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必再仰望天空，那日，我帶著眾人的罪業去死，再歸來時，便是為了拯救沒有罪業的眾人。”
葉浮生在自言自語中，背上了行囊。
……
寒山舍中已無人。
浮生路上，懷著虔誠上山的人們仰望著這位下山的神。
“阿生，你要去哪啊？”
“天地為家，我本不缺住處。但那些信仰我的孩子們找不到家了，我該去接他們到約定的地方了。”
……
他又一次走到惡人穀的封印屏障之前，望著漫山遍野的石碑。
“待我再臨人間之時，殉道的信徒將迎來新生。”
“悲苦的人們會得到救贖。”
“那之後，我們將一同前往天所在地方…人人，都可以通天。”
……
魔法師協會初戰壓製淺水竹後，陽司坐在某處石碑上，身邊是不知何時從天而降的趙明。
紅隼的眸子帶著陰冷，語氣卻很溫柔，輕拍小司的肩膀：“看到了嗎？司，總有一天，你和你的朋友們，要直麵葉浮生。”
“我已經見識過了，這傢夥的能力，和陰影有關，對吧？”
“你很自信。”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都在這人間走過一遭，總會有麵對的辦法。”
趙明伸手化作翅膀，又用另一隻手拔下一片血紅色的羽毛。
羽毛帶著一股難以描述的氣味…小司皺了皺眉。
趙明用羽毛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司的眼前就出現了那聖山與荒原，好像他在夢裏見過的一樣。
葉浮生孤獨地走在斜陽裡，一位身著風衣揹著行囊的苦旅人。
斜陽把他的影子拉長，長到，像一個遮天蔽日的怪獸。
怪獸伸出大手，指尖的影子化成了一個又一個人形。
人形慢慢凝實，穿上了各式各樣的服飾，變成那些莫名熟悉的麵孔…
最後，再看一次吧。
寒山舍眾人大合集…陽司可以看清他們的惡名。
焚心四傑，升揚，銘咎，步生蓮，張焱。
【郵差】升揚，綠色的老款郵差服飾，帶著小綠帽和挎包，弓著腰，手中耍著標籤槍和未列印的貼紙。
“給人貼上標籤，人就有了品種類別，有些品種優越，有些品種低劣。”
“被標籤貼上的人團結不起來，被標籤貼上的人受到歧視和捉弄。”
“但是啊，給自己貼上標籤，可以彰顯自己的強大。給別人貼上標籤，可以殺死那些討人厭的傢夥～”
【醫生】銘咎，一米九幾的大高個，戴著眼鏡，氣質很溫和。
“憤怒，委屈，懊悔，人們總是被各種負麵情緒折磨。”
“真誠，憐憫，樂觀，人們會在不同的情景下表達不同的感受。”
“情緒波動使人們達不到內心的平靜，不能隨心控製嗎？別擔心，隻是一些內分泌和神經而已，情感剝離，對於一位偉大的精神科醫生，不難。”
【染匠】步生蓮，棕色的風衣帶著彩色的骷髏印記，時髦的染料包再配上鴨舌帽和口罩，捲曲的毛髮和瘦削的體型，把忘我的藝術家形象呈現在大夥眼前。
“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的權力，不同的思想碰撞，每個人都是了不起的藝術家。”
“藝術沒有高低，交流，不過是我們在彼此的精神世界作畫。”
“千奇百怪的顏色暈染你的精神世界，你是絢麗多彩了呢？還是混亂入魔了呢？”
【焚化工】張焱，滿身的繃帶是摘不下來了，漆黑的鎖鏈，黑色的金屬蓮花懸吊在手上。
“落入塵間的多是籍籍無名之輩。就算輕於鴻毛，也總得留下點什麼。”
“人的心裏啊，是有一團火的。這是微薄的生命壓製不住的東西。”
“縱情燃燒吧，戾火不需要壓抑，焚盡世界上你厭惡的東西。然後，留下一地焦黑，讓更多人銘記追隨。”
葉浮生追憶著四人的身影：
“活著，因為各種行為被人打上各種標籤，承受流言蜚語，冷眼歧視…痛苦得不到釋放，行為也會越發偏激，這是一個迴圈。
迴圈的盡頭，或是割捨情感，麻木地活著，不再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從人退化為物。或者揮刀暴起，在殺人傷人中自毀，為世界留下傷痕…”
司：“焚心四傑，是心智不堅者的歸宿。”
絕路四狂徒，梁珺，齊修，範俚，索千陽。
【鎖匠】梁珺，藍色的開鎖公司工作服，藍色的金屬工具箱，紅色刺頭，髮膠定型，腰身微彎，還保留著當年在火車站順人錢包的習慣。
“大盜無形，天人盜也好，凡人盜也罷，無非是趁你不注意，拿走你點什麼。”
“摸摸你空空的錢包，看看你疲憊的身體，身上歲月的痕跡～”
“你的精力，你的時間，你的前途…都獻給誰了呢？別看我，不是我拿的～”
【教書匠】齊修，揹著書箱，白衣教書人，打扮也像以前的秀才，但是氣質格外地清冷。
“先賢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你高到哪去了？”
“又有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說來說去，小鎮的孩子們做完題，還是沒能窺天一色。大城市裏不會做題的，耽誤人家活得滋潤嗎？”
“黃粱一夢醒了，我們隻看到了天的高遠和地上的悲涼…”
【機電工】範俚，身材格外地魁梧，看著像粗人，眼神卻有些精明，深藍色的工裝，剛剛把手中的電筷子和磁螺刀塞進工具包。
“說我喜歡仿製各種小玩意，不過是理工科出身的普通愛好。理工科就這樣嘛，懂的人說啥，不懂的人聽著就完了。”
“所以也別介意我做了什麼，理科的答案是唯一的，看不懂隻能怪自己菜。咱和梁哥一樣，都是靠技術吃飯的。”
“嗨～誰活著都不容易，菜市場哥們坑我點，服裝店的小姐姐坑我點，出門司機坑我點～我不坑別人點，我過不過了？生活啊，大風大浪不可怕，反倒是這雞毛蒜皮最折磨人哦～”
【護工】索千陽，可愛的小粉毛護士，精神狀態顛顛的…老熟人了。
“活著是什麼樣啊，你們也看到了。何為絕路？梁哥和齊先生已經說了。”
“小時候，總覺得讀書能改變命運。二十年光景，不用齊先生說，也該知道通天路本是黃粱夢。”
“長大了，被困在流水線上也好，坐在辦公室裡聽甲方差遣也罷，再努力也是個隨時可能被丟棄的工具人。
賭一賭，彩票，股票…什麼能改變命運呢？哪怕梁哥沒偷，你們自己不也清楚夠嗆嗎？”
索千陽朝著小司眨眨眼睛，“但是啊～就像範哥說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永遠在折磨你，無望的人生裡，痛苦永遠存在。”
葉浮生勉強地朝著索千陽笑笑：“我們隻能向前跑，對於大多數人，人生就是一條絕路，沒有容錯。走錯一步，停滯一下，都可能萬劫不復。”
司：“絕路狂徒，是束縛沒有理想信念者的困局。”
聖訓君子，苦其心誌【校長】畢鄴，勞其筋骨【中介】邸萬金，餓其體膚【廚師】馮唐，空乏其身【司機】嶽歧。
畢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隊伍的最後方，三個中年人攙扶著他。
這四人雖未在正片出過場，縱已是身死，依舊讓葉浮生記憶猶新…
畢：“這世界上，有一張紙，可以代表一個人十幾年的所有努力，為了它啊，掏空家底也甘之如飴。你們猜猜是什麼東西？”
邸：“這人啊，太多了，就不好生存。要活著，就得拚盡全力。不要抱怨自己活在地獄裏，你眼中的地獄，是別人想來也來不了的天堂。”
馮：“老虎吃肉，牛馬吃草，那你們說，人吃什麼？俺們當廚師的，就是給人製造飼料的。吃了能跑動，就算合格。
至於折了壽害了病，那就不關咱們的事哩～俺也一打工的，俺任務就是別把恁餓死，別要求太多。”
嶽：“咱這小車啊～哪都通～說說，想去哪？什麼？你說我繞路？哈哈哈，貴有貴的道理，我帶你去最自由的國度，帶你去無人的凈土～”
葉：“老先生們這是在告誡我們，想要在這片土地上生存，是要背負大任的天人，不然這生劫，不好躲啊…”
司：“衣食住行…這倒是沒招，但活著，生命總會自己尋找到出口。不對啊…這幾位傳說中的妖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還有那個不是總部的食堂大叔嗎？”
趙明點點頭，“嗯。有些人死了，但還活在葉浮生的記憶中，至於本就活著的人，要不要做那麼個分身就看他心情了。”
【煉器師】李金絮，“煉道盡頭可通天，小娃子，你說說什麼是天啊？”
【蒼生】李玉擺弄著他的法器三腳架，“天，就是成仙唄？成為無所不能的人上人啊！”
“蠢貨！俺說啥你就信啥噻？！悟性太差！”
一腳給李玉踢了個狗啃泥，李師祖也看見了遠處觀望的小司，揮袖一甩，化作當初穿著女僕裝的羞澀少女，掩麵輕笑。
“這世界上啊，真真假假，對對錯錯的～小傢夥，你回答我，你怎麼知道你從小到大學習的知識，經驗，概念，沒有注入其他人的意誌呢？”
小司一看到這位，嚇得渾身都炸刺…不過還是咬著牙回答：“既然是不可知論，唯以腳步丈量世界，以身做認知的原點。”
“那要是，你不瞭解的領域呢？你怎麼相信所謂的真實呢？”
司：“這題，我解不開。”
李師祖俏皮地笑笑，“認輸就好～人非生而知之，敏而求知也。上次答應傳你真正的忘形煉道，師祖說過的話一直作數啊！”
葉：“我們一生都在被人算計，再聰明的人也無法在短暫的一生中逃出這枷鎖。”
司：“所以嘛，儘力局。”
【園藝師】淺水竹，滿臉的陰鬱：“阿司，壞我修行，你給我等著！”
不過瞥見葉浮生那冰冷的眼神後，還是慫了：“人的成就如花綻放，有價值的人，大夥都喜歡，對不對啊？許小李那個反應，怎麼就不許我多惦記點啊？”
司：“說得好，但是別人的價值，關你什麼事呢？你想要就得給你，未免無理取鬧了一點。”
淺水竹眯縫著眼睛，“那我祝你斷子絕孫，永遠沒有人愛你～你個綠毛龜隻配在水底潛泳！你丫要不是葉浮生在這，今天你敢看我一眼，明天我就把你送進局子裏吃花生米！還要讓你把口袋都給掏乾淨！”
葉浮生輕咳，“仰慕和惦記還是區別挺大的，你剛翻車，要不還是回去養傷吧？這次聽勸，好不好？”
【前塵】沈輕羽，“我們的旅路，怎麼可能踏雪無痕，總會留下痕跡。過去有罪，你便有罪。”
司：“你就別上桌了，反覆提及過去的錯誤來折磨人心智，前塵雪掩埋的是不夠勇敢自信的人。”
【鳳凰】於鳴，“縱使天高地遠，滿身傷疤，我們總得向前。你不走，別人在走，前路還有一線生機，後麵的人永遠沉在地獄裏。”
司：“與其埋頭向前，不如看看是不是走錯了路。沒有出口的困局，是佈置迷宮的人的錯誤。”
於：“所以，你有解嗎？”
司：“沒有，但總會有的。”
葉：“算了吧，這些話我都聽膩了。人類的歷史本就是迴圈，舊日的他們死去，新的時代，還會有新的惡徒。”
【俠刀】郗瓴，“於是，我們展示自己的力量，揮舞手中的利刃。無論何處，我們都要站在頂點，才能避免自己成為弱者。為他人不敢為，亦是勇者。”
……
【牧人】牧天遠：“除非，你可以前往一個更高遠的世界。天外有天，寧為盛世犬，不為亂世人，同理，此世已無可救藥，你可前往新的天國尋求救贖。”
【少年】李熊：“趁著自己還有庇護，趁著自己還年輕，怕什麼？反正，人啊，做什麼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公子】瀧澤：“慾望，不可怕，沒事多想想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要是什麼連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找不到，我們不是白活了一場？”
【劍仙】默托克：“你的一切，早就被資料記錄，被至高觀察——生命沒有自由，但你的心有，另一處荒野也有。傷人者，兵也，非人也。”
【天使】薩斯姆：“寧做眾神的棋子，不肯做自己的主人嗎？人類不需要信仰，信仰已經死了很久了，自己活好，比那些信誓旦旦讓別人活得好的愚昧者更真實。”
【騎士】布萊斯：“逆天改命，是超脫你出生時的一切。是騾馬還是羅馬，你的生命在那一刻已經定格，你**著什麼也沒有帶來，怎麼超脫呢？”
【公主】：“出生，不是你決定的。所以，也不是你想來到這個世界，你不欠這個世界什麼，都是祂欠你的。盡情索取，讓祂付出代價吧，收債罷了。”
【學者】：“認知為固定螺絲，階層為保護蓋，把預製的人生規定在社會的機器上，和齒輪執行的功能無關。”
【花仙】忘憂草：“或者，試著什麼都不在乎？若是世間有治癒一切的靈藥，我們叫它忘卻，我們終回歸生命的本質。人是動物，動物之前是植物。”
【寒衣】葉浮生：“萬法歸寒山，萬道屬人間。生命是一場逃亡，千難萬險而無所得。生靈啊，求的，不過是在死亡追上我們之前，多活一會，最好能找機會歇歇腳。”
……
黑影中的人越來越多，散亂地站在葉浮生的背後，追隨他的腳步。
萬惡藏在他的影子裏，小司感覺到一股衝動，換句話說是一種親切感，想要起身加入他們。
葉：“來吧，小司，你也是我們的朋友，你屬於人間，自然歸我這人間道管。沒有入世，自無法談出世。沒在這人間道走到盡頭，你也困於塵間無法超脫。”
陰影越來越長，徹底遮蔽天空，惡人穀屏障之後，是無盡的黑暗與寒冷。
一隻手搭在小司的肩膀上，他回過頭，趙明朝他搖搖頭。
小司一驚，再回過神，屏障的另一側依舊是熟悉的樹林和陽光，葉浮生揹著小布包，朝他招招手，笑笑。
和所有素昧平生的旅人一樣。
浮生，一凡人。
“我們都和葉浮生一樣，平凡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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