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拄著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廢墟前,沉默了很久。
熱浪混雜著焦臭味,依然在一陣陣地撲打著他的臉龐。
他知道。
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
襄陽這座有著百年繁華、扼守南北咽喉的堅城,就真的徹底廢掉了。
毀壞永遠比建設要容易得多。
賊寇就是賊寇。
他們懂得怎麽用人命去填平護城河,懂得怎麽在長街上互相把腦漿打出來,懂得怎麽把大戶人家的金銀搜刮一空然後放火燒城。
但他們永遠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價值到底在哪裏。
城牆塌了可以重修,金銀沒了可以再賺,甚至連人死了,隻要過上幾十年,也會重新繁衍生息出來。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徹底抹除,如果那些維係著這座城池運轉的根基被燒成了灰燼。
那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無意義的殘磚碎瓦。
此刻。
陸沉還在帶著大軍,冷酷地切割、清理著城內那些負隅頑抗的殘兵和亂賊。
玄鬆子則在城外,安撫收編著那些失去建製、陷入恐慌的十幾萬底層流民和雜兵。
他們都在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那麽,剩下的事情,這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
就隻能由他來收拾了。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
他拖著那條受傷的腿,轉過身,對身後的霜降,以及那幾十名臨時充當護衛的甲士下達了入城以來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乾在襄陽的官吏,不可能被東西兩營的人全殺光了。總有那麽幾個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裏、地窖裏、或者是換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裏的。”
顧懷的語速很快:“不管用什麽辦法,不管他們是州判、主簿,哪怕隻是個管庫房的從九品小吏。”
“隻要認字的,隻要知道這府衙以前是怎麽運轉的。”
“全都帶到這裏來見我!”
“是!”一個軍官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一隊黑甲士卒大步離去。
安排完找人。
顧懷轉過頭,又看向身邊剩下的甲士。
“你們幾個,帶人進去。”
他指著那片還在燃燒、隨時可能徹底坍塌的府衙後院:
“去把火撲滅。”
“從廢墟裏,搶救一切還能搶救的東西。”
“那些戶籍冊、魚鱗圖冊、荊襄的地形圖、各縣的糧草賬本...”
“哪怕隻燒剩下一半,哪怕隻是一張殘頁,也全都給我刨出來,收集起來。”
親衛們看著那衝天的火光,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領命,衝進了那片滾燙的廢墟之中。
做完這一切。
顧懷拖著傷腿,走到府衙大門外,那片相對寬敞、尚未被戰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幾張桌子過來。”
“再拿些筆墨紙硯。”
不一會兒。
在一片焦土、屍骨未寒的襄陽府衙外。
一個極其簡陋、甚至顯得有些荒謬的臨時行政中心,就這麽建立了起來。
幾張從旁邊被砸爛的酒樓裏搬出來的八仙桌,拚湊在一起。
上麵擺放著筆墨,以及一疊疊從廢墟中搶救出來的、邊緣還帶著焦痕的文書。
顧懷拄著木拐,緩緩地坐在了正中間的那張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半個時辰後。
尋人的甲士帶著人回來了。
他們像拖死狗一樣,拖來了十幾個渾身發抖、滿臉灰敗的大乾底層官吏。
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廁裏,本以為在城破之後難逃一死,此刻被這群殺氣騰騰的黑甲士兵揪出來,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剛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搗蒜一樣瘋狂磕頭。
“大王饒命!將軍饒命啊!”
“下官隻是個從九品的主簿,從來沒有殺過人啊!”
顧懷沒有理會他們的求饒。
隻是一聲輕咳,就讓那些哭喊的官吏們閉上了嘴,驚恐地看著坐在桌後的那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將軍。”
顧懷的聲音很平靜,“我叫你們來,是因為這座城,現在歸我管了。”
“我給你們兩條路。”
顧懷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繼續趴在地上哭,然後我讓人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殘破的城門上當滾木。”
那些官吏渾身猛地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二條路。”
顧懷指了指麵前那些從火場裏搶救出來的、殘缺不全的文書。
“站起來。”
“坐到這些桌子後麵去。”
“拿起你們的筆,發揮你們在這座府衙裏幹了半輩子的作用,幫我把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僅能活,你們以後仍然能在這襄陽城,做你們的官。”
生與死。
選擇如此簡單。
在短暫的死寂後,十幾個官吏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他們甚至連身上的灰土都來不及拍,就爭先恐後地搶到了桌子前。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現在,開始寫政令。”
顧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地運轉著,將一條條關乎襄陽生死的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
“即刻起,襄陽全城實行軍管。凡有趁亂劫掠百姓者、強奸婦女者、縱火殺人者,無論其之前是官兵、流民還是赤眉所屬,一旦抓獲,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然後抽調出兩千兵力,接管城內所有水井和殘存的糧倉。查抄所有東西兩營撤退時遺留下來的物資,以及城內大戶被搶奪後散落的錢糧。”
“在內城四個角設立施粥棚,告訴那些躲在地窖裏的百姓,戰事已熄,出來接受安置。”
“最後,征發城內所有還能動彈的青壯,以及城外被收編的流民中挑出一萬人。”
“搬運屍體,清理街道。把護城河裏的屍體全部撈出來,找空地集中焚燒、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補被投石車砸塌的南門和城牆,哪怕是用碎石和爛泥,也要在三天之內,把這襄陽的四個城門,給我重新堵上!”
......
隨著顧懷的聲音在這片焦土上回蕩。
那些大乾的官吏們冷汗直冒,筆走龍蛇,將一條條政令迅速寫在紙上,然後由親衛蓋上臨時找來的印信,騎著快馬,極快地傳達到城內外的各個角落。
這一係列的政令,強行讓襄陽這座已經瀕死的城池緩了口氣。
肉眼可見的。
變化開始發生。
長樂街上。
幾個因為東營撤退而成了無頭蒼蠅的散兵,正撞開一家藥鋪的門準備搶劫。
還沒等他們把刀架在藥鋪掌櫃的脖子上。
一隊巡邏的黑甲士卒已經衝了過來。
沒有廢話。
長槍刺出,將那幾個散兵直接釘死在門板上。
隨後,一名士卒在藥鋪門外的石柱上,用鮮血淋漓的人頭,掛起了一張剛剛寫好的告示:
【劫掠者,斬!】
藥鋪掌櫃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些冷酷離去的黑甲士兵,呆滯了許久,終於捂著臉,嚎啕大哭。
永安巷。
從地窖裏鑽出來的老孫頭,戰戰兢兢地牽著女兒的手,走到街口。
他沒有看到繼續殺人的惡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剛剛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鐵鍋。
白花花的米粥在鍋裏翻滾著,散發出讓人瘋狂的香氣。
幾個看起來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護下,正敲著破鑼大喊:
“上頭有令!開倉放糧!每人一碗粥,排好隊,誰敢搶,砍手!”
老孫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拉著女兒,加入了那條已經排起長龍、充滿著絕處逢生般哭泣聲的隊伍中。
而在襄陽的南門。
那座被十幾萬人命填平、被投石車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處。
數以萬計的降卒和青壯,被召集起來,像螞蟻一樣忙碌著。
他們扛著石條,背著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燒毀的房屋木梁拆下來充當骨架。
在軍法的嚴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牆,正飛快地,一點一點重新合攏。
盡管城內還在爆發巷戰,盡管城外的大營還在處處火光。
但秩序。
這個在亂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東西。
終究是一點一點地回歸了這座城池。
......
夜幕降臨。
火光終於被漸漸壓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內各處巡邏士卒手中的火把。
顧懷依然坐在那張簡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脹痛的眉心,看著桌子上堆積如山、剛剛匯總上來的各種殘缺賬冊和統計資料。
越看。
他的眉頭皺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僅僅是處理這最基礎的安撫和清點,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幾個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官吏雖然能寫會算,但他們隻是執行者,隻會機械地抄寫和聽命,根本沒有統籌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隨著城外玄鬆子收編的亂軍越來越多,原本隻有不到兩萬人的隊伍,現在已經極度膨脹。
這麽多人的吃喝拉撒、軍紀約束、駐紮安排。
全都壓在了顧懷一個人的頭上。
在這搖曳的燭火下,顧懷意識到了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這一係列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從被江陵擄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線,最後一口吞下襄陽。
他的運氣和決斷確實沒有出任何問題。
但是,他極度、極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沒有內政人才,沒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謀士,沒有能夠獨當一麵的文臣。
現在打下了襄陽這塊巨大的地盤,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個人,早晚會被這龐雜的內政活活累死,而這支靠著大義和武力拚湊起來的龐然大物,也會因為內部的管理崩潰而再次分崩離析。
這是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尤其是,赤眉軍的名聲擺在這裏,這些從犄角旮旯裏找出來的官吏都是因為畏懼才戰戰兢兢幹活。
所以,哪怕他已經連著下了幾道軍令尋找識字的讀書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顧懷歎息了一聲,將手中的毛筆扔在桌上。
他看著頭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還有一件比尋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須立刻解決。
畢竟,這支大軍的由來,還有他和這支軍隊的關係,一切都是那麽陰差陽錯啊...
......
三天後。
襄陽城內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了下來。
雖然城內依然還有廝殺,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殘留著洗刷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但至少,大規模的殺戮已經停止,軍隊日夜巡邏,糧倉開始放糧,百姓不再像驚弓之鳥般躲藏。
這座城,勉強保住了一口氣,不至於徹底淪為空城。
然後,府衙旁的那頂簡陋軍帳內。
三個人,也坐在了一起。
氣氛有些尷尬。
顧懷換了一身幹淨的白色長衫,傷腿隨意地搭在一張矮凳上,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地吹拂著上麵的浮葉。
在他的左手邊。
是披著那件極其拉風、甚至因為這幾天的招搖過市而顯得有些淩亂的大紅聖袍的玄鬆子。
這位道長顯然累得不輕,坐著都快睡著了。
而在顧懷的右手邊。
是一身玄甲的陸沉。
這位絕世將星的死魚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但因為連日指揮而帶著的冰冷殺氣,讓大帳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三個人。
一個製定戰略的幕後推手,一個名義上的精神領袖,一個實際掌控兵權的統帥。
這是他們在這場襄陽之戰徹底爆發後,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
顧懷將茶杯輕輕放在了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那麽,是時候聊聊了。”
顧懷打破了平靜。
玄鬆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麽?”
“當然是聊……”
顧懷微微一笑,語氣平靜:
“襄陽。”
“你們。”
“或者說,我們--的以後。”
話音剛落。
一直低垂著眼簾的陸沉,抬起了頭。
而玄鬆子則是猛地反應了過來。
“你終於要把這聖子名頭拿回去了?”
“蒼天有眼啊!”
“貧道終於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不用再穿著這身像唱戲一樣的破衣服去騙人了!”
“快快快,你現在就去跟外麵那些人說清楚,你纔是正主,擇日不如撞日,今天貧道就收拾東西,立馬回龍虎山修道去!”
麵對玄鬆子的如釋重負。
顧懷卻沒有如他所願地點頭。
“你先別急著高興。”
顧懷看著他,淡淡地潑了一盆冷水:
“現在的問題是。”
“這個名頭,我拿不回來。”
玄鬆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
顧懷看著他,耐心地解釋道:
“確切地說,是現在不能拿回來。因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內收編的亂兵,他們隻認你。”
“我現在跑出去告訴他們,說我纔是真的赤眉聖子,你其實是個道士,壓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幹的事是趕緊跑回龍虎山--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玄鬆子急了,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還等?!”
“當初在後山,你說讓我頂幾天;後來去了伏牛山,你讓我等時機。”
“現在襄陽都打下來了!”
“我還要演到什麽時候去?!顧懷,你不講信用!”
顧懷看著急得跳腳的玄鬆子,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為襄陽都打下來了,最大的坎,已經越過去了。”
顧懷此時的模樣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長,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陽,你要跟著大軍四處奔波,每天提心吊膽,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個大帥盯上。”
“但現在,我們占據了荊襄最堅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層,已經越過襄陽去了荊襄外麵。”
“你之前吃了那麽久的苦,擔了那麽多的驚嚇,現在好不容易熬過來了,不應該留下來,好好享享福嗎?”
顧懷看著玄鬆子的表情逐漸變化,繼續說道:“你已經安全了,這支軍隊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讓你真的拿著這個名頭,去和赤眉軍裏那些剩下的殘暴頭目爭權奪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來處理。”
“你隻需要繼續呆在這裏,當好這個象征,保護這城裏的軍民。”
“這是多大的功德?”
“你著急什麽呢?”
軍帳裏安靜了下來。
玄鬆子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
但仔細一想。
誒?
好像...真的是這個理啊!
他撓了撓頭,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那...那貧道就再替你擔待幾天。”
“不過先說好啊,等局勢徹底穩了,你必須把這名分收回去!”
顧懷微笑著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果然,還是這家夥好哄。
解決完最簡單的一環。
顧懷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過頭。
目光,極其嚴肅地,落在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陸沉。
這纔是今天這場談話,最核心,也是最艱難的部分。
顧懷的心裏,其實並沒有絕對的底氣。
他非常清楚,在這亂世裏,什麽名分,什麽大義,在絕對的兵權麵前,都不重要。
在這幾個月裏,是陸沉帶著這支大軍,在屍山血海裏殺出了一條生路。
軍隊裏的每一個士兵,崇拜的是聖子,但真正敬畏的、聽從調遣的,是眼前這個男人。
而他顧懷呢?
從這支軍隊當初出江陵,顧懷就沒有給過太大的幫助。
那些從事也還沒來得及進行思想上的改造。
現在,這支軍隊已經膨脹到了數萬人,占據了襄陽。
憑什麽?
憑什麽他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一跑到襄陽,就能大馬金刀地坐在這裏,對這支龐大軍隊的實際擁有者指手畫腳?
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接受--當然,玄鬆子是個例外,但也僅僅隻有他是個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顧懷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準備迎接一場極其艱難的談判,甚至準備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撫這個男人。
“畢竟...”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
還沒等他把那些準備好的、“曉之以理、動之以利”的長篇大論說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陸沉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那麽冰冷、沙啞。
陸沉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直直地看向顧懷。
“你不用說那些廢話。”
陸沉的目光在顧懷和玄鬆子之間掃過,語氣平靜:
“這個蠢道士會聽你的。”
“我,也可以繼續幫你打仗。”
“兵權,軍隊,襄陽,你想怎麽管,想怎麽用,隨便你。”
一旁的玄鬆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陸沉:
“喂!!你個醜八怪!你說誰是蠢道士?!貧道可是堂堂...”
但沒人理會他的跳腳。
顧懷愣住了。
真正意義上的愣住了。
他那經曆了這麽多,總是能保持運轉的腦子,也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就這麽...簡單?
他準備了無數的籌碼,準備了可能發生的激烈爭吵甚至奪權。
但陸沉,竟然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拱手讓了出來?
顧懷看著陸沉。
足足沉默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才問道:“為什麽?”
沒有什麽是無緣無故的。
這個男人不僅有著軍事上的極高天分,也有著極其清醒的頭腦和大局觀。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棄的是什麽。
陸沉和顧懷對視著。
那雙一直彷彿死水般的眸子裏,突然,罕見地,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度狂熱的火苗。
“我可以幫你打仗。”
“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陸沉冷冷地說。
顧懷點頭:“你說。”
陸沉的身子極其緩慢地向前傾了傾。
他盯著顧懷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種‘天罰’的真相。”
顧懷花了些時間,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麽。
而陸沉的視線,一直死死地落在顧懷的身上。
這個就算是千軍萬馬在眼前衝鋒,就算是身陷絕境也難以有什麽情緒波動的男人。
此時此刻,那緊繃的下頜線和握著劍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內心的一絲...緊張。
是的,緊張。
對於一個將兵法和戰爭視為生命、將其推演到極致的男人來說。
那種能夠瞬間改變戰爭形態、摧毀一切陣型的力量,就是這世上最致命的毒藥,也是最讓人瘋狂的誘惑。
他曾經嚐試過分裂玄鬆子和顧懷,但沒有成功。
他沒辦法改變玄鬆子,改變這個憐憫蒼生一門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顧懷想做什麽,卻有很大的可能無力阻止。
那麽,他可以不在乎什麽襄陽,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權柄被誰握住。
他隻在乎,那種力量,到底是什麽?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他生怕,顧懷會拒絕。
顧懷看著陸沉那極度渴望卻又強行壓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這種純粹到了極點,對權力嗤之以鼻,隻癡迷於自己領域的瘋子。
“好。”
顧懷沒有任何猶豫,輕輕地點了點頭。
陸沉的眼中,那團狂熱的火苗瞬間亮了起來。
“我答應你。”
顧懷看著他,給出了一個比陸沉想象中更加豐厚、更加讓他心動的承諾:
“我不僅會讓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甚至於。”
“如果未來條件允許,我會讓你,在戰場上,親手去使用它。”
聽到這句話。
陸沉那張醜陋的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牽扯出了一抹可以稱之為笑容的弧度。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霍然站起身來。
黑色的鎧甲發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他沒有再看顧懷一眼,也沒有去看還在旁邊生悶氣的玄鬆子。
直接轉身,大步朝著大廳外走去。
“等等。”
顧懷坐在椅子上,喊了一聲:
“事情還沒聊完,關於襄陽接下來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陸沉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隻留下了一句被秋風卷進大廳的、理所當然的話語。
“我隻喜歡打仗。”
“剩下的,沒興趣。”
......
大帳內又一次恢複安靜。
隻是這一次,少了一份劍拔弩張的緊張,多了一份讓人哭笑不得的荒謬。
顧懷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蕩蕩的大門。
又看了看坐在旁邊,同樣是一臉茫然、還沒從被罵“蠢道士”的憤慨中緩過神來的玄鬆子。
顧懷的臉上,也終於沒忍住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道長。”
顧懷極其認真地、發自內心地問道:
“這幾個月,他這種脾氣...”
“你到底,是怎麽忍下來的?”
聽到這句話。
回想起這幾個月和陸沉一起走過的那些路,被那個死魚眼盯著的無數個日夜。
這位之前還在人前顯聖的赤眉聖子。
鼻頭猛地一酸。
眼看著這位道長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淚來。
顧懷沒有再繼續這個讓人傷心的話題,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話茬。
他將目光從玄鬆子身上移開,挑起了軍帳的簾子,看向了外麵。
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帳前飄過,帶來了幾分屬於初秋的蕭瑟與涼意。
“已經八月了。”顧懷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
玄鬆子吸了吸鼻子,強行把對陸沉的滿腹牢騷壓了下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嗯,八月初三了。”
顧懷的視線越過了那殘破的城牆,越過了滿目瘡痍的戰場,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雙在過去這段時間,充滿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終於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漸漸柔和了下來。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顧懷輕聲說道。
“回江陵?!”
玄鬆子納悶道:“襄陽還是個爛攤子,城裏城外幾十萬人,陸沉又隻管打仗不管事,你這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這襄陽怎麽辦?!”
他還想繼續倒些苦水。
但話到嘴邊,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
他和顧懷的相逢,一切都起源於...
玄鬆子臉上劃過一絲恍然,他歎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點了點頭。
“是該回去了。”
玄鬆子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衫的年輕人,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慨:“一轉眼都過了這麽久...你的婚期已經近了。”
顧懷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陽和江陵並不算太遠。”他說。
軍帳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隻是這一次的安靜,沒有了那種算計天下的壓迫感,反而多了一絲屬於人間煙火的溫度。
“這亂世啊...”
玄鬆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搖著頭苦笑:“還真是荒謬得讓人覺得好笑。”
“外麵那些大帥,為了一個襄陽,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幾十萬人死在這城牆根下,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荊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現在又輕描淡寫地把這最大的果子給摘了。”
“結果,不在這襄陽城裏稱王稱霸,建章立製。”
“反而是要趕回去安安穩穩地結個婚?”
麵對玄鬆子的調侃。
顧懷並沒有反駁。
他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已經涼透的殘茶。
“道長,我早就說過,我這個人沒什麽拯救蒼生的宏願。”
顧懷輕聲道:“但如果連一個安寧的家,連一場不受亂兵驚擾的婚禮都無法保證。”
“那我費盡心思摻和這些事,又有什麽意義?”
顧懷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陽這邊,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細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後的路,眼下的話,就暫時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於我。”
顧懷拄著木拐,向著軍帳外走去。
秋日裏難得的陽光,穿透了連日來的陰霾,灑在他的肩頭。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