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變化了許多。”
周未看了看洞府，他在這裡隻居住了數年，對於這裡的印象算不上深。
但對於鄭琴來說，這裡或許是她記憶最深刻的地方。
……
江琴在來到這洞府的刹那便瞬間愣住了。
她不知怎的，覺得這裡無比熟悉。
她情不自禁地撫摸上了那層石壁，那些紋路，那洞府……
久久之後，江琴忽然明悟了什麼，她的神魂記憶之中像是又出現了些東西。
她動了動唇，還是問了出口：
“公子……她……”
“叫什麼？”
“她叫……鄭琴。”
周未低聲道。
“是我從前的侍女……”
周未緩緩走著，而江琴也跟在他的身後。
從天邊的一道光暈，順著山間的裂隙忽然照到了他們兩人的身上。
“公子……我覺得這裡好熟悉……”
江琴一邊走著，心中的悸動越甚。
周未歎了口氣，抬了抬手，他的儲物袋微微一動，一幅“畫”便出現在他手中。
畫中有位正在繪符的年輕的白袍修士。
這白袍修士的容顏與周未完全一致，那時的他眼中還滿是青澀以及對於未來的暢想。
那時的周未尚且隻有二十餘歲，從飽經戰亂的欽州一路顛沛流離至此，初步發現自己的“衍夢”特殊，利用一株雲木精，開啟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修途。
而此時的周未的眼神中，已隻餘下了深邃和漫長的修行經曆帶來的智慧。
“這是……”
江琴在看到這幅畫之時，身軀不由得微微一顫，她不知怎麼的，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淚來。
這滴晶瑩的淚滴不受她控製，她忽而覺得有些哽咽，覺得自己的心底在發酸。
與此同時，她心底的那股悸動似乎也到達了極限。
周未輕聲自語道：
“是她給我畫的……”
這一次，周未並沒有出手壓製江琴心底的悸動。
……
她緊緊地閉上了雙眸。
她識海中似乎陷入了某種奇異的狀態，她再次進入了睡夢。
隻是在這次的“夢境”之中，她見到了她最想見到的人。
……
……
周未又拿出一根玉簪，將其緩緩地彆在頭上。
這些鄭琴的遺物，周未從未遺落過。
也正在此時，江琴忽而在恍然中，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她棕褐色的瞳孔滿是溫柔、期待、欣喜。
“公子……”
她飽含情緒地叫了聲公子。
這聲公子讓周未覺得與江琴所喊的不同了。
周未能察覺到，現在江琴的神魂正陷入夢境。
控製她身軀蘇醒的，正是她身上所附著的鄭琴那縷殘魂。
“原來……”
……
“琴兒……”
周未微微一愣。
或許此刻，該叫她鄭琴。
鄭琴眼角的淚仍在流著，但她的臉卻在笑著。
“我……”
“我想您了。”
鄭琴聲音很輕，喃喃自語著，走近了，似乎想看清周未的臉，記住周未。
她又看向周未，得到周未的肯定的眼神之後，才張開雙手將周未抱住。
她將頭埋在周未的胸膛。
嗯。
是熱的。
鄭琴覺得自己此刻應當是幸福的。
鄭琴不知道自己在那朵陰靈花裡待了多久，她感覺自己時時刻刻都要消散。
但她還沒有見到公子，她不能入輪回，絕不能消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青龍灣的江底待了多久，她隻記得江底的水很冷，她的神魂很難受。
她堅持了兩百年，隻為了這短短的一刻。
……
“公子……您離開多久了？”
鄭琴細細地問著，她不斷嗅著周未身上的味道，想要將它記住。
“已有兩百餘年了。”
周未看著她，久久之後，才歎氣道。
“都兩百年了嗎？”
“歲月過得好快……”
鄭琴低聲著，她剛剛哭過，眼睛有些紅，“您走後……那些記憶我好像都記不得了……”
“我後來死了……”
“對不起公子，我沒能去找您，我資質太差，無論怎麼修行都進展緩慢……”
周未隻覺得自己的心有些疼。
他能夠想到自己走後，鄭琴究竟遭遇了什麼。
她靠著周未留下的開靈丹開靈，她每天都在努力修行，想要去尋找周未。
她還想再見到周未。
這股意念，讓她支撐了兩百年。
“我記得鄭管事很關照我……”
“我又記起一些東西……我記得莊闊……”
鄭琴零零散散地說著她的記憶，她時不時會想起來一些。
而周未則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言不發，靜靜聽她說著。
她說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她仿若有千言萬語，都要告訴周未。
遺憾的是，她或許說不完了。
鄭琴用了兩百年等來的時光，並不是永恒的。
周未強大的神魂能夠察覺到，鄭琴的那縷附著的殘魂在緩緩消弭。
她真正實現了自己的執念，便會消散於天地。
周未嘗試想將她這一縷弱小無比，甚至不及煉氣修士的神魂留下，但都無濟於事。
或許真君可以做到，但……此刻他還不是真君。
周未隻能儘量靠著自己的神魂讓她的殘魂消散得稍稍慢些。
可是，她始終要走的。
……
……
時間不知不覺已進入了黃昏。
漫天的晚霞，遮滿了整個天空。
“晚霞很美呢……”
“我記得以前公子在修行，我洗完了衣服，就坐在這裡看著晚霞。”
“兩百年後的晚霞和兩百年前晚霞一樣好看……”
鄭琴斷斷續續地說著。
隻是這時的她已經聲音極為微弱了。
她和周未並肩坐在那塊巨石之上，一同看著夕陽。
這是她從前最想做的事，但她一直不敢和周未提。
……
巨石旁側長了一株草葉。
鄭琴將它拔了下來。
她眼中已沒有了淚滴，隻剩餘了柔和。
她輕輕笑著，那般美麗，“公子，我快要走了。”
“我再給您做個東西。”
說完，她的手指靈動的轉著，那草葉便化作了一圈手環。
她慢慢地給周未帶上。
“琴兒……”
周未覺得如鯁在喉。
即使以他的心境，此時也不免起了波瀾。
他的眼眶微微紅了。
“公子，您不要難過。”
鄭琴抿了抿唇，她的素手輕輕拂過周未的臉頰，她的話語中既有著釋然，也有著不捨。
但這一刻，她的殘魂已到達了極限，再也無法維持。
“琴兒已經看到兩百年後的您了……”
“琴兒很滿足了。”
“公子……琴兒走了。”
“您要是能記得，有個叫鄭琴的女子，愛了您很久很久……就好了。”
鄭琴吻在了周未的唇角，那股柔軟的觸感真實無比。
隨後晚霞便落去，天空被夜星籠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