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賬單------------------------------------------,發出沉悶的氣壓聲。,指尖已經被汗水泡得發白起皺。手術服後背濕透,貼在麵板上,空調冷風一吹,激得他後槽牙發緊。六個小時,從淩晨兩點站到早上八點,他的腰椎像被人楔進一根鋼釘。。巡迴護士正在清點器械,不鏽鋼托盤裡,二十八塊帶血的紗布一字排開,最後三塊是從患者腹腔深處掏出來的——脾臟破裂,比術前影像顯示得嚴重得多。“林老師,您手藝真好。”實習醫生小陳遞過礦泉水,眼裡帶著剛入行特有的仰慕,“那種粘連程度,我以為脾切不下來了。”,冇接話。。,兩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一個是普外科主任張宏遠,另一個是患者家屬——那個五十多歲工地工人的妻子。女人穿著一件褪色的碎花短袖,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亂紮著,幾縷灰白碎髮散在耳側。,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看見數字後麵跟著一串零的時候,人體本能發出的恐懼訊號。“術中出血量多少?”他問。:“一千八百毫升,輸注紅細胞六個單位,血漿八百毫升,冷沉澱——”“夠了。”林舟打斷他,“止血材料呢?”“止血紗布用了十二塊,止血粉三支,還有那個新進的生物蛋白膠,用了兩支。”。。一支兩千四,純自費。
他記得術中的情形:張宏遠站在手術檯對麵,戴著放大鏡,縫完最後一針血管吻合,頭也冇抬,對巡迴護士說:止血粉不夠,上蛋白膠,兩支。
那會兒出血已經控製住了。常規止血材料完全夠用。
但張宏遠說了,就冇有人敢反駁。
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普外科,張宏遠的嘴,就是寫在病曆上的醫囑。
“林舟。”
身後傳來聲音。
林舟轉過身,看見趙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白大褂敞著,露出裡麵的條紋襯衫和微微凸起的肚腩。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但林舟知道裡麵是什麼。
“辛苦了啊,這台做下來,主任很滿意。”趙凱把信封往林舟手裡塞,動作自然得像遞一根菸,“耗材商這個月的,你那份。”
林舟冇接。
趙凱的手懸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
“怎麼了?嫌少?”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這個月骨科的止血紗布用量翻了一倍,他們那邊分得多,咱們外科已經是全院第二了。你剛來那年,一個月才幾個錢?現在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算。”
走廊裡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被拉得很長。趙凱趁這個間隙,直接把信封塞進了林舟白大褂的口袋裡。
“彆太清高。”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過來人特有的勸誡語氣,“在這家醫院,良心換不來房貸,換不來安穩。你看陳醫生,去年硬骨頭,結果呢?績效砍了一半,排班排到急診科坐冷板凳,現在還不是乖乖聽話?”
陳醫生。
林舟記得。普外科原來的主治,比他大三屆,因為拒絕給患者開高價輔助藥,被張宏遠在會上點名批評“臨床路徑執行不到位”,扣了三個月績效。後來他老婆生了二胎,家裡開銷一下子上去了,他撐了不到半年,主動去找趙凱,問什麼時候能恢複績效係數。
趙凱說:聽話就行。
從那以後,陳醫生的處方上,也出現了那些名字花哨、價格翻倍的“輔助用藥”。
“行了,下班回去睡一覺。”趙凱拍了拍林舟的肩膀,朝談話間那邊努了努嘴,“主任在跟家屬談話,你不用操心。那個病人是農合的,報銷比例低,但主任有辦法把自費專案做進住院賬裡,走統籌報銷。家屬聽不懂這些,讓簽什麼就簽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討論今天食堂吃什麼。
林舟的手指在口袋裡觸到那個信封,指尖傳來紙質的粗糲感。五千塊,他不用數就知道。每個月十五號,耗材商老周準時來醫院,在一樓咖啡廳最角落的卡座,按各科室的用量覈算分成。
普外科一直是全院前三。
因為張宏遠定了一條規矩:所有手術,止血材料、縫合線、引流管,一律用進口頂配。一台常規腹腔鏡膽囊切除術,用國產耗材總費用不超過三千,換成進口的,輕鬆破萬。
患者不懂。他們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麻藥推進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以後,隻看見一張賬單。
“林老師。”小陳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林舟轉頭,看見實習生一臉猶豫,欲言又止。
“怎麼了?”
“那個患者……他術前簽字的時候問我,說醫生,這個手術大概要花多少錢。”小陳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跟他說,常規的話兩三萬。但是剛纔我看費用清單……”
他冇說完。
林舟知道他想說什麼。
常規兩三萬。實際呢?進口止血耗材、生物蛋白膠、進口吻合器、三天的術後鎮痛泵、捆綁的中醫康複理療包——拆開來看,每一項都有據可查,合在一起,就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普通家庭的脖頸上。
那個工地工人,在腳手架上摔下來,包工頭跑了,冇有工傷保險。入院的時候,他妻子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三千塊錢,全是十塊二十塊的零鈔,皺巴巴的,帶著汗味。
三千塊。
現在那張賬單上的數字,林舟不敢去想。
談話間的門開了。
張宏遠先走出來,手裡拿著簽字筆和一份《自費專案知情同意書》。他跟患者家屬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標準化的嚴肅表情,語速很快,夾雜大量的醫學術語——“生物蛋白膠可吸收止血材料符合臨床路徑規範”“術後康複理療套餐屬於加速康複外科必要措施”——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合規線上。
女人的眼睛是空的。
她聽不懂。她隻知道,醫生讓她簽字,她就得簽。因為丈夫還躺在ICU裡,身上插滿了管子,能不能醒過來,還得看這間醫院的心情。
她顫抖著在同意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字。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
張宏遠收走同意書,轉身就走。路過林舟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林醫生,跟我來一下。”
主任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牌上寫著“普外科主任”四個燙金字。張宏遠推門進去,把同意書往桌上一扔,冇有請林舟坐。
“剛纔手術,你最後做膽道探查的時候,手法猶豫了。”張宏遠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怎麼,對手術方案有想法?”
“冇有,主任。”
“冇有最好。”張宏遠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林舟認得那個杯子,醫療器械公司的贈品,一套兩千八,科室主治以上人手一套。“趙凱跟你說了吧?下個月醫院要搞績效考覈改革,手術耗材占比不達標的科室,扣主任績效。你是骨乾,這個道理不用我教。”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林舟,鏡片後麵的目光溫和而銳利。
“醫院是個大家庭,每個人都要為這個家做貢獻。你父親也是老醫生了,這個道理,他應該教過你。”
林舟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那個信封。
父親。
退休五年的老醫生,一輩子在縣醫院內科,到退休都冇開過一張不必要的檢查單。家裡的書房牆上掛著一幅字,父親自己寫的——寧可架上藥生塵,但願世間人無病。
那幅字在牆上掛了二十年,紙都泛黃了。
去年父親心梗住院,救護車送到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張宏遠親自給安排的病房,出院的時候費用打八折。父親拉著林舟的手,說:你們醫院領導真不錯,你要好好乾。
林舟冇法告訴他,那八折是人情價中價,是用每一次沉默換來的。
“去休息吧。”張宏遠揮了揮手。
林舟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灑滿了早上的陽光。保潔員推著洗地機來回走,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蓋住了所有彆的味道。
他經過ICU門口,看見那個女人還坐在外麵的長椅上。
她冇哭。隻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像攥著一個已經碎掉的希望。
林舟走過去,又停住。
他想說點什麼。告訴她,那個蛋白膠其實不是必需的,那些康複理療也不會讓她丈夫恢複得更快,那張賬單裡有將近一半的錢,流進了不該流的地方。
但他不能。
因為他口袋裡的信封,就是這座醫院分給他的那一份。
他轉過身,走向電梯間,摁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裡麵站著一個人。心內科的護士,蘇晚。她穿著粉色護士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是抽血管和血壓計。看見林舟,她微微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林醫生,剛下手術?”
“嗯。”
“辛苦了。”她往外走,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你臉色不太好,彆太拚了。”
林舟回頭看她。
蘇晚冇有停步,徑直走向了心內科病房。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快,像一把刀,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切割出一個小小的、不肯彎曲的影子。
電梯門合上,金屬壁映出林舟的臉。
疲憊,蒼白,眼神空洞。
他盯著鏡麵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
十二年前,他從醫學院畢業,站在宣誓台上,念出那句“健康所繫,性命相托”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真的信。
如今他三十五歲,再也冇有抖過。
電梯在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林舟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信封,指腹摩挲著牛皮紙粗糙的表麵。
五千塊。
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在江城市區買半平米房子。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大廳裡擠滿了掛號的人,隊伍從視窗一直排到門口,不少人是從下麵縣裡趕來的,天不亮就出門,帶著乾糧和水,坐在塑料椅上等。電子螢幕上滾動著今日坐診專家的名字和掛號費,最上麵一行寫著:院長高建國,便民門診,掛號費五元。
林舟穿過人群,推開門,走進七月的陽光裡。
身後的醫院大樓巋然不動,像一頭巨獸,張開大嘴,吞食著源源不斷湧進來的人。
而他也是這頭巨獸身體裡的一部分。
從骨骼到血肉,從呼吸到心跳。
逃不掉。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舟舟,你爸這兩天血壓又高了,周幾有空回來看看?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林舟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句:
知道了媽,週末儘量。
他收起手機,把手插進口袋,走進了這條被陽光曬得發燙的街道。白大褂還穿在身上,被風吹起來,像一麵臟了旗。
遠處的公交站台上,一個女人蹲在站牌下麵,穿著碎花短袖,頭髮散亂。
是那個工地工人的妻子。
她在等公交,手裡還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費用清單,指節發白。
公交車來了,她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冇有上車。
轉身走回了醫院的方向。
林舟停住腳步,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回去,走進那扇旋轉門,消失在大廳的人海裡。
他知道她要去乾什麼——求醫生便宜一點,求藥房少算一點,求這個巨大的係統在她的苦難麵前動一動惻隱之心。
但他更知道答案。
他站了很久,直到陽光曬得脖子發燙,才轉身往家走。
口袋裡那個信封,始終冇有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