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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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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

顧懷放下手中那份從荊襄方向幾經輾轉、好不容易纔送進莊子的密報,目光幽然。

“有點意思...”

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站穩?”

密報上的內容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

玄鬆子率部出山,出現在襄陽南邊一百多裏的位置,夜襲黑雲寨,盡屠寨中匪寇,收編餘部,得糧草兵甲,聲威大震。

顧懷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神卻並沒有因為這份捷報而變得輕鬆,反而多了幾分探究。

他當然在玄鬆子身邊安排了人。

除了那幾個架著玄鬆子衝官軍大營的親衛,甚至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赤眉戰俘裏,同樣混雜著他的眼線。

這本來是一個萬無一失的局麵。

在他的預想中,這支赤眉軍是要放養在江陵周遭的,等到官軍解除封鎖,再讓他們打起旗號用另一種方式護衛江陵。

可是現在...

一切,似乎出現了一點稍微超出他預料的變化。

所以,原本對於任何一個勢力的首領來說,看到自己放出去的偏師能在絕境中站穩腳跟,並且打出這樣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絕對應該感到欣慰。

但顧懷沒有。

他隻是感到一種深深的違和感。

這種違和感,來源於那個他親手推上神壇的人--玄鬆子。

顧懷瞭解玄鬆子。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他自認,這點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那個道士,貪生怕死,遇到危險跑得比誰都快,最大的願望大概就是回龍虎山混吃等死,當個受人敬仰的掌教天師。

但同時,在那副插科打諢的皮囊下,那個道士的底色是悲憫的。

那種悲憫不是裝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裏的。

他會因為路邊的一具餓殍而念經超度,會因為不想看到百姓受苦而猶豫是否要接下“聖子”這個黑鍋。

這樣一個會厭惡這個世道的人,這樣一個滿腦子都是因果報應的修道之人。

進了深山老林轉了一圈,突然就轉了性子?

這可能麽?

當然不可能。

人是會變,但不會變得這麽快,這麽徹底。

所以,這不像是玄鬆子的手筆。

但這封密報裏,隻提到了結果,並沒有提到過程。

顯然,那個能說動玄鬆子、並且安排了這一切的人藏得很深,深到連顧懷安排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說,他們也覺得這一切都是玄鬆子突然“開竅”了。

“是誰呢...”

顧懷眯起眼睛,看著燭火。

沒有答案。

但按照這個勢頭下去,這支“聖子親軍”接下來的走向,顧懷幾乎都能推斷出來。

他們會像滾雪球一樣迅速壯大。

他們會不斷地吞並那些弱小的赤眉勢力,用聖子的名義去收割人心,用淩厲的手段去擴充大軍。

聖子的名頭會越來越響,響徹整個荊襄九郡,甚至傳到朝廷的耳朵裏。

顧懷向後靠在椅背上,罕見的,在他眼裏出現了一絲“猶豫”的情緒。

是現在就派人去查清楚?去把那個不穩定的因素除掉?

還是...裝作不知道?

沉默了許久。

顧懷笑了。

因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件事,真的是壞事麽?

隻要能把赤眉這潭水攪渾,隻要能把官軍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管是誰在玄鬆子背後出謀劃策,都是在幫他幹活。

至於玄鬆子...

顧懷從來沒有想過徹底控製玄鬆子。

這根本就不現實,所以一直以來他和玄鬆子的對話,更多是看透了玄鬆子的性格底色後,進行的佈局。

而且...

顧懷拉開抽屜。

那個黑漆漆的木盒,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那是赤眉聖子的印信。

那是代表著赤眉聖子“天命”與“正統”的唯一憑證。

他當初沒有把這個東西交給玄鬆子,隻是讓玄鬆子帶了旗幟和那一身行頭。

他留在玄鬆子身邊的暗衛,也沒有發回任何“失控”的警告。

這說明玄鬆子依然是那個玄鬆子。

起碼,那個道士仍然沒有表現出野心。

這些都是最後的保險。

隻要印信在他手裏,那支大軍無論膨脹到什麽地步,無論那個幕後之人有什麽野心。

在法理上,在赤眉軍那個極其講究身份和等級的體係裏。

他們都是...無根之木。

隻要顧懷想,他隨時可以拿出這枚印信,隨時可以再造一個聖子,或者,親自下場。

“但是...”

顧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人,總是會變的。”

他在心裏輕聲對自己說。

這是他兩世為人的經驗,也是這亂世裏最顛撲不破的真理。

現在的玄鬆子沒有野心,是因為他歸根結底還是個修道之人,還沒有真正意義上嚐過權力的滋味。

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擁數萬大軍,一言可以決人生死,一聲令下可以讓城池易主。

當那種“聖子”的虛榮被千萬人的歡呼填滿,當那個幕後的推手不斷地在他耳邊吹風...

那個隻想回龍虎山修道的道士,真的能保證道心永遠不會變質麽?

權力,永遠是最可怕的東西。

它能讓父子反目,能讓兄弟鬩牆,自然也能讓一個出世之人選擇還俗。

“不能賭。”

顧懷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玄鬆子的確是個不錯的年輕道士,但把希望一直寄托在別人的道德和良心上,太過可笑。”

“更何況,亂世還會愈演愈烈。”

顧懷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麵深沉的夜色。

所以。

他需要一道保險。

一道除了印信、除了暗衛之外,更深層次的、能夠從根子上控製那支軍隊的保險。

他轉過身,披上一件外袍。

“來人。”

“公子。”門外的親衛應聲而入。

“去把李易叫來,讓他先去議事廳等我。”

“是。”

顧懷走出書房,獨自一人,走向了莊園的最深處。

那裏有一處地牢。

......

其實說地牢並不準確,這裏隻是莊子角落裏幾間被改造成的禁閉室。

幹燥,通風,甚至還有床鋪。

平日裏,莊子裏違反了規定的人,要麽直接逐出莊子,要麽就得來這裏關個兩三天的禁閉。

一開始的時候,那些因為打架鬥毆或者聚眾賭工分的漢子聽說要被關禁閉,都嚇得夠嗆,還以為是跟坐牢一樣。

可進了禁閉室才發現這裏麵待著還挺舒坦的,安安靜靜不用幹活,又管飯。

除了門口有人把守,除了不能自由出入,這裏甚至比流民住的窩棚還要好上百倍。

於是一時間還出現了好幾個沒事找事想被關一關的人。

直到顧懷發話,誰要是還搞這種事,直接關進小黑屋餓三天,纔算是把這股歪風邪氣殺了下來。

一路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顧懷對著行禮的看守點頭示意,走到了地牢最深處,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到底會放出怎樣的洪水猛獸。

但是,如果不這麽做,光靠那枚印信,是無法長久控製住人心的。

想要控製一支靠信仰凝聚起來的軍隊,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更純粹、更嚴密、更具煽動性的信仰去覆蓋它。

甚至是...篡改它。

“開門。”

“是,公子。”

顧懷走了進去。

屋內點著燈,兩個人正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們同時睜開眼,抬起頭。

是當初那兩個聲稱奉赤眉渠帥之命,大搖大擺給顧懷送來聖子印信的赤眉特使。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裏,他們被關在這裏,沒人審問,沒人折磨,當然也沒人理會。

換做常人,此時恐怕早就變得焦躁不安,或者是精神崩潰了。

但他們沒有。

他們的眼神依舊平靜冷漠,沒有怨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自由的渴望。

隻有極度的克製。

看到顧懷進來的那一瞬間。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兩個人同時起身,整理了一下哪怕是在囚禁中也保持得一絲不苟的衣袍。

然後。

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雙手高舉過頭頂,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赤眉大禮。

“參見聖子。”

聲音整齊劃一,莊嚴得彷彿這不是在牢房,而是在莊嚴的祭壇。

顧懷看著他們。

從第一眼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兩人和外麵那些因為饑餓而造仮的流民不一樣。

甚至和那些滿腦子地盤錢糧的赤眉將領也不一樣。

他們是真的...赤眉信徒。

冷漠,克製,虔誠到了極點。

也危險到了極點。

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他們是真的相信那句“天補均平”,也是真的相信聖子降世能拯救萬民。

“起來吧。”

顧懷擺了擺手。

兩人依言起身,依然垂首肅立,不發一言。

顧懷看著他們,突然問了一句:

“外麵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麽,你們知道麽?”

左邊那人回答:“不知。”

“不知道就不好奇?”

“聖子若是想讓我們知道,自然會說;若是不想,問也無用。”

顧懷笑了笑。

這種回答,簡直像是設定好的程式。

“其實,我現在已經不是聖子了。”

顧懷看著他們,語氣隨意地說道:“現在在外麵打著聖子旗號,被官軍追剿,被百姓傳頌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現在還是假的,但隨時可以變成真的聖子。”

“而我,隻是個江陵地界的守法豪強,甚至還在配合官府剿滅赤眉餘孽。”

顧懷說完,觀察著他們的表情。

他想看到哪怕一絲的動搖,或者是憤怒。

但是...沒有。

兩個人的臉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顧懷,眼神裏的意味不言而明--

你說什麽,做什麽,是你的事,但我們心裏清楚,你就是。

這種近乎偏執的認知,讓顧懷感到一陣無奈,同時也感到一陣心驚。

“你們就不懷疑?”

顧懷忍不住問道:“萬一我真的是在耍你們呢?萬一我真的把印信給了別人呢?”

右邊那人終於抬起頭,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印信乃上天所賜,上有氣運加持。”

“它既然在您手裏,哪怕您把它鎖起來,哪怕您讓別人去頂替...那也是您的安排。”

左邊的人接著開口:

“天命在您,不在物,也不在名。”

“您說您不是,那您就不是。”

“但在我們眼裏,您,是。”

顧懷沉默了。

這就是宗教的可怕之處。

邏輯閉環。

無論你怎麽解釋,他們總能找到一套說辭來圓回來,並且深信不疑。

顧懷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問你們個問題。”

顧懷看著他們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是真的相信,那位天公將軍,會帶著你們均貧富,替天行道麽?”

兩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是在質疑他們的信仰根基。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早就被他們視為異端,當場拚命了。

但問這話的是顧懷。

所以他們沒有說話,隻是沉默。

“看來你們也不傻。”

顧懷輕笑一聲:“你們一路走來,見過那些打著赤眉旗號的大帥是個什麽德行,也見過那些所謂的義軍幹的都是些什麽勾當。”

“殺人,放火,姦淫擄掠...比官軍還狠,比土匪還惡。”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天補均平’?”

兩人依舊沉默,但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顯然,這也是他們內心的掙紮所在。

作為擁有堅定信仰的赤眉信徒,他們比那些普通訊徒更痛苦,因為他們清醒地看著理想與現實的割裂。

他們隻能用“大業未成”來麻痹自己。

“像你們這樣的人,在赤眉軍裏,一般是什麽職位?人多麽?”顧懷突然問道。

兩人同時回答:“從事。”

左邊的人:“不多。”

右邊的人:“從事一職,篩選極嚴,需讀過書,識過字,各營皆有。”

左邊的人:“荊襄九郡,百萬赤眉,從事不過三百。”

他們總是一人說完,另一人又接過話頭。

默契得像是一個人。

“天公將軍設從事一職,本為督查各營事務,傳教信仰。”

“但戰事不利,帥位更迭,從事常被排擠,不參軍議。”

“長此以往,多不得誌,心灰意冷。”

三百人。

百萬赤眉是有水分的,但至少幾十萬是絕對有的,幾十萬人裏的三百人...

確實是鳳毛麟角。

至於被靠實力說話的大帥排擠...

這再正常不過了,起來參加赤眉起義並且能做到大帥的人,誰願意成天被這些人拿教義來約束行徑?

在一個爛透了的組織裏,真正保持理想的人,往往都是被邊緣化的。

然而,這種負責傳達教令,負責記錄功過,也負責...解釋教義的人,卻是顧懷眼下剛好需要的。

顧懷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人:“那麽,能不能把他們帶回來?”

“什麽?”兩人再次愣住。

“我是說,把這些散落在各個營裏,被排擠、被邊緣化,但心裏還存著一口氣的人,給我找出來,帶到這裏來。”

“人數不用多,二三十個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好,”顧懷笑道,“那麽,我以聖子的身份,命令你們。”

聽到“聖子”二字,兩人的神情瞬間變得肅穆,再次單膝跪地。

“召集二三十個‘從事’,十天之內,到莊子裏集合。”

“如果連這點命令都不能做到,那你們也別拿聖子那一套來糊弄我了,這聖子當著也沒什麽意思。”

兩人沒有問為什麽。

也沒有問召集這些人來做什麽。

在他們看來,聖子的命令就是天經地義。

“謹遵...法旨!”

......

議事廳。

當顧懷走進來的時候,李易已經等在桌旁了。

顧懷在主位坐下:“李易,我問你個事。”

“公子請講。”

“咱們莊子裏現在留下的那些赤眉戰俘,除了那些老實巴交肯幹活的,有沒有那種...”

顧懷整理著言辭:“那種腦子比較活泛,口纔不錯,讀過點書或者見過點世麵,但又不太安分,總覺得自己懷纔不遇,不願意老老實實當苦力的人?”

李易愣了愣。

這算什麽要求?

“有倒是有...”他麵露古怪,仔細回憶著:“前些日子工程隊那邊還報上來幾個,說是有幾個戰俘經常聚在一起發牢騷,幹活也偷奸耍滑,還總喜歡鼓動其他人。”

“比如一個叫許秀的,以前是個落第秀才,因為不滿官府盤剝才投了赤眉,這人在戰俘營裏威望很高,經常給其他人講故事,說書,甚至還偷偷抱怨咱們莊子的工分製度不合理。”

“還有一個,叫李方平,以前是江湖騙子,嘴皮子利索得很,死的能說成活的,經常煽動大家偷懶...”

“本來按照規矩,這些刺頭是要加重處罰,甚至關禁閉的。”

“不過最近工坊的重建快收尾了,所以老何也就隻是讓人盯著他們,沒騰出手來收拾。”

說到這裏,李易小心翼翼地看了顧懷一眼:“公子,您是要...殺雞儆猴?”

在他看來,這種不安分,有想法,有口才,又不甘心現狀的人。

放在任何一個管理者眼裏,都是必須要嚴加看管甚至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公子深夜突然問起,多半是動了殺心。

然而。

“不不不。”

顧懷卻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讓李易有些摸不著頭腦。

“殺雞儆猴太浪費了。”

“這種人,雖然討厭,雖然偷懶,但他們有一個優點。”

顧懷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他們會想,會說,而且...他們有野心。”

“老實人適合種地,適合當兵。”

“但有些事,老實人幹不了。”

李易還是不懂:“公子,那您是要...”

顧懷問道:“李易,你覺得,要把一個道理講給成千上萬的大字不識一個的士卒聽,讓他們深信不疑,讓他們願意為此去死,容易嗎?”

李易搖了搖頭:“難如登天,聖人教化尚且不易,何況是對那些粗人?”

“是啊,很難。”

顧懷笑了笑:“所以,我們才需要專門的人來做這件事。”

“我現在已經有點好奇了,那些赤眉裏的從事,太僵化,太死板。”

“而這些不安分的戰俘,又太跳脫,雖然懂人心,懂怎麽煽動情緒,但歸根結底,他們自己壓根不信那一套。”

“把這兩撥人放在一起...”

顧懷摸著下巴:“一定會發生,很有趣的反應。”

李易越聽越糊塗了,然而顧懷卻沒有解釋:“把那些人都給我挑出來,不管他是偷奸耍滑的,還是懷纔不遇的,隻要嘴皮子利索,腦子清楚,都給我帶過來。”

“另外,再把騰一個空置的倉庫出來。”

李易聽得雲裏霧裏,但出於對顧懷的絕對信任,他還是點了點頭,隻是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公子,您到底要幹什麽?”

顧懷想了想:“嗯...如果不出意外,我應該是要,給他們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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