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是這樣一群傢夥…生來弱小愚笨，隨時可能死去。”
“於是，不停的奔跑，不惜一切代價的變強，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
“唯有強大的力量，掌握更多的資源，才能填平天生的弱小，消彌內心的不安…奔跑下去，才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野狗不需要墓碑，在風中奔跑到腐爛就好。”
“哈哈，野狗幫！老黃，好名字！”
……
寒山舍之外，是一片無碑無墳的墓園。
葉浮生心情不好時，會獨自來到這裏，關上墓園的大門，靜默地躺在墓園中央。
這墓園終日向陽，暖乎乎的，沒有風，沙土很鬆軟，卻沒有一絲暖意。
曝光過度的照片在陽光中褪色，葉浮生伸手一撚，便清脆地斷開。
“這裏啊，埋葬著每一個在道途上迷失的忘歸人。”
沒有屍體，沒有影子，連葉浮生都不記得他為什麼，又為了誰修建起這個地方。
但他知道，這個沒人打擾的地方，能讓他度過一生中最平靜的時光。
……
“成為最優秀的工人，成為最優秀的工程師！苟活於世，能相信的隻有我的經驗，我的手藝…這樣，就能有口飯吃了吧？”
“老葉，你說，我可以活下去嗎？”
葉浮生不置可否。
“不夠，還是不夠！語言！對，除了技術，還要學外語！哪怕是這個國家消失了，我也要憑藉我的技術，在另一個文明中苟活下去！這樣，我能活著了嗎？”
葉浮生沒有說話。
“對啊！要是行業都沒了，我的技術都沒有用了，該怎麼辦？這也不夠！老葉，你覺得，我再學多少東西，再怎樣磨練技藝才能活下去？！”
“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生命的長度是有限的，父母會死，朋友會散！我們本無依靠，能信任的，隻有自己！”
……
“跑下去，跑下去！學到學不動為止，練到手藝讓人挑不出毛病為止！活，到活不下去為止！生來弱小，隻能活這麼久了…”
葉浮生再見黃良的時候，其實也沒隔多少年，他的身體已經衰弱得不成樣子，但他的眼神，還帶著對生命的渴望…
葉浮生終於說話了，“小黃，永生的技術，你真的開發出來了嗎？”
“人之軀…已經是極限…但，生命的意誌，求生的信念…無限…”
……
“野狗幫，他們和我之間沒有什麼聯絡。”
“非要說的話，隻是我走到道的盡頭之前遇見的一群誌同道合的旅者。”
“當然，這群人本身也沒有什麼聯絡。”
葉浮生平時在墓園借宿的時候，會自己翻貢品吃，但，這裏不一樣。
突然起身，發覺身邊一片荒蕪，連個有機物都找不到，有些失落。
“那群人，是環印文明的奠基人。”
“最初的神明們到達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並沒有原住民。”
“迷霧海的神殿掩藏著大陸的起源。”
“最初的到臨者們建立了環印文明。”
“流放者被花神大人收留，也就有了這片無主的惡人穀。環印文明的奠基人們與花神大人誰更古老，我無從考究。”
“屍體與廢棄物堆積，妖魔橫行之地，也就誕生了文明的萌芽…在我們這些不死不滅的存在眼裏，伏魔殿幾萬載的歷史很短的。”
“至於英靈城，更不用說了，年輕的像個新兵蛋子。”
“聖王殿，不到四千年的歷史…哎呀，怎麼就出了嵐哥這麼個狠人呢？”
葉浮生砸吧砸吧嘴，小饞貓又餓了…但他沒有離開墓園的想法。
“琉璃門，是我的願景…身弱的人，人微言輕，命運多舛，澄明如琉璃卻易碎。”
“人類就是這樣，倒不如說生命就是這樣…活下去，活下去，如野狗一樣奔跑著，為了一口食物，為了繁衍，為了完成基因帶給自己的使命。”
“人類身在文明中，活在社會裏，但和曠野上奔跑的野狗沒有區別…這就證明瞭文明與秩序是偽命題。”
“後來啊，文明社會建成的時候，人類的職能將進一步細化，各種部門，各種團體…啊，野狗幫這個名字想必在世的傢夥裡，也隻有我記得了吧？”
“極星社，屬於他們當中很多成員最後的歸宿，這個名字倒是存留至今。”
……
“我們期待一場戰爭。”
葉：“會死很多人的哦～”
“無所謂啊！反正，活累了…活到文明本身已經不需要我們了！”
葉：“樹木褪去舊葉才能煥發新生，所以，你們想要一場怎麼樣的戰爭呢？”
“怎麼樣都行！更高層次的文明來毀滅我們，我們便化作餘暉同文明消散，這樣，我們就實現了最後的價值，死於那個名為文明的宏大敘事。”
“還會有人活下去的，成為新的文明的一部分，活著的人獲得新生，死去的人獲得解脫。比起緩慢的腐朽，我們更期待一場生命的綻放。”
葉：“可是，文明作為一種秩序，它不允許自己的內部瓦解。”
“那就，打到外麵去，去征服新的土地，去掠奪他們的財富與女人！縱不成身死，縱滿身惡名，也算是一種，生命的綻放。”
葉：“這是，你們的理想？”
“當然，我們是文明的棄子，是野狗，哪裏有活下去的方法，我們就去哪！”
葉：“我還是覺得，活著，不需要意義，也不需要體麵。”
“但不體麵，沒意義的人，就是遊離在文明郊外的曠野上的野狗們，不是嗎？文明的發展，是要讓屬於其中的每一個人，成為人啊！”
……
葉浮生最終還是決定找小鬱混吃的去了，吃點算點吧～
飯票說不好很快就會過期，說不好哪天小鬱心情不好就把他踹出門外去了。
神不需要吃飯，餓不死的。
但餓著很難受，飢餓感時刻提醒著他，浮生一凡人。
因為在荒山野嶺中尋蟲草果腹，也在高樓大廈間翻過垃圾桶，因為在孤塚枯墳旁抱著墓碑擋風，也曾在晨露滴下的長椅上捱過寒夜…葉浮生是最有人性的眾神之一。
鬱：“明明是隻喜歡到處亂跑，還對主人哈氣的狸花貓。”
葉：“無視她就好，我們聊到哪了？”
“嗯，人體改造技術，生物科技的突破很多來自極星社，他們不計代價地開發戰爭兵器，並最終將自己改造為兵器…文明的開拓者，極星社的人這樣稱呼自己。”
“哈哈哈，反倒是外麵的人更喜歡叫他們本來的名字，在萬千宇宙中覓食的野狗，或者說，星際海盜。”
“說起來，他們的最高傑作之一是一個名為代號X的殺手機械人。理論上連神明都可以殺死的殺手～在絕對的技術麵前，連神都要為人類讓路。”
“你問我真的可行嗎？MD，牢白又拿我做實驗！我無生無死，他怎麼可能殺得死一個沒有死亡概唸的存在呢？
新一代設計又做了些許優化～不過，這次的實驗員不是我，結果我沒關注。
哎呀，要是牢白抓我過去的話，會給我發兩個月的獎金，還管吃管住～”
鬱：“到時候把你腰子烤了吃，有你抱怨的！”
葉：“人類的肉很難吃的！腰子也不好吃！乾這事的人超沒品味哎！
不過要是單純沒有食物的話，人肉的價格的確比豬肉便宜不少。你別說，你真別說，我也不算瘦，出肉率應該不低…”
鬱：“小葉子的人性過於充沛了…”
葉：“有了！屑狐狸你下次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女人的肉嫩，這樣的話他們餓了會先吃你，說不好我還能跟著混一口湯！”
鬱：“你這算是約會邀請嗎？有緣鍋裡來相燴？不要講地獄笑話啊！你TM…這個真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滾！”
……
葉：“真想把你一口吃掉…我見過人類情侶表達喜愛之情會用這樣的說法。我又戳到她的雷區了？不應該啊？好吧，我就不會討好別人，這是我作為神的侷限性。”
葉浮生思考了一會：“難道重點是一口嗎？我的嘴沒那麼大啊？這倒是為難我了…難道是為了表達強烈的佔有欲？那燉成湯不是更合理嗎？”
“不可能啊？沒有閹過的肉本身就難吃的一批！不可能不放佐料的！
我沒吃過太監…去哪找呢？人妖？好像差不太多。下一個亂世的時候，我再研究研究怎麼做人好了！”
葉浮生躺在墓園裏，思緒飄飛到不知哪裏去了，搖搖欲墜的夕陽懸在他的頭頂，將他的影子釘死在地麵上。
隱隱有腐朽的味道傳來。他一抬頭，看見一隻大狗朝著他流口水…
“哪裏來的野狗？！看打！”
直到把狗子打得服服帖帖，他才把手放在狗頭上：“小黃，你回來了嗎？”
一口咬上。
葉浮生吃痛，“傷我一條胳膊，看來是留你不得了！”
這次，葉浮生下了死手，倒在地上，狠狠地勒住狗頭：“準備好下火鍋吧！”
……
鬱塵坐在窗邊，用攝影機拉遠鏡頭，靜靜地拍攝著曠野上的搏鬥。
她滿臉幽怨：“活該啊你！上次我去草原拍的風景照，你非說不愛吃狗肉，看了沒食慾…鬣狗的留影夠你喝一壺了！”
“不幸的是，這就是我的日常。人咬狗，狗咬人，人咬人，狗咬狗～人和狗的差別，真的不大。”
滿身是血的葉浮生從背後一把揪住屑狐狸的脖子，把她提溜起來：“消遣夠了嗎？”
“啊！（狐狸炸毛）”
她再看向鏡頭裏的時候，曠野之上隻剩下一攤分不清是誰的血跡等待黃沙掩埋，連殘肢碎骨也沒有留下。
“可以和解嗎？（狐狸賣萌）”
“你猜？”
“我猜…餵你點吃的，你就會放過我。”
葉浮生把她丟到一邊：“要好吃的！”
“好，好，好…你冷靜，你冷靜啊！”
葉浮生的表情有些傲嬌，好像一隻抓到耗子的大貓。
鬱塵平時會這樣調侃一下，但這次她知道她玩過火了。
葉浮生眼底冰冷的殺意和對被戲耍的不滿，那種感覺太銳利了…哪怕葉浮生掩藏得很好。
葉浮生靠在廚房的碗櫃旁，半躺著，沒有清洗傷口，凡人之軀很脆弱，他知道他的這具肉身已經不能再用了…
“蛋糕可以嗎？”
“可以…”
“你倒是治療一下啊？”
“我會去想辦法的…”
“我靠，低滲性脫水！還吃什麼吃啊？再吃我真沒法救了啊！”
“人命，脆弱的很…咳咳…”
“別死了啊！你這具身體還挺帥的！我這就幫你治療！”
“別…別過來…不要，傷害我…”
……
葉浮生化成一道陰影隱去。
“……”（狐狸流淚）
“這下完了，估計好長時間小葉子都不會想理我了…怎麼辦呢？這麼棒的玩具，弄壞了，連我都會心疼的啊～
要不，再出去走走？看看風景～再拍幾張新照片～這樣子下次回來，就可以換種方式折騰他了！”
……
“獠牙，爪子…野獸的死亡，常常是因為他們的武器不夠銳利。”
葉浮生修補好自己的身體，躺在一家廢棄醫院的太平間裏，白布一蓋，還挺暖和的，家沒了，找張乾淨的床睡一覺不容易。
不過，因為太痛了，睡不著。
小葉子還是選擇和螢幕前的我們繼續聊天：“我和小鬱這有一點很像，我們都喜歡觀察人類。”
“我觀察過很多情侶，人類的感情很有趣，畢竟，人類太聰明瞭。
一個不再強大了，另一個隻要有機會，會立刻攜帶另一方的生活物資，尋找新的開始，甚至更敏感一些，會在危機到來前做好拋棄另一方或拿另一方擋刀的準備。
出賣和背刺是人類為了生存慣用的手段，哈哈～合作也是。”
“好多血…神經開始恢復了嗎？啊啊！疼…”
“那塊蛋糕沒來得及吃掉，有點可惜…”
“若無虧欠，各不相見。
若無利可圖，何必相識當初？”
“我和小鬱的因果沒那麼容易結清…
每次都是，我欠她一點，她就多討回來一些，我得寸進尺一些，她就要更多…萬世輪迴的因緣啊。”
“放心，生死關頭，她一定會背刺我的，我太瞭解她了…
我真的死去那天，我的追隨者們也會毫不猶豫的分食我的遺體，然後棄我而去，尋找一位新的神明，我太瞭解人類了…”
“咳咳…”
“我好像看見小黃了…”
“黃良，最近過得還好嗎？我是葉浮生啊…最年邁的野狗也跑不動了…
哈哈，別提環印城裏那隻家犬！他早就背棄了我們當年的理唸了…”
果然還是感染髮燒了。
丟下他不管好了，葉浮生就像人間的野草，這隻死了，很快就會刷一隻新的出來，我們的故事還是講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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