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外,空地。
這裏不再是施粥的善堂,也不是招募流民的地方。
更像是校場。
一塊重達一百斤的青石鎖,靜靜地躺在泥地上,冷漠地注視著麵前排成長龍的流民。
楊震抱著胳膊,跨立在一旁,他的目光銳利,掃視著每一個上前嚐試的漢子。
“下一個。”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一個身形雖然消瘦,但骨架寬大的漢子走上前,往手心裏唾了兩口唾沫,彎下腰,憋紅了臉,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雙臂猛地發力。
石鎖晃了晃,離地半尺,然後“砰”的一聲重重砸回地麵。
漢子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希冀地看向楊震。
“不行,”楊震麵無表情,“可以等著被招去農耕隊,或者去工坊,團練不要軟腳蝦。”
漢子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但不敢反駁,隻能垂頭喪氣地離開。
顧懷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顧公子,顧公子!”
一陣諂媚的呼喊聲打斷了顧懷的思緒。
他轉過頭,隻見一隊衙役推著幾輛大車,正晃晃悠悠地過來,為首的是個穿著綠袍的小吏,滿臉堆笑,還沒走近就先拱起了手。
“哎喲,顧公子,可讓下吏好找啊!”
小吏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指著身後的幾輛大車:“這是縣尊大人特意吩咐,從武庫裏撥出來的兵甲軍械,說是給公子組建團練用的,這不,下官緊趕慢趕,總算是給您送來了!”
顧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陳識這次,倒還挺爽快的。
“有勞了。”
顧懷緩步走下土坡,來到大車前。
“公子您請看!”小吏獻寶似的掀開蓋在車上的油布,一股陳舊的黴味和鐵鏽氣瞬間撲麵而來,“這可都是好東西啊!一共兩百把腰刀,一百杆長矛,還有五十副皮甲,全是入冊的正規軍械!”
顧懷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車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刀鞘是破的,有的甚至連鞘都沒有,直接用草繩纏著;長矛的杆子發黑,也不知放了多少年,甚至有的還帶著蟲蛀的眼兒;至於那所謂的皮甲...上麵布滿了刀痕和幹涸發黑的血跡,有的地方甚至已經脆得一捏就碎。
這就是陳識所謂的“大力支援”。
這就是大乾王朝的“正規軍械”。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隨手從車上抽出一把腰刀。
“鏘--”
刀身出鞘,摩擦聲讓人牙酸。
刀刃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鏽跡,刃口甚至還有幾個米粒大小的缺口,這哪裏是殺人的刀?這簡直就是剛從廢鐵堆裏刨出來的爛鐵片。
“這就是...好東西?”顧懷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小吏。
小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諂媚:“哎喲,顧大人,您是讀書人,不懂這行伍裏的門道,這刀雖說是舊了點,但這可是見過血的!那上麵的煞氣重著呢!就算不拿來殺敵,也是能辟邪的!”
“再說了,如今到處都在打仗,軍械緊缺,縣尊大人能從牙縫裏省出這麽一批來,那可是天大的麵子啊!”
至少能辟邪...顧懷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微妙起來。
他提著那把鏽刀,走到路邊的一根枯木樁前。
“楊兄。”
楊震早已走了過來,看到那車破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試試刀。”顧懷把刀遞給楊震。
楊震手腕一抖,甚至沒怎麽用力,隻是憑著那股子巧勁,對著木樁狠狠劈下!
“啪!”
一聲脆響。
預想中木屑紛飛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那根枯木樁依舊穩穩地立在那裏,隻是表麵多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而楊震手中的腰刀...
“當啷”一聲,半截刀刃斷裂,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的半截斷刃,還握在楊震手裏,斷口處露出裏麵粗糙的灰黑色鐵質。
全場死寂。
正在舉石鎖的流民們停下了動作,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推車的衙役們尷尬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楊震看著手裏的斷刀,額頭青筋直跳,那眼神彷彿下一秒就要把這斷刀插進那小吏的肚子裏。
最尷尬的,莫過於那個小吏。
他維持著臉上略顯尷尬的笑容,嘴角抽搐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劈個木樁都能斷...這他媽連燒火棍都不如啊!
“這...這...”他結結巴巴地擠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這可能是...可能是在庫房裏壓得久了,稍微...稍微脆了點...”
“脆了點?”
顧懷看著地上的斷刃,語氣平靜得可怕:“如果是上了戰場,這一刀砍在敵人身上,斷的是刀,那就不是尷尬這麽簡單了。”
“這就是縣尊大人給我的兵,準備的武器?還是你自作主張,挑了些沒人要的送過來?”
小吏哭喪著臉,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公子!冤枉啊!下吏也就是個跑腿的!庫房裏給的就是這些,下官也沒辦法啊!這...這已經是挑出來最好的了!”
最好的?
那剩下的得爛成什麽樣?
顧懷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吏,心中的怒火並沒有爆發出來,反而化作了一股深深的無奈。
他知道這小吏說的是實話。
大乾王朝爛到根子裏了,不僅是人爛了,連兵器都爛了。
果然。
指望陳識?指望官府?
真是笑話。
“行了,起來吧。”
顧懷淡淡道:“我也沒說要怪你。”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大概二兩重的碎銀子,隨手扔給那個小吏。
“路途遙遠,辛苦了,拿去喝茶吧。”
小吏一愣,看著懷裏的銀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顧公子...不僅沒發火,沒打人,還...還給賞錢?
“謝公子賞!”小吏千恩萬謝,抓著銀子,像是抓著救命稻草,帶著衙役們飛快地卸下那些破爛,逃也似的跑了。
楊震扔掉手裏的斷刀柄,一腳將地上的斷刃踢飛。
“一群廢物!”
他咬牙切齒:“拿著這種東西,別說打叛軍了,就是打幾個流寇都費勁!陳識這是在耍我們!”
“他不是耍我們,他隻是...也隻有這些東西了。”
顧懷看著那一堆如同廢鐵般的兵甲,輕歎一聲:“看來,求人不如求己,這句話永遠都沒錯。”
“咱們的團練要想真的有戰鬥力,裝備這塊短板,必須補上。”
楊震皺眉:“怎麽補?去買?現在外麵鐵價飛漲,有錢都買不到好鐵,更別說打造兵器了。”
“買不到,那就自己造。”
顧懷的目光轉向莊園內,剛剛建起來的鐵匠鋪的方向,隱約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那是老何。
那個啞巴鐵匠,一個人撐起了整個莊子的鑄造大梁。
水車是他帶人架的,紡織機是他帶人改的,農具是他帶人修的...
現在,又要讓他來打造兵器?
顧懷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老何是個有本事的鐵匠,但他終究隻有一雙手,哪怕他不眠不休,又能打幾把刀?幾副甲?
“太缺人了...”
顧懷喃喃自語:“尤其是像老何這樣的技術型工種。”
流民裏大多是隻會種地的農夫,有正經名字的都鳳毛麟角,更別提懂得鍛造、木工、營造的匠人了。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年代,匠人的地位低下,傳承封閉,想要大規模招攬,難如登天。
“先將就著用吧,”顧懷指了指那堆破爛,“讓老何挑挑揀揀,把能修的修一修,實在不行的...熔了重鑄。”
“告訴老何,先把手裏的紡織機放一放,優先保證團練的武器,哪怕是根鐵棒,也比空著手強。”
“嗯。”楊震點頭,雖然無奈,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還有,”顧懷看向楊震,“人選出來了嗎?”
提到這個,楊震的臉色嚴肅了幾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選出來了。”
他轉過身,指向空地中央。
那裏,原本嘈雜的人群已經散去,隻剩下四百個精挑細選出來的漢子。
他們雖然依舊瘦弱,依舊衣衫襤褸,但每一個人的眼神裏,都透著一股子渴望,一股子狠勁。
那是通過了舉石鎖的測試,證明瞭自己有力氣的四百人。
“好。”
顧懷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四百張麵孔:“那就開始吧,第一課。”
“楊兄,你知道我想要什麽樣的兵。”
“明白。”
楊震咧嘴一笑,想起之前和顧懷討論的那些內容,不得不承認,雖然缺德...但真的很有意思。
他大步走到那四百人麵前,雙手叉腰,那股在邊軍裏滾出來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都給我聽好了!”
楊震的吼聲如雷:“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丐!進了團練,你們就是兵!是我手底下的兵!”
“當兵可以吃糧,可以拿餉,但第一條規矩,就是聽話!”
“我讓你們往東,前麵就是刀山火海也得給我跳下去!我讓你們站著,就是天塌下來,也得給我頂著!”
“現在!所有人!立正!給我站直!”
幾百個漢子剛剛還因為通過了力氣測試而沾沾自喜,以為馬上就能端起飯碗吃肉,卻沒想到,那個黑臉教頭給他們的第一個命令,不是吃飯,也不是發武器,而是--
站直,立正。
四百個漢子雖然聽不太懂什麽叫“立正”,但看著楊震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雙腿並攏。
“雙手貼緊褲子!抬頭!挺胸!收腹!”
“眼睛看著前方!不許動!不許說話!不許撓癢!”
楊震在佇列裏走來走去,手裏的棒子惡狠狠地糾正著每一個人的姿勢。
“你!背挺直!像個娘們一樣縮著幹什麽?!”
“啪!”
一棍子抽在一個駝背漢子的背上,疼得他一哆嗦,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但想到已經好些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最終還是咬著牙沒敢叫出聲,拚命把背挺直。
“你!眼睛看哪兒呢?地上有錢撿嗎?給我看前麵!”
“你!動什麽動?身上長虱子了?”
起初的一刻鍾,還算輕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越來越毒,身上的汗水像是小溪一樣流淌,流進眼睛裏,澀得生疼;流進脖子裏,癢得鑽心。
一些蒼蠅蚊蟲也聞著汗味湊了過來,在臉上、耳邊嗡嗡亂飛,甚至停在鼻尖上搓腳。
“啪!”
一個漢子實在忍不住了,抬手想去趕臉上的蒼蠅。
還沒等他的手碰到臉,楊震手中的木棍就已經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上。
“啊!”漢子痛呼一聲。
“滾!”楊震指著莊外,“你可以走了。”
“憑...憑什麽!”漢子捂著背,滿臉不服,“我不就是趕個蟲子嗎?我又有一把子力氣,憑什麽趕我走?我不服!”
“在這裏,我的話就是規矩!”楊震眼中凶光一閃,“你可以不服,但你必須滾!”
兩個護莊隊的隊員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那漢子架了出去。
殺雞儆猴。
剩下的漢子們心頭一凜,再也沒人敢抱絲毫僥幸,哪怕蟲子鑽進鼻孔裏,也隻能死死憋著。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了。
很多人開始雙腿打顫,臉色發白,搖搖欲墜。
流民本就體虛,這種高強度的站立,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種酷刑。
“撲通。”
有人暈倒了。
“拖出去,喂點水,送迴流民營。”楊震看都不看一眼,冷冷下令。
又有人受不了這種枯燥和痛苦,自己癱坐在地上放棄了。
隊伍裏的人越來越少,一開始還有四百多,現在居然隻剩下了不到三百。
顧懷站在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拿著紙筆的李易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後,有些不忍:“公子,這樣...是不是太嚴苛了?他們畢竟隻是流民,不是正規軍,這樣站著,有什麽用呢?難道站得直就能殺敵嗎?”
“有用,非常有用。”
顧懷淡淡道:“李易,你覺得軍隊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武藝?是力氣?還是裝備?”
“這...應當都有吧?”
“錯。”
顧懷伸出一根手指:“是服從。”
“流民最大的問題,就是散漫,他們習慣了隻考慮自己的事情,習慣了遇到危險就跑,習慣了為了活命不擇手段。”
“這種習氣如果不改掉,就算他們力氣再大,上了戰場也是一群烏合之眾,一觸即潰。”
顧懷指著那個看似簡單的站直場麵:
“這樣站下去,看起來是在折磨人,實際上是在篩選。”
“篩選掉那些意誌薄弱的,篩選掉那些不守規矩的,篩選掉那些自以為是的刺頭。”
“我要讓他們明白,在這個佇列裏,他們不再是個體,而是一個整體,讓他們養成一種本能--哪怕是天塌下來,隻要沒有命令,就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
李易聽得目瞪口呆,這種練兵的理論,和兵書上那些說法完全是殊途同歸,但細細想來,用這麽簡單的法子,來達成那些所謂高深的練兵目的,卻又覺得深不可測。
把活生生的人練成聽話的木頭...這聽起來很殘酷,但在戰場上,或許這纔是生存率最高的隊伍。
一個時辰終於到了。
當楊震喊出“停”的那一刻,校場上剩下的四百來號人,幾乎有一半直接癱軟在了地上,大口喘息著,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但他們的眼神變了。
那種散漫、油滑的眼神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痛苦洗禮後的麻木和...服從。
他們知道了,這個黑臉教頭的命令不是在開玩笑,而這個莊子的規矩,也比一切都重。
“很好。”
楊震看著剩下的人,難得地點了點頭:“恭喜你們,剩下的,都有肉吃!”
......
團練的初次選拔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安營紮寨。
按照顧懷的規劃,團練的營地並沒有設在莊園內部,而是在莊園東側,靠近官道的一片高地上。
那裏原本是一片荒墳地,地勢略高,視野開闊,正好可以扼守住進出莊園的咽喉要道。
“這裏,挖壕溝,引河水過來,做成第二道護莊河。”
顧懷拿著圖紙,對楊震指點道:“這裏,立柵欄,要兩層,中間填土,做成簡易的寨牆,營房分列兩邊,中間留出校場--這個你應該比我懂,畢竟你在軍中待過。”
“我明白,但...真的不讓他們進莊?”楊震再次確認道,“若是住在外麵,萬一有人煽動鬧事,或者捲了兵器跑路...”
“那就是你的事了,”顧懷看了他一眼,“而且,這就是我要把他們放在外麵的原因。”
“楊兄,你要記住,這幾百人,和護莊隊不一樣。”
“護莊隊的人,大部分都是最早跟著我們的,有家有口,他們的根在莊子裏,所以他們是為了保衛家園而戰,他們的忠誠度是最高的,是我們可以把後背交給他們的人。”
顧懷的聲音很輕,很冷:“但團練不一樣。”
“這四百人,大多是光棍,身強力壯,好勇鬥狠,其中甚至有地痞流氓,亡命之徒。”
“他們不需要有多愛這個莊子,他們隻需要知道,聽命令,就有肉吃,有銀子拿;不聽話,或者敢反叛,就會死。”
“把他們放在莊外,第一,是為了禦敵於外,一旦有變,他們是第一道防線;第二,也是為了防備他們。”
“而且...”顧懷頓了頓,“這種區別對待,也能激起他們的渴望。”
“渴望?”
“對,渴望成為‘自己人’。”顧懷笑道,“告訴他們,隻要表現好,立了功,或者在莊子裏娶了媳婦安了家,就有機會通過考覈,進入護莊隊,住進莊子裏,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楊震聽完,微不可見地歎了一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書生,心中再次湧起那種熟悉的敬畏感。
玩弄人心,還是顧懷在行。
這一套手段,比軍中那些隻會打罵的將領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我明白了。”楊震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莊園大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馬車在暮色中疾馳而來,馬車還未停穩,車簾就被猛地掀開。
沈明遠跳了下來。
他看起來比前幾日更加消瘦了,眼窩深陷,滿臉胡茬,身上的錦袍也變得皺皺巴巴。
但他的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其亢奮的狀態,眼睛亮得嚇人,就像是一個剛贏光了賭坊所有籌碼的賭徒。
“公子!公子!”
他跌跌撞撞地衝向顧懷,手裏還揮舞著一本賬冊,聲音嘶啞而顫抖:
“賣完了!全都賣完了!”
“什麽賣完了?”楊震下意識地問道。
“絲綢!那些赤眉軍送來的絲綢!全都沒了!”
沈明遠衝到顧懷麵前,猛地舉起賬冊,笑得有些癲狂,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王家瘋了!他們真的瘋了!”
“我按照公子的吩咐,把價格打了下來,他們一開始還裝作客商來掃貨,後來見我貨源沒斷,急了眼,直接全包了下來!”
“我賣給他們了!全都賣給他們了!”
“我聽說,他們抵押了城外的兩處桑園,去錢莊抵了銀子!”
沈明遠指著江陵城的方向,手指顫抖,那是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
“現在,王家的庫房裏堆滿了絲綢。”
“公子,我們什麽時候開始下一步?”
顧懷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