,聽完這番話,陳識眼中的忌憚之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釋然,以及一絲遺憾。
“原來是這樣...”
陳識坐回椅上,撫須長歎,“若是能以此物獻給朝廷...罷了,既然是古方殘卷,又是因緣際會,那便是天意,天佑大乾,天佑江陵啊。”
他並沒有深究。
或者說,他聰明地選擇了不深究。
因為他感覺到了顧懷的態度--這件事沒得商量,所以既然顧懷都這麽說了,那就當它是不可複刻吧,隻要一切順利,政績戰功實實在在到了手裏,過程如何,重要嗎?
“既然如此,那這善後的事宜...”
陳識的話鋒一轉,眼神又飄向了顧懷,“顧懷啊,如今赤眉已退,你手下的團練,還有那幾千青壯,城防大軍,難道還打算讓他們一直在城外作戰?也是時候讓他們回城休整了。”
圖窮匕見。
外敵一去,兵權就成了最要命的東西。
顧懷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交?當然不能交。
交了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哪怕有聯姻的保證也一樣--就算是他真的已經娶了陳婉,按照陳識以往的德性,也還是得防一手。
“先生,學生正要稟報此事。”
顧懷拱手道:“赤眉主力雖潰,但潰兵散落鄉野,為禍甚烈,若是不加管束,這江陵周邊的村鎮怕是要被洗劫一空,而且,誰也不知道後麵是否還有其他赤眉軍的部眾趕來。”
“所以,學生鬥膽,請先生準許楊震繼續統領這支人馬,青壯暫時不撤軍籍,團練和城防營也不解散,就在城外立營駐紮,掃蕩殘敵,保境安民。”
“這樣一來可保江陵太平,二來...”顧懷微微一笑,“這支人馬打了勝仗,那是先生指揮若定,教化有方,他們好不容易習慣了作戰,若是入城,難免會想卸甲歸田,所以隻要他們一日不解散,一日便能成為先生手裏的一張底牌,日後朝廷論功行賞,或是再有變故,先生手裏有兵,說話也能硬氣些,不是嗎?”
陳識沉默了。
他在權衡。
顧懷的意思很明白:兵我還是要帶,不進城,不對你產生威脅,但那些編入軍籍的青壯和城防營你就別想要回去了,名義上的功勞全給你,保土安民的政績也不和你搶。
說到底,就是要把江陵的城防和兵權握在他自己手裏。
若是以前,陳識絕對不會容忍這種事,因為比起當初的縣尉張威,顧懷現在的威脅還要大得多。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隻要結親成了一家人,那麽顧懷也絕不可能再有二心,而且因為他沒有官麵上的身份,所以一切政績和軍功都理所應當地由陳識這位嶽丈笑納。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罷。”
思索良久,陳識終於點了點頭,語氣顯得有些疲憊,“你說得有理,如今局勢未穩,確實不宜大動幹戈,那就讓你的人帶著大軍在城外駐紮吧,就在城池附近立營,所需糧草,縣衙每隔三五日便會撥付。”
依然還是老辦法,你拿兵權,我掌後勤--就算要成一家人,也還是得製衡一下不是?
“多謝先生。”
顧懷心中大石落地。
在陳識主動退步,拿出嫁女兒這麽個別開生麵的解法之後,這些時日以來最大的兩個雷--功勞分配和兵權歸屬,終於都拆掉了。
於是,房間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為正事談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件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是能平靜坐下來談話的前提,卻更加尷尬、卻又無法迴避的私事了。
陳識捧著茶盞的手緊了緊,目光有些躲閃,幾次看向顧懷,又幾次移開。
婚事。
如果說他在極度恐懼下,為了保命,被女兒“勸說”著答應下來時還心甘情願。
那麽現在一切都談妥,危險過去了,那種身為世家子弟、科舉正途出身的清高與傲慢,又開始在他心裏作祟。
把唯一的嫡女,嫁給一個沒有功名、行事狠辣、甚至帶著幾分匪氣的學生?
這要是傳回蘇州老家,傳回京城的同年圈子裏,他陳識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他還是有些不情願。
甚至因為顧懷現在的態度太過和氣,導致他開始僥幸之餘又開始後悔。
顧懷當然看出了陳識的糾結。
但他沒有給陳識反悔的機會--因為在和陳婉見了一麵後,就不僅僅是他和陳識之間利益的捆綁了,也是他對陳婉的承諾。
“先生。”
顧懷忽然退後一步,再次長身一揖,行了晚輩禮。
“城外諸事繁雜,學生的莊子裏也還有許多爛攤子要收拾,就不多叨擾了。”
“學生打算先回一趟莊子,整頓一番。”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待過幾日,挑個黃道吉日,學生會備上厚禮,再來下聘。”
陳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聘。
這兩個字像是一錘定音,把他那些後悔、僥幸之類的小心思全部敲碎了。
顧懷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逼他表態。
拒絕嗎?
陳識看著眼前這個書生。
俊朗,年輕,青衫落拓,雖然有些狼狽,但那股已經成型的沉穩與鋒芒,卻是怎麽也遮不住的。
陳識在心裏長歎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
江陵這地方一點也不安生,亂世之中,活著纔是硬道理,有個能打能殺、手段了得的女婿,總比那些隻會吟詩作對的廢物要強些。
“既然你心意已決...”
陳識放下了茶盞,看著顧懷,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無奈,有不甘,但最終都化作了一種認命般的妥協。
“那便依你吧。”
“婉兒那丫頭...自幼讀書太多,又被我寵壞了,性子有些倔,以後...你多擔待。”
顧懷心中一鬆,鄭重點頭:“先生放心,學生定不負她。”
事情既然定下來了,氣氛反而變得鬆動了一些。
顧懷正準備告辭離開,陳識卻忽然叫住了他。
“慢著。”
顧懷停下腳步:“先生還有何吩咐?”
陳識沒有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顧懷,目光在他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陳識緩緩開口,語氣中少了幾分官腔,多了幾分長輩的味道:“若是我記得沒錯,你應該已經加冠了吧?”
顧懷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虛歲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了啊...”
陳識點了點頭,似乎在思索著什麽,然後問道:“可曾取字?”
顧懷微微一怔,搖了搖頭:“未曾。”
原身突逢亂世,父母雙亡,加冠禮都是草草了事,哪裏還有人來給他取表字?
“這樣麽?”陳識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支顧懷曾經用來發號施令的朱筆,在指尖轉了轉,“自古男子二十而冠,冠後取字,沒個表字,行走在外,終究是不像話,也不合禮數。”
他轉過身,看著顧懷,臉上露出了一抹屬於讀書人的矜持笑意。
這是一個台階。
一個讓彼此都能體麵下台,重新定義這段關係的台階。
既然之前一直占不到便宜...那到了這時候,總能靠著身份壓你一頭了吧?
顧懷心領神會,有些瞭然又有些啼笑皆非。
看來自己這位未來的嶽父大人,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怨念是真的有些深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陳識麵前,恭敬地長揖及地:
“還請先生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