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已真君的話音落下,內堂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燭火搖曳,將兩位真君的影子拉長,投在古老的石壁上,如同兩座沉默的山嶽。
良久,開已真君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探尋與不確定:
“太上長老。”
“玄青萬機鐘的衍化指向……果真是他嗎?”
龍隱真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凝視著後山方向,那裡一縷由精純元泉蒸騰而起的乳白色靈霧,正無聲無息地嫋嫋升騰,如同天地間一道靜謐的呼吸,又似連線著冥冥中不可測的軌跡。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無論是不是他,如今都隻能是他了。”
作為卜算道的天元至寶,玄青萬機鐘早在三千餘年前,剛剛被天器宗取得的時候,便留下了一絲天機。
天機最終指向兩個詞語:
“大劫。”
“應運者。”
這寥寥數字,包羅萬象卻又語焉不詳。
這關乎宗門乃興衰存亡的絕密天機,自然唯有曆代天器宗宗主口耳相傳。
開已真君是既定的宗主繼任者,又已在宗門祠堂立下過天地元誓,才被告知這些隱秘。
三千餘年來,正魔爭端不斷,天器宗也並非沒有跌落到穀底的時候。
甚至最艱難的時候,天器宗元嬰後期大修士傳承斷絕,一時間宗門竟無大修士庇護,隻能依靠宗門底蘊苦苦堅持。
玄青萬機鐘此後再也沒有了任何指引,而曆代天器宗宗主也並不清楚,究竟這“大劫”指什麼,又究竟會在什麼時機到來。
他們更不清楚,那位所謂的“應運者”究竟是何人?
若不能找到那位“應運者”是否傳承近萬年的天器宗就將走向末路?
甚至於那“大劫”或許已經在過往的某次劫難中度過,或許某位元嬰後期真君便是那“應運者”,已經出現過,又消失於曆史的長河之中。
但他們不敢賭,因為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傳承寂滅。
正如此時的龍隱真君一般。
天器宗隻能將每一次宗門可能發生的劫難都當做是“大劫”來應對。
同時每一次大劫之時,他們都會儘可能地去尋找那位可能得“應運者”。
很顯然,此次正魔大戰之前,可能的“應運者”,龍隱真君等人便選中了周未。
不然,以周未的身份來曆,即使是派他去北寒國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也絕不可能真的將一件四階上品法寶這等堪稱宗門底蘊的寶物作為賞賜。
更不可能讓開已真君這等宗門核心修士,派遣北寒國營救周未。
龍隱真君並不清楚周未究竟是不是應運者,因為玄青萬機鐘並沒有給出準確的答案。
甚至那位應運者是否出現,如今都不得而知。
但正如他所說,如今他已隻能將周未當做應運者對待。
“若此次真是大劫之機。”
“那麼他便極有可能真的是應運者。”
龍隱真君喃喃道,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沉重。
通過十七,龍隱真君隱隱能夠知曉到很多資訊。
他知道周未突然出現在了晉國,又從晉國安然離開,返回了北玄國。
但在此之前,周未又的的確確曾靈魂氣息無比微弱,十七也完全失去聯係。
“人皆有秘,不足為奇。”
他聲音平緩,如同在陳述天地至理,“若周未此子,果真是那‘應運者’……其身上所負之秘辛,隻會更多、更重……此乃天命使然,非人力可窺。”
天意既然已有規劃,龍隱真君便不準備再乾涉分毫,也不準備過問更多。
他隻平靜低語一聲道:
“靜觀其變即可。”
……
……
周未從後山離開之後,回想起從龍隱真君口中得知有關戰況的細節,心緒更是沉重了幾分。
“短短時間之內,北玄國天器宗四州,便已隕落超過十位結丹修士。”
“結丹附屬勢力覆滅三處,築基、煉氣附屬勢力則更是覆滅不計其數。”
勢力興衰更迭,本是修真界常態。
不過這些勢力的覆滅,卻都隱隱有著燭魔殿的影子。
“正魔大戰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不知這場生靈塗炭,又會延續多少年……”
周未長歎口氣。
下一刻,那歎息餘音未散,他眼底的波瀾已然平複,重歸一片冰封般的沉靜與堅毅。
他沒有忘記自己回到宗門的目的,從後山離開之後,便徑直去了天器山的一座側峰之上。
……
……
此峰聳峙於群山之間,形如天工鑄就的巨劍,鋒芒直指蒼穹。
元鑄峰既是整個天器山的地脈之火引動處,也是天器宗的核心部門,元鑄堂所在。
堂內日夜爐火不息,轟鳴震天。
無數珍稀靈材在此被鍛造成鋒芒畢露的飛劍、堅不可摧的法盾、威能浩瀚的陣旗……正是這源源不斷產出的高品質法寶,才鑄就了天器宗雄霸一方的赫赫威名與堅實底蘊。
天器宗內,堂口林立,分工繁複。
除卻執掌宗門命脈的元鑄堂,其餘諸堂,如丹鼎、符籙、靈植、外務等,其堂主之位,慣例皆由資曆深厚的結丹後期大圓滿修士擔任,專司其職。
而唯獨元鑄堂,則是由宗門長老,也即是元嬰修士輪流管轄。
本屆元鑄堂的堂主,還算是周未的舊識,正是那位與他一同前往亂劍域悟道的萬鈞真君。
……
周未飛到元鑄峰外,還未將拜謁玉簡送去,那元鑄峰外的大陣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的熾熱漣漪,無聲無息地向兩旁退散,顯出一條直通山巔堂口的氣浪通道。
一道魁梧如山嶽的身影,便如此自那通道深處飛遁而來。
來人身著寬大古樸的棕褐色法袍,麵容方正剛毅,虯髯如戟,正是萬鈞真君。
周未神念微動,心中已然明晰。
當年亂劍域一行,回返雲霧界之時,萬鈞真君曾言及:他回到宗門之後,不出十餘年便會嘗試突破元嬰中期。
此刻神念掃過,對方周身道韻流轉,較之當年亂劍域時,確然凝練精進了數分,但距離元嬰中期仍有一線之隔,顯然應當是未能搏到那“三成”的概率突破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