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人看清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麽。
即使是多年以後,僥幸在這場戰役中存活下來的赤眉軍老卒,在每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發抖時,也說不清那天究竟看見了什麽。
他們隻記得,原本停在那群“烏合之眾”外圍的十幾輛輜重車,突然就亮了。
不是燈籠的光,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種比正午的烈日還要刺眼百倍、千倍的慘白光芒,它毫無征兆地從那幾輛看似裝滿糧草和軍械的馬車中心迸發出來,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色彩。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這一種顏色。
緊接著,纔是聲音。
“轟--!!!”
不,那不是聲音,人的耳朵根本無法承載這樣的巨響--那是大地的悲鳴,是空氣被瞬間撕裂的哀嚎,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時間突然變得粘稠而緩慢。
山穀兩側,原本正獰笑著衝下山坡、準備像宰雞屠狗一樣收割這支“江陵大軍”的赤眉軍先鋒,臉上的貪婪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小頭目,眼睜睜看著那輛距離自己隻有十幾步遠的馬車炸開。
他看見拉車的騾馬瞬間消失了--不是跑了,是憑空碎成了漫天的血霧,那結實的榆木車輪,在狂暴的氣浪中被撕扯成無數尖銳的木刺。
然後,一股灼熱到令大地顫抖的氣浪,裹挾著黑色的煙塵、碎石、鐵片,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感覺不到痛。
因為在這個瞬間,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像是一個街巷裏小女孩手裏的破布娃娃,被這股偉力掀飛到了半空,視線在旋轉中變得支離破碎。
“這...是什麽?”
這是他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後,黑暗降臨。
......
爆炸。
連環的爆炸。
那十幾輛大車,根本不是什麽糧草,更不是什麽軍械。
那是顧懷花了很多天,才給赤眉軍準備好的厚禮。
黑火藥。
在這個煉丹術士還在追求長生不老、偶爾炸壞幾個煉丹爐隻會被視為今日開爐不吉利的時代,沒有人知道這東西真正的名字。
也沒有人知道,當這種黑色的粉末被壓縮到極致,再以特殊的比例混合,究竟能釋放出怎樣毀天滅地的力量。
整整三天。
江陵城內,顧懷幾乎搜刮空了所有藥鋪的硫磺和硝石,砍光了城西的一片柳樹林燒製木炭。
他把自己關在那個充滿刺鼻氣味的臨時工坊裏,像個瘋子一樣指揮著一群戰戰兢兢的工匠。
“搗碎!再碎一點!要有顆粒感,但不能成粉!”
“比例不對!誰讓你們亂加的?想死嗎?”
“密封!我要的是密封!用桐油布裹緊,塞進木桶裏,再裝進車廂,把縫隙全部填實!”
那些工匠們不懂,他們以為這位年輕的顧大人是中了邪,或者是在搞什麽驅鬼的法事,那些黑色粉末其貌不揚,甚至還有股令人作嘔的臭雞蛋味。
但這正是黑火藥最原始、最暴躁的狀態。
沒有提純顆粒化,燃燒速度不穩定,容易受潮,運輸極其危險--這也是顧懷為什麽要把它們裝在看似笨重的輜重車裏,甚至還要用幾層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
但這並不妨礙它的威力。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狹窄的山穀口。
十幾車黑火藥,哪怕效率再低,這種數量堆積起來,也足以產生質變。
巨大的氣浪在這個半封閉的空間裏來回激蕩,無處宣泄,隻能像一把把看不見的巨錘,瘋狂地捶打著山穀兩側的岩壁,和那些脆弱的人體。
“轟隆隆--”
山崩了。
這並非形容詞,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這處一線天山穀,地質本就不穩,兩側多是風化的頁岩,此刻,在劇烈的震動下,數不清的巨石開始鬆動、滾落。
原本埋伏在山腰上、甚至埋伏在山穀中,準備以逸待勞的赤眉軍士卒們,此刻正經曆著比噩夢還要恐怖的場景。
腳下的土地在顫抖,彷彿地龍翻身;頭頂上,磨盤大的石塊呼嘯而下。
“救命!”
“地裂了!地裂了!”
“這是天罰!是雷公發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沒有人再去管什麽軍令,沒有人再去想什麽劫掠,在這樣超越認知的天威麵前,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那就是--逃!
可是往哪裏逃?
下方的穀底已經被濃烈的黑煙覆蓋,那是死地,往山上跑?腳下的山體正在滑坡,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深淵。
更可怕的是那聲音。
那如滾滾天雷般的巨響過後,並不是寂靜,而是無數人淒厲的慘叫,以及更多人...失聰後的茫然。
很多赤眉軍士卒並不是被炸死的。
他們是被活活嚇死的,或者是被震碎了內髒,他們張大了嘴巴拚命嘶吼,卻聽不見自己發出的一絲聲音,耳朵裏流出溫熱的液體,用手一摸,全是血。
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幅死寂的畫卷,隻剩下眼前騰起的黑雲,和同伴扭曲驚恐的麵孔。
......
而在距離爆炸中心兩百步開外的地方。
顧懷騎在那匹受驚得瘋狂揚起前蹄的馬上,看著這一切。
狂風吹亂了他那身半舊的青衫,吹得他發髻有些散亂,黑色的煙塵很快就飄了過來,落在他白皙的臉上,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沒有動。
那雙眸子裏,倒映著前方那團翻滾的黑雲,既沒有狂喜,也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冷酷的平靜。
就像是一個早已看過結局的看客。
在他身後,那支原本士氣低落、甚至還在抱怨和準備逃跑的烏合之眾,此刻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全都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們手中的兵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卻渾然不覺。
戰馬受驚想要嘶鳴,卻被騎手死死勒住韁繩--其實騎手自己都已經僵硬了,那隻是因為驚恐而下意識的動作。
“這...這是什麽?”
過了許久,纔有人顫抖著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沒有人能回答他--既是因為這個距離有很多人同樣受到了衝擊陷入短暫的失聰,也因為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城防營裏不乏當了二十年兵的老卒,見過金戈鐵馬,見過血流漂櫓,甚至見過瘟疫屠城。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短兵相接。
就在剛才,那位年輕的顧大人隻是揮了揮手,扔出火摺子,讓其他地方的士卒一起點燃了引線,然後沒命地往回跑。
接著,前麵的山穀...就沒了。
是的,沒了。
原本狹窄的穀口被炸塌了一半,黑煙衝天而起,遮蔽了日頭,那種令人心悸的硫磺味隨著風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神...神仙?”
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著顧懷的背影瘋狂磕頭。
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裏,除了神仙手段,除了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的法術,根本無法解釋眼前的一切。
恐懼。
敬畏。
這一刻,顧懷在他們眼中不再是那個文弱的書生,不再是那個隻知道逼他們送死的酷吏。
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妖怪,或者說...一位掌握著雷霆權柄的神仙。
......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對於赤眉軍來說,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紅煞並沒有死。
慶幸的是,他不喜歡玩身先士卒那一套,既沒有衝在最前麵,身邊也有足夠的親衛保護,所以這些人牆替他擋住了大部分衝擊波。
但他現在的情況並不比死了好多少。
兩道蜿蜒的血跡順著他的耳孔流了下來,滴落在滿是塵土的鎧甲上,他的世界現在隻剩下一片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蜂鳴聲,就像是有幾千隻蟬鑽進了他的腦子裏拚命尖叫。
他張著嘴,茫然地看著四周。
因為太過看輕對麵,因為衝得太狠,原本猛虎下山一般的赤眉大軍,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有的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瘋狂磕頭,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有的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亂轉,張大嘴巴嘶吼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還有的,目光呆滯地坐在地上,彷彿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士氣?軍紀?
在這如同神威的一擊麵前,全都成了笑話。
他們不怕死,他們不怕官軍的刀槍,甚至不怕受刑。
但他們怕未知。
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麽那幾輛破車會突然炸開,為什麽大地會裂開,為什麽身邊的同伴會瞬間變成碎片。
這種無法理解的恐懼,在一瞬間摧毀了赤眉軍所有人抵抗的心思。
“這...這是妖術...是妖術!”
一個倖存的小頭目跌跌撞撞地從紅煞身邊跑過,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連手裏的刀都丟了,一邊跑一邊發出淒厲的怪叫。
紅煞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拔刀砍了這個動搖軍心的廢物。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連刀柄都握不住。
他抬起頭,隔著漫天的硝煙,看向那個騎在馬上的青衫身影。
那個書生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彷彿這毀天滅地的一幕隻不過是他隨手揮毫潑墨的一幅畫。
那一瞬間,紅煞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自己麵對的...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
“看清楚了嗎?”
長久的死寂過後,待到硝煙散去一些,待到在場的人能勉強回過一些心神,顧懷突然開口,用馬鞭指向對麵。
所有人都身子一震,從護莊隊裏選出來的精銳親衛騎著馬,朝著四麵八方重複著他的話。
“那就是我們的敵人,那些殺人如麻的赤眉軍,那些讓朝廷聞風喪膽的反賊。”
“但現在,你們看到了,他們也是人--也會流血,也會害怕,也會像豬狗一樣在泥地裏打滾求饒。”
煙塵漸漸散去了一些。
眾人順著馬鞭的方向看去。
隻見那原本險峻的穀口,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屍山血海,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焦黑的屍體。
那些僥幸沒死的赤眉軍,此刻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哪裏還有半點軍隊的樣子?
於是顧懷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已經嚇破了膽!”
“而你們,還活著,還握著刀,還能聽見我的命令!”
“鏘--”
一直守在顧懷身邊的楊震,猛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刀,那雪亮的刀鋒在昏暗的煙塵中劃過一道厲芒。
這位平日裏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眼中也滿是震撼,但他比其他人恢複得更快,既因為他從不認為顧懷會真的認命,帶著一群人來送死;也因為他經曆過殘酷的邊境戰場,知道在戰場上無論發生了什麽事,先把刀砍向對麵總是沒錯的。
“全軍聽令!”
顧懷勒轉馬頭,露出了猙獰的獠牙:“殺過去!”
......
“殺!!!”
這一聲呐喊,起初還有些遲疑,有些顫抖。
但當第一個士卒或者青壯發現,那些傳聞裏凶神惡煞的赤眉軍此刻竟然連刀都舉不起來時;當第一個家丁發現,自己的長槍可以輕易捅穿那些正在磕頭的“反賊”的胸膛時--
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宣泄。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懦弱,在發現強者變得比自己更弱小時,爆發出的最殘忍的惡意。
“殺啊!他們聽不見!從背後砍!”
“別讓他們跑了!那都是軍功!那是賞銀!”
“死!都去死!”
江陵城的這支大軍,衝進了煙塵裏。
戰鬥?
不,正如顧懷所說,這根本不是戰鬥。
赤眉軍徹底完了。
日頭漸漸西斜。
這場單方麵的屠殺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倒塌的山穀口,慘叫聲漸漸稀疏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空氣中的硫磺味還沒有散去,但此刻又混入了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顧懷策馬緩緩前行,馬蹄踏過滿地的屍骸和碎石。
他並沒有勝利者的喜悅。
相反,看著這滿地的焦土,看著那些被黑火藥炸得麵目全非的屍體,他心中甚至湧起了一股放鬆過後的疲憊。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黑火藥的出現,不僅僅是一種武器的革新,更是對心理防線的徹底摧毀。
赤眉軍輸得不冤。
他們不是輸給了江陵的兵力,也不是輸給了顧懷的計謀,他們是輸給了這幾百年的認知差距,輸給了對未知的恐懼。
在那個瞬間,他們麵對的不是敵人,而是時間的厚度。
沒有人能打敗時間。
當然,黑火藥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它的侷限性也很明顯--製作繁瑣,原料難尋,且極不穩定,剛才那一炸,幾乎耗盡了他手裏所有的存貨。
如果是平原野戰,如果是對方有了防備分散開來,這種原始的黑火藥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戰果。
這是一次不可複製的奇跡。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夜在莊園外的戰鬥,讓顧懷清楚地知道了彼此之間的差距,那麽他也不會瘋狂到,要來賭這麽一把。
慶幸的是,他賭對了。
天時、地利,加上一點點瘋狂的運氣,才造就了這場完美的屠殺。
但這就夠了。
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沒人知道這一炸的底細,這一炸所帶來的威懾力,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顧懷手中最鋒利的劍。
“楊震。”
“嗯。”滿身血汙的楊震走上前。
“傳令下去--”顧懷看著那些逃走的、投降的、仍在負隅頑抗的赤眉士卒,淡淡開口,“追索殘敵,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