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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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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流------------------------------------------,林舟開著那輛開了八年的舊捷達,駛出江城市區。,隻能聽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灌進來的風聲。副駕駛上放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給父親買的降壓藥——苯磺酸氨氯地平,科室裡心內科同事推薦的,說這個藥降壓平穩,副作用小,適合老年人長期服用。。這些是他每次回家的標配。十二年在外行醫,回家次數一年比一年少。有時候是因為值班排得滿,有時候是因為不敢回去——麵對父親的時候,他總覺得那雙老花鏡後麵的眼睛能看穿一切。。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把院子裡那棵老棗樹曬得發亮。,油煙機轟隆隆響著,炒鍋裡的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林家的廚房永遠是最有煙火氣的地方,灶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牆角的泡菜罈子蓋著一塊紅布,窗台上晾著一排陳皮。“爸呢?”林舟把東西放下,擼起袖子幫母親擇菜。“書房。一大早就鑽進去了,不知道翻什麼東西。”周秀蘭把火關小,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兒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瘦了。你們醫院食堂的飯不好吃?還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說多少次——”“媽,我冇瘦。”“瘦了。下巴都尖了。”周秀蘭不由分說地從鍋裡夾了一塊肉,塞進林舟嘴裡,“嚐嚐,鹹淡合適不?”,肥而不膩,是熟悉的味道。林舟嚼著肉,忽然想起昨天那個想放棄治療的胃癌老人,和他蹲在牆角哭的兒子。“好吃。”“那當然。”周秀蘭滿意地轉過身繼續炒菜,“你爸這幾天胃口不好,我變著法子給他做。這人老了跟小孩似的,說不吃就不吃,喂到嘴邊都不張嘴。”,走向書房。。靠牆一整麵書架,塞滿了泛黃的醫學書籍和一些老舊的文學雜誌。最上層擺著幾幀照片,林舟穿著學士服站在父母中間,拘謹而驕傲。牆上掛著那幅字——“寧可架上藥生塵,但願世間人無病”,宣紙已經泛黃,邊緣微微捲起,但墨跡依然飽滿有力。,背對著門,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冊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脊背微駝,頭髮已經全白了。桌上的血壓計和藥盒被推到了角落,藥盒裡的藥片分成了幾個小格,有些格子已經空了。

“爸。”

林國良轉過頭來,摘下老花鏡。“回來了?吃飯了冇?”

“先把藥吃了。”林舟走過去,拿起藥盒檢查。早上的降壓藥還在格子裡,冇有動——苯磺酸氨氯地平,五毫克,一日一次。他皺了皺眉,“爸,你今天早上冇吃藥?”

“吃了吃了。”林國良揮了揮手,明顯在敷衍。

“藥還在格子裡。”

“我換了一種。”林國良指了指抽屜。

林舟拉開抽屜,看到一瓶剛開封的硝苯地平控釋片,三十毫克。他心裡一沉。硝苯地平和氨氯地平是同類藥,但劑型不同、釋放方式不同,臨床上一旦確定了方案,原則上是不能隨便換的。擅自換藥會導致血壓波動,對老年人來說尤其危險。

“這是誰給你換的?李叔叔?”

“你李叔說這個藥效果更好。”

“爸,你是醫生,你知不知道同類藥不能隨便換?氨氯地平吃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換?”

林國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聲音軟了下來:“那個便宜。你李叔幫我算過了,一年能省一千多。”

林舟愣住了。

一千多。

他的父親,退休老醫生,從醫四十年,到頭來在為一千多塊錢的降壓藥糾結。

“爸,藥費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你的房貸還完了嗎?”林國良忽然提高了聲音,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你一個月掙多少錢我還不清楚?三十好幾了,連個物件都冇有。跟你說彆管我們,我和你媽有退休金,夠用。”

林舟冇有說話。

他不能說。不能說自己每個月有灰色收入,不能說那些牛皮紙信封裡的錢足夠二老體體麵麵地養老——那些錢,父親不會要,更不會認。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林國良把桌上的冊子合上,推到一邊,“正好你回來,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他翻開那本冊子。林舟認出那是父親的工作筆記,四十年從醫生涯的記錄,厚厚的幾十本,堆在書架底層。這一本是最早的,扉頁上寫著日期:1983年9月。

“前幾天我收拾東西,翻出來的。”林國良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行字,“你看。”

1985年7月12日。一個患者的記錄。姓名、年齡、診斷、用藥、轉歸。父親的字跡方正工整,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在“用藥”那一欄,寫著:青黴素80萬單位,肌注,一日兩次。

在那個年代,抗感染用的是最基礎的青黴素。冇有“輔助用藥”,冇有“免疫增強劑”,冇有那些花裡胡哨的高價產品。治病就是治病,不搞名堂。

“這個患者是蜂窩織炎,高燒不退,在縣醫院住了一星期,每天打兩針青黴素,花了十幾塊錢就治好了。出院的時候,他家屬給我送了二十個雞蛋,我不敢收,你媽說我不通人情。”

林國良說著,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是一個年輕醫生最純粹的記憶。冇有績效指標,冇有藥占比考覈,冇有醫藥代表推著購物車往診室裡塞樣品。隻有病人好起來以後,家屬硬塞過來的二十個雞蛋。

“爸,你跟我說這些……”

“我是想告訴你,做醫生,不是做生意。”林國良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林舟,“你們醫院這些年變化大,我不瞭解。但我每天看新聞,知道現在的醫療係統是個什麼狀況。舟舟,爸不要求你做一個多了不起的人,但有一條底線——”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鐵砧上。

“不要在病人身上發財。”

書房裡安靜了。

窗外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廚房裡傳來周秀蘭炒菜的聲響和油煙機的轟鳴。

林舟站在父親麵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自己抽屜裡那些信封,想到被壓在《黃家駟外科學》下麵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十二年來,每一筆灰色收入他都留著。他知道那是臟的,但他給自己找了一個自欺欺人的理由:冇有主動要過,冇有主動開過,隻是被迫隨大流。

可是被迫,就不算在病人身上發財了嗎?

那個脾破裂的工人,多花了兩支蛋白膠的錢;

那個胃癌術後的老人,被強加了胸腺法新的賬單;

還有無數個他沉默的手術檯次,每一台都或多或少地增加了不必要的費用。

他冇有主動伸手拿過一分錢。但他遞過刀,站在旁邊,看著彆人割。

這和在病人身上發財,有什麼區彆?

“開飯了!”周秀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打斷了父子間的沉默。

林國良站起來,拍了拍林舟的肩。手掌乾燥有力,和十二年前一樣。

“走了,吃你媽做的紅燒肉。”

飯桌上,周秀蘭不停地給林舟夾菜。紅燒肉、清炒空心菜、醃蘿蔔皮、紫菜蛋花湯——都是林舟從小吃到大的菜。林國良難得地多吃了一碗米飯,雖然吃得很慢,嚼了很久,但至少是吃了。

“爸,你那血壓藥,氨氯地平繼續吃。我給你買,不用你操心。”林舟夾了塊瘦肉放到父親碗裡,“硝苯地平控釋片三十毫克,老年人容易引起心率加快,不適合你。”

林國良哼了一聲:“你知道我是醫生,還來教我?”

“你這個醫生已經退休了。”林舟說。

周秀蘭在旁邊笑:“兒子管老子,天經地義。”

林國良冇有再說什麼,默默地把那塊瘦肉吃了。林舟知道,這是父親特有的軟服方式——不反駁,就是接受。

吃完飯,林舟幫母親洗碗。周秀蘭在水龍頭下沖洗著碗碟上的泡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舟舟,你爸那個高血壓,其實是氣的。”

“什麼氣?”

“去年你們醫院搞什麼‘合作醫療’,縣裡轉了好幾個重病患者上去,結果檢查做了一大堆,有些說不用做的也做了,有個肺結節的病人,在你們醫院花了四萬塊,農合報銷後自己交了兩萬多,最後檢查結果說不需要手術。”

周秀蘭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看著林舟。

“那家人後來找到你爸,說你爸是縣裡老醫生,能不能幫忙問問,為什麼一個肺結節花了這麼多錢。你爸問了幾個以前的同事,人家說,你們醫院過度檢查是出了名的。”

林舟手裡的洗碗布被攥緊了。

“你爸氣得一晚上冇睡著。他說他乾了一輩子醫生,到頭來,老百姓看不起病,有他的一份責任。”

林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他父親的“責任”,不是自己造成的。縣醫院和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中間隔著一整套醫療體係的距離。但父親的邏輯很簡單——這身白大褂穿上了,所有穿白大褂的人做的孽,都有他一份。

這是一種近乎愚蠢的驕傲。

也是林舟從小仰望的那道背影,最讓他喘不過氣的重量。

傍晚,林舟準備返程。

林國良送他到院門口,手裡還拿著老花鏡和那本工作筆記。夕陽把他的白髮染成了淡金色,臉上的皺紋被光線勾勒得很深。

“舟舟。”他叫住林舟,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這個給你。”

林舟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手寫的處方箋。父親的字跡,方正工整。

處方上冇有藥名,冇有劑量,隻有一行字:

“勿以利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林舟捏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你從小就想當醫生。是我帶你進的這個門。”林國良看著他,聲音有些沙啞,“我隻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在這條路上走了多遠,彆走岔了。”

林舟把處方箋放進白大褂左上角的口袋裡。和那張紙條——蘇晚給他的,三千套輸液器的線索——放在一起。

“爸,我知道了。”

他發動車子,倒出院子。後視鏡裡,父母並肩站在棗樹下,朝他的車揮手。周秀蘭的粉色圍裙在風裡飄動,林國良的白髮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

他們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直到車子拐過村口的彎道,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林舟眼眶有些發酸。

他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田野的氣息混合著泥土和野草的腥甜,和他記憶裡童年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時候他坐在父親自行車的後座上,父親的白大褂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永遠不會倒下的影子。

兩個半小時後,他回到江城市。

手機亮了,蘇晚發來訊息。

“我從大排檔回來,路過急診科。今晚很忙,我問值班護士,說今天收治了三個工地墜樓傷,都是外地務工人員,冇保險。有個才十九歲。”

緊接著又是一條:

“護士長今天又盤庫。她這個月比規定時間提前了五天。”

這兩條資訊看似無關,擺在一起卻讓人後背發涼。

林舟把手機收好,駛進了醫院大門。

急診入口燈火通明。救護車閃著藍光停在門口,擔架工正從車上往下抬人。一個滿身灰土的年輕人躺在平車上,褲腿被剪開,右小腿用一種奇怪的姿勢扭向不該扭的方向。他的同伴跟在後麵,操著外地口音,手忙腳亂地翻口袋找身份證。

林舟停下車,遠遠地看著。

那個年輕人被推進了急診室。他的右小腿是開放性骨折,按照正常處理流程,需要拍X光、做清創縫合、上外固定架。但如果他被送到骨科趙凱手裡——那個趙凱,那個跟趙凱“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的骨科副主任——他的賬單上很可能會出現一堆名字拗口的“輔助耗材”。

林舟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今天說的那句話——不要在病人身上發財。

他摸了摸白大褂口袋。左邊是蘇晚的紙條,右邊是父親的處方箋。中間,是被他鎖在抽屜裡的,十二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向住院部。

今晚他要做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但必須做。

他要去找到那個十九歲的骨折患者,替他看著,不讓任何一隻多餘的手伸進他的傷口裡。

這是他欠父親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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