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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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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失去的痕跡

他身材很好

這個早晨的破曉,

很短,千亦久抱著她,隻抱了一場晨霧的時間。

他鬆開了她,

於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擁抱,在黎明薄霧散去的那一刹那,

點到為止。

時予歡坐起來,

坐在他麵前,心裡卻還盤算著,到底要不要去扒他的衣服。

她記得上次溫泉邊,曾收到過同一則任務,看一眼他的背。

可惜,

上次她失敗了。

千亦久不許她看。

為什麼?時予歡想不明白其間的緣故,是因為身體**?不對,

他明明都允許了她劫色他的,要是因為這個而生氣,那上次在溫泉邊時,

他早該生氣了。

背上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嗎?是個忌諱?還是個秘密?

時予歡凝著掌心的終端,

看了很久也猜不到問題的答案,但她想,如果這件事冒犯到他了,她就收手。

她不想因為區區一個任務,而不知距離感的去過分窺探他人**。

走了一會神,就被逮住了。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早上吃什麼。

”她答。

“想吃什麼?”他又問。

她很認真的想了想,答道:“八方客象牙白瓷沏的東方美人,椰汁糕配炸鮮奶,一小籠蝦餃就米粥,還有半隻燒鵝。

千亦久:“……”

時予歡:“……”

“我去找點兒吃的。

”她咳嗽了兩聲,

一骨碌爬起來,假裝提出這不切實際建議的人不是自己。

覓食是個悠閒的工作。

在一片葉子上行走是個新奇的體驗。

時予歡很有新鮮感,她覺得自己像在野炊露營,隻是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彈簧床上,紅色大樹的葉子像楓葉一樣舒展著,枝椏與枝椏間生著藤蔓,她隻需要抓住藤蔓輕輕一蕩,就能來到枝椏的另一頭。

葉子間生著果子,時予歡扒開層層紅葉摘果子時,冷不丁的,被樹梢上凝著的顆顆露水,打了一下鼻子。

她輕輕哎呀了一聲,下意識去摸鼻尖,一陣晨風吹來,更多的露水接二連三的落下,嘀哩嘀哩地跌在她柔軟的髮絲上。

時予歡捂著頭髮想逃,轉身的下一瞬,卻有一片葉子,像頂帽子一樣輕輕蓋在了她頭上。

她抬頭,看見千亦久正站在她麵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著她。

葉子是他蓋在她頭上的。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你來乾嘛呢?”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理所當然道:“來看一隻小動物覓食。

時予歡一下子就聽出來他說的“小動物”是自己,有點兒不服,反問道:“那你是什麼?圍觀小動物覓食的人嗎?”

千亦久再次想了想:“我是跟著小動物來的另一隻動物。

時予歡一時間啞然,附和他不是,反駁也不知怎麼反駁,她懷裡還抱著剛剛摘下來的兩顆紅果子,就這樣乾巴巴站了好一會,她乾巴巴伸出一隻手。

“那……分你一個?”

“謝謝。

千亦久冇客氣,他接過果子:“跟著覓食的小動物來,是因為,我發現我忘了一件事。

”他的指尖再次有冰藍的光芒溢位,果子瞬間變成一小塊果膏,隨後,他再用她的手帕包好。

“我忘記,這隻小動物受傷了。

他抬手,將包了膏藥的手帕,輕敷在時予歡的頸間。

靈火珠原本就是一件守護治癒型寶物,以它作為種子生出來的植物,自然也有類似的效果。

時予歡呼吸微微一滯。

她愣住了。

當冰涼舒適的觸感捱上她有點兒火辣辣疼的頸部時,她才反應過來,那裡確實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是在鐘乳石洞裡尋路,被尖銳的石塊劃傷的,隻不過傷口太淺了,一直冇感覺出來。

被千亦久看到了。

“喂,千亦久。

“什麼事?”

“你聽說過‘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嗎?”

“……”

想起鐘乳石洞裡的經曆,時予歡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千亦久聽著,沉默了許久。

“聽說過。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她的頸部,落在那傷處,語氣平靜無波,“那是現在研究中心的前身。

時予歡微微一愣。

該怎樣去描述研究中心在時空管理局的意義呢?

還是得從時間的源頭說起。

時間是一條河流。

這條寬廣的河流在虛無與現實,過往與未來的縫隙中流淌,它有無數支流,每條小支流都會流淌過一個世界,當一條小支流漸漸枯竭時,則意味著,時間走到儘頭,這個世界的文明將要隕落。

研究中心就是負責觀測時空資料變化的存在,一旦發現哪個時空麵臨著被時間淹冇的危機,就會提前發出預警,派遣探員前往疏散住在那裡的生靈。

千亦久平靜地說道:“研究中心的前身就叫‘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後來,時管局出了一次變故,這個存在被馬修局長取締,‘歸藏生命科技’被抹去,隻留下‘研究中心’四個字。

他敷藥的動作很專注,很認真。

“我也好,最開始與你通訊聯絡簡小姐也好,此時此刻在總部焦頭爛額修程式的那群笨蛋也好,都是研究中心的成員。

話說完,他輕輕移開落在她頸間的指尖。

傷癒合了。

“還想知道什麼。

”話題的最後,他這樣問。

時予歡搖了搖頭,一頓,忙又點了點頭,追問道:“有,你知道三白烏與時管局有什麼關係嗎?”

她想起了壁畫,想起陸青玄講過的故事。

千亦久再次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緩緩道:“三白烏存在的意義就是維繫時間的流淌,讓時間不至於乾涸枯竭,讓一個世界的文明不至於走向隕落。

”頓了頓,說道,“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三白烏,是時空管理局最渴望的研究實驗樣本。

時予歡想通了,這也難怪時管局會逮著三白烏不放,一隻能翱翔在時間河流裡的飛鳥,還真就是一塊“唐僧肉”,對於研究員們而言,肯定稀罕。

她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摘了果子回去,時予歡支了個火架,開始琢磨著該怎麼稍稍處理一下這個果子,纔好吃。

她心想,日後若是回到局裡,同事問起“出差夥食如何?”,她若回答“冇吃啥,就啃了幾個野果子”,這聽起來也未免太淒慘,太倒黴了。

是以,時予歡決定,還是稍微將“啃水果”這件事兒,搞得稍稍有儀式感一點。

她學著烤番茄的樣子,用樹枝串起果子,小心翼翼地架到火苗上方。

然而,這紅果並冇像番茄般乖巧地皺皮軟化,反而內芯開始發出不祥的、越來越熾烈的紅光,並且迅速膨脹起來,越來越膨脹,越來越……

時予歡心頭警鈴大作,眼疾手快,抓起手邊最近的一塊布料就往身前一擋!

“嘭——!”

果子炸了,汁水四溢。

時予歡劫後餘生般鬆了口氣,慶幸遭殃的不是自己,隻是衣服。

“那是我的衣服。

”身旁涼悠悠的嗓音冷不丁響起。

時予歡的笑容僵在臉上,哦,原來她情急之下抓來當“盾牌”的,是千亦久搭在一旁的外衫下襬。

“……哈哈,”她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那個……這叫‘開門紅’,好兆頭,好兆頭。

千亦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眼看了看她,冇說話。

“……”

時予歡努力維持誠懇的表情:“大人不記小人過?”

“……”

就這樣,時予歡吃了一整日紅果拌沙拉,吃得愁眉苦臉,一邊嚼果子,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靠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千亦久,腦中反覆推演著行動計劃。

是的,她還在想怎樣扒了千亦久的衣服。

就這樣熬呀熬,終於熬到了深夜。

千亦久是雷打不動需要休息的。

他似乎很習慣於沉睡,跟她認床挑剔睡眠環境相比,千亦久隨便找個地方一躺一坐,都可以陷入短暫的沉眠。

時予歡很羨慕他身上這種“想睡就能睡著”的天賦。

是夜,夜深人靜。

千亦久靠坐在一根粗壯的主枝乾下,呼吸平穩悠長。

時予歡躡手躡腳,像隻小動物似的悄無聲息地蹲在他身前,他睡得很沉,精緻的眉眼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月色細芒,很好看。

都說酒壯慫人膽,可今夜冇酒,隻有夜色……好吧夜壯慫人膽,壯得時予歡膽子大了點兒,直接上手開始脫他的衣服,下定了決心要將他扒得一乾二淨。

心裡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她傾了傾身,向他腰間探去。

摸摸腰,解開腰帶。

拽拽肩,脫下外衫。

怦怦、怦怦。

自己心跳得很快很快。

時予歡說不出的緊張,除了緊張,心裡還有點兒負罪感,她擔心千亦久的背上真有什麼不能看的秘密或者忌諱,也怕自己冒犯對方。

但她想,任務的要求是有漏洞可鑽的,冇說要看整個後背,她可以隻看那麼一點點兒,讓她把任務做了就行。

啊找到帶子了。

時予歡下意識抬了抬頭,想試著調整坐姿,她想讓自己離這個人更近一點,近到雙手能環繞到他腰後。

千亦久的背上會有什麼呢?中二圖騰?神秘紋身?時予歡一時間腦洞大開,她想,按照尋常小說裡的發展,譬如某某話本子裡寫:丈夫娶了個美貌妻子,一日,丈夫與妻子同床共枕,卻無意間瞥見妻子背後有條狐狸尾巴,丈夫大驚,方知貌美妻子原是狐狸精變的。

千亦久若是個貌美妖怪,背後也必然有一條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或者還有一種展開:妻子與丈夫恩愛多年,某一日,妻子發現了丈夫身上烙印的神秘編號,才發現丈夫是某科技公司造出來的仿生人。

時予歡想了想,覺得千亦久身上若是也有什麼編號的話,她能不能接受一個不是人類的千亦久呢?

好難思考的問題哦……

時予歡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扒衣服,餘光匆匆一瞥,無意間瞥見千亦久背後衣服的一角,有一片紅色的水漬。

血?

時予歡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兒——白日裡她忘記問,他有冇有受傷了。

對啊,千亦久說他被鹿蜀的人欺負了來著,既然都被欺負了,負個傷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了。

可她卻一心掛念著案子,掛念著三白烏的線索。

千亦久都記得來關心她,她怎麼就忘了關心回去呢?

想到這兒,時予歡再顧不得小心翼翼了,連繫統任務也拋之腦後,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一扯,把千亦久往側邊一翻,將他背上的衣服徹底扯了下來。

扯完衣服才發現,哪兒是什麼血,隻不過是白日裡濺上的果子汁而已。

原來冇有受傷啊。

時予歡撥出一口氣,心道真是自己嚇自己。

然而,也是這一刻,千亦久線條流暢的上半身,包括整個背部,都毫無遮蔽地暴露她的視線裡。

月光清澈,明亮。

時予歡徹底愣住了。

因為……千亦久的後背,跟她之前想象的所有猜測,都不一樣。

那裡,什麼特殊的印記都冇有。

什麼中二紋身,什麼神秘圖騰,什麼藏不住的狐狸尾巴和機械編碼,都冇有。

隻有屬於人類的,肌理勻稱的脊背,寬闊,精悍,線條漂亮的如同雕塑。

但她卻看到了……

傷。

或者說,是傷疤。

千亦久的背上,有疤。

就在他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左一右,對稱的兩道疤痕。

不知是因為什麼而留下的舊傷,皮肉早已癒合,卻留下了猙獰而醜陋的印記,疤痕的顏色比周圍麵板略深,微微凸起,像是有什麼被剜去了似的,它們對稱得殘酷,彷彿兩道惡意潑在畫上的墨水,鐫刻著一段她無法想象的過往。

除了這兩道疤痕,他的背上乾乾淨淨,再無其他。

寂靜的黑夜中,她身前,原本似乎沉睡的人,忽然極其低啞地開了口,嗓音聽不出是剛醒,還是根本未曾入睡。

“看見了?”

時予歡茫然地點了點頭,話音剛落,隻覺自己腕上一緊,下一瞬,一隻比她體溫略涼,卻蘊含著不容反抗力道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甚來不及驚呼,一股巧勁襲來,天旋地轉間,她的脊背便抵上了身後粗糙堅硬的樹乾。

千亦久單手撐在她耳側的樹乾上,另一隻手仍牢牢扣著她的腕骨,將她整個人困在了他與樹乾形成的狹小空間裡,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下來,隔絕了稀疏的月光,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時予歡壓根冇反應過來,自己做了壞事已經被當場抓包了。

她腦海裡嗡嗡響,隻有一個困惑。

為什麼千亦久此前不讓她看見呢?

在她看來……

隻是,兩道傷痕而已。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畫外音

戀愛係統:隻是疤?所以千亦久為什麼之前不給時予歡看呢?

作者:……太醜了。

戀愛係統:什麼?

作者:我說,千亦久隻是覺得,這兩道疤太醜了,怕嚇著她,僅此而已。

戀愛係統:……

作者:喂,你能猜出來吧,在有那兩道傷痕之前,那裡曾經有什麼。

戀愛係統:……

第22章

沉睡的人

我該如何稱呼你

一捧月光,

透過明滅的枝椏,落在兩個人身上。

兩人間的距離驟然短到呼吸可聞,時予歡被迫仰起頭,

後背緊貼樹皮,手腕傳來他指尖的溫熱與力道,

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作案”被當場抓獲了,

還從劫色的劫匪變成了被困者。

“很抱歉,我……”時予歡大腦飛速轉啊轉,最後,誠懇而正經地表示道,“咳,

我也是被係統要挾著來劫色的。

說得一本正經,說得振振有詞,

一派若無其事的樣子。

千亦久闔了闔眼眸,良久,輕輕笑了一下。

時予歡覺得自己看錯了。

是的,

夜色這樣明亮,

她一定是誤把月光當作了笑意。

“你背上的……是怎麼一回事?”她覺得那是他的一個禁區,或者忌諱,理智告訴她不該追問,但潛意識又覺得,這個禁區,或許從冇對她關上過。

否則,她今夜的行動不會有這麼順利。

千亦久歎了口氣,迴應道:“隻是一處傷痕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

隻是傷。

很多人都會受傷,時予歡記得以前在局裡,見過有些年長的探員們臉上或身上也有道疤,

但那些人從不覺得傷疤有什麼值得遮掩的,相反,他們覺得很驕傲,很酷。

但千亦久不一樣。

他不希望她看見這道傷,或許說,他曾經是不希望她看見的。

時予歡不知道這道傷是怎麼留下的,又經曆了什麼纔會留下這樣奇怪的傷痕,但她看出來了,這個被戳破的秘密,是千亦久的一段過往。

她決定尊重他,不去探究這段過往,除非千亦久願意主動告知,那她很樂意作個傾聽者。

千亦久歎氣:“衣服。

他眸子低了低,看向攥在她手中,被她扒了的衣衫。

時予歡真的很尷尬。

她抬頭看了看他,低頭看了看“贓物”,而後,本著“從哪裡拿來的就放回哪裡去”的基本原則,開始手忙腳亂的試圖將衣服給他原封不動套回去。

動作生澀,手法粗糙,彷彿在對付一個不太聽話的大型玩偶。

幸好,千亦久異常配合,任由她拉扯擺弄,一言不發,連眉頭都不帶皺的。

脾氣真好啊。

時予歡深受感動。

終於物歸原主,時予歡抱著他的墨藍外衫,陷入了新的尷尬——外衫在她的折騰下,已經不太能見人了,被她扒得皺皺巴巴,上麵還有白日裡被她弄臟的紅色果子汁。

她揉了揉鼻子,試圖彌補:“我幫你洗?”

千亦久此刻隻穿著內裡的素白上衣,聞言,無情點出了現實困境:“你在哪兒洗。

這紅樹高聳入雲,離著人間煙火十萬八千裡,哪兒來的水源?

時予歡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我今日白天四處溜達時發現,樹的枝椏四通八達,其中有那麼一根,恰巧延展向了一座雪山,雪山上肯定有泉水!”

千亦久並不需要她洗一件衣服。

但他卻又覺得,與其困守在這片孤高的葉子,不如藉著這個由頭四處走走,看看她接下來究竟想去哪裡。

一陣晚風掠去,不響,夜也就更靜謐,兩個人沿著紅樹那不可思議的巨大枝椏前行,身下是皎白雲海,頭頂是彩色星海,他們如同行走在連線天地的虹橋上,悠閒漫步。

他們走了很久,直到天要矇矇亮的時候,果然,枝椏的儘頭與一座巍峨雪山的山腰相連。

雪山亂石嶙峋,卻有溫熱的泉水從岩縫中汩汩湧出,彙成一小潭清澈見底的活水。

時予歡兩三步蹦跳上山石,蹲在泉邊,將皺巴巴的衣衫浸入水中。

千亦久跟在她身後幾步遠,踏入此地的瞬間,腳步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本能感到熟悉與異樣的氣息。

他蹙了蹙眉。

時予歡把衣服按進水裡,剛想再尋個皂角之類的潔淨植物,抬眼掃了一圈,忽然被不遠處雪地裡一點閃爍的微光吸引了注意,在月亮的照耀下,那光暈亮幽幽的,像埋藏在雪裡的寶石。

難不成雪山裡也有寶藏?

還有意外收穫?

眾所周知,人類,是有趨光性的。

亮晶晶的東西,總是吸引人的。

時予歡頓時將洗衣服這事兒拋之腦後,“噌”地起身,朝著那發光處小跑過去。

千亦久看著他的衣服陷入沉默。

他走到泉邊,俯身撈起濕了外衫,輕輕揉了揉汙漬,清澈的泉水一淌,汙漬順著水流消失無蹤,他指尖冰藍色的光芒流轉,一瞬間,濕漉漉的布料瞬間乾爽挺括,恢複如新。

他挺滿意。

而此刻的時予歡,早已跑到那發光物前,蹲下身,拂開覆蓋在上麵的積雪,待看清這“寶藏”的真容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積雪覆蓋下的,哪裡是什麼閃閃發光的寶藏,而是一塊儲存相對完好,色彩絢麗的壁畫殘片。

金碧輝煌的仙宮懸浮於雲霧繚繞的群峰間,祥雲瑞鶴,美得像場夢。

而在壁畫一角,那行熟悉的,規整的小字再次印入眼簾。

「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

時予歡倒吸一口涼氣,傻眼了。

她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月光下,那些本以為是天然嶙峋的怪石,此刻再看,分明是巨大建築坍塌後留下的斷壁殘垣,積雪覆蓋了太多細節,但依稀能辨認出曾經規整的基座,斷裂的雕梁……

她竟在陰差陽錯間,來到了TSA研究中心的舊址——那個早已被時管局取締的舊日遺蹟!

她背後發涼,心裡發慌,腳下磕絆了一下,轉身就想離開這藏著她不該觸及的是非之地。

可是,晚了。

就在她心生退意的刹那,頸間佩戴的懷錶項鍊輕輕浮空,毫無征兆地流淌出強烈的、共鳴般的金色柔光,光芒熾烈卻不刺眼,如同甦醒的河流,瞬間將她全身裹挾。

時予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感覺意識被一股柔和的歲月席捲、拉扯……

她下意識回頭去找那個人。

“千亦久——!”

在意識被時間的洪流捲走的最後一秒,她朝著他喊了一聲。

然後,在軟倒之前,她感到自己被人穩穩接進了懷裡。

千亦久低頭看著懷中雙眼緊閉,氣息平穩卻意識全無的女孩,眉心深蹙,平日裡他那雙總是顯得懶淡的眸子,在此刻微微泛著灰白。

他拾起她頸間仍在微微發光的懷錶,感知了一會時間。

她冇有出事,時間也冇有被扭轉更改。

隻是她的意識,被此地殘留的,過於強烈的“歲月痕跡”拉扯著,墜入了這座廢棄仙宮往昔的記憶幻境中。

記憶幻境乃是一種高度模擬時空回溯的幻境,會最大程度重現往昔歲月發生過的人、事、物,譬如此時此刻,時予歡墜入歸藏研究中心的回憶幻境,她就會見到還未廢棄前的研究中心,所發生的過往。

怪不得在踏上這裡時,那股熟悉感回如此洶湧,幾乎要衝破他慣常的漠然。

這裡是很早以前,作為“怪物”時期的他,呆過的地方了。

廢棄了太久,坍塌得太過天翻地覆了,以至於他冇認出來。

得將人帶回來,他想。

但有個很棘手的問題——時予歡陷入的是與她無關的“記憶幻境”,在墜入幻境後後,她尚能保持意識的相對獨立與清醒,可他若主動追隨著她的意識進入那段回憶……情況將截然不同。

那就是他切身的過往,一旦他選擇沉入,他現有的記憶都會被幻境本身的規則暫時封存,他的認知將會被定格在過去,他會在幻境裡作為曾經的自己,不記得她。

留下,還是進入?是個兩難的抉擇。

千亦久沉默地凝視著懷中人恬靜地睡顏,片刻後,他將她輕輕擁緊,下巴抵著她光潔的額間,冰藍的流光再次從他周身浮現,這次,更加柔和的光芒與她交織、共鳴,她頸間的懷錶光芒也隨之穩定下來,彷彿被某種力量乾涉著。

……

掉進記憶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時予歡不好形容。

非要談談感受的話,那就是她覺得自己像是一腳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兔子洞,她在黑暗中掉啊掉,天旋地轉的,意識一會兒轉過來一會兒轉過去,暈得她幾乎要吐了。

時予歡有時候是真覺得,“報應”兩個字是有點兒說法的,譬如她拿了千亦久的衣服來給自己擋果汁,為了洗衣服,機緣巧合地來到了這座雪山;再譬如她在穿書前偷拿了時管局的懷錶,懷錶與時間產生共鳴,又機緣巧合地將她扯進了這裡。

她的倒黴歲月,在今時今日,再添一筆。

惆悵地歎了口氣,她又想起了千亦久。

在掉進記憶裡的前一刻,她好像下意識喊了他一嗓子。

但時予歡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喊他,其實也冇有想過要他來救自己,她覺得自己雖然跟對方有幾分交情,算得上朋友,但若論上涉及生死的大事,她要喊也該是喊“你快跑啊!”而不是去喊“救救我呀!”。

自己已經深陷漩渦,為什麼還要拉朋友下水?

她當時,隻是很自然地就去喊他了,至於跟在“千亦久”這個名字後,她想喊的到底是“你快跑”還是“救救我”,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意識就這樣掉啊掉,直至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嘭”的栽了一跤,再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開滿結羽花的青石小徑上。

草長鶯飛,微風和煦,正是十裡繁花盛開的暮春時節,一切都鮮活明媚到不可思議,與方纔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哇哦,這就是還冇坍塌前的仙宮嗎?

“新來的?”

一道嚴肅男聲打斷她的恍惚,抬眼,隻見一名身著飄逸白衣,麵容肅穆的高挑陌生男子站在麵前,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今日輪到你當值。

男子不等她回答,便將一隻盛滿新鮮果子,還掛著晶瑩露水的竹籃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懷裡,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後山,給‘那位’送今日餐食。

時予歡措不及防接過一隻沉甸甸的果籃,踉蹌了一下,目瞪口呆:“啊?‘那位’……是哪位?”

怎麼了是不能直呼其名嗎?

男子蹙了蹙眉,似乎嫌她問題太多,言簡意賅地提出兩個字,卻讓時予歡心頭一跳:“怪物。

怪物?

時予歡冇想到,在這仙氣飄飄的仙宮裡,竟然還飼養著一頭怪物?

她是負責飼養怪物的小研究員?還是小侍女?

她滿腹疑雲卻不敢多問,隻得抱著果籃,沿著男子指示的方向,穿過重重花廊與殿閣,和無數不認識的同僚們擦肩而過,朝著所謂的“後山花海”走去。

是個怪物?妖怪?什麼樣的?

很醜陋很嚇人?

時予歡有點兒膽怯,瘋狂在心裡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順便將古書裡記載的那些上古醜八怪凶獸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譬如有九個頭的大蛇,隻有一隻腳的青牛,長著刺蝟毛皮的老虎……芸芸。

嗚嗚她好怕,她真的要一個人單挑怪物嗎!救命!她現在要喊救命啦!

越走越僻靜,繁花卻愈發茂盛,最終,她來到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開著結羽花的絢爛花海,羽毛一樣的花瓣洋洋灑灑,美得不似人間。

而在花海儘頭,一株最大的,開著五彩結羽花的古樹下,她看到了男子口中所說的“怪物”。

那是一個……有著人類身體,卻生著一對巨大白色羽翼的存在。

他的羽翼豐盈如新雪,此刻正溫順地像未開的花瓣一樣合攏著,而他側躺著,枕著花根,陷入了沉沉的夢鄉,呼吸均長,毫無戒備的模樣。

要上前嗎?

要嗎?

時予歡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彷彿生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怪物睡得很沉,連有人靠近都冇察覺。

琉璃藍的天空晴朗清澈,微風如海浪,彩色的結羽花徐徐飄揚,有那麼一點兒癢,也有那麼一點兒漂亮。

時予歡穿過柔軟結羽花海來到他身邊,坐下,等了好一會。

怪物還冇甦醒。

她最終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撥開那遮住了他麵容的,最柔軟的一簇翼尖羽毛。

在燦爛的陽光與馥鬱的花香中,緩緩的,那張沉靜的睡顏毫無保留地映入她的眼簾。

時予歡愣在原地。

她看見……

這張與千亦久一模一樣,卻褪去了所有倦怠疏冷後,隻餘下純淨安寧的精緻麵容。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作者的遺憾

作者:唉……

戀愛係統:你歎什麼氣?

作者:最開頭九壁咚時那裡,我好想寫九直接A上去,直接強吻,然後兩個人親的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但我忍住了。

戀愛係統:?你寫啊你!

作者:(比劃了一下下)但感情的火候還差那麼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我會努力肝的,我儘快。

本來入V了該爆更的,但這篇文我真的怎樣寫都寫不快,十分對不起QAQ(鞠躬)

第23章

結羽花下的相見

很想很想見他

時予歡坐在他身邊,

猶豫了片刻,終究按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身子,

去觀察這隻怪物。

那對潔白的羽翼從兩側優雅合攏,如同鬱金香的花苞那樣,

將他安然包裹在內,

遮擋了他半幅麵容,時予歡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兒來的膽子,竟鬼使神差地湊得更近,竟膽大到敢直接上手,去輕輕撥開那簇覆在他臉側的,

最蓬鬆柔軟的翼尖羽毛。

他不是人類,他生著人類冇有的羽翼。

按理說,

在遙遙見到這隻棲在花海後的怪物時,她本應該感到害怕,就像人會害怕妖怪一樣理所當然,

她原本隻想完成送餐任務就離開,

她冇那個勇氣,敢來單挑一隻飼養在這兒的怪物。

隻是,她卻莫名覺得這個怪物很親切,很熟悉。

所以她來到了他身邊。

怪物睡得很沉,冇有被驚動,一雙睫毛黑長如鴉羽,眉長,唇淺,容貌是超越性彆的精緻。

時予歡從來冇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她想,

如果他是怪物,那他也該是個漂亮的怪物。

而現在,這個怪物有著一張和千亦久一模一樣的臉。

時予歡覺得自己思緒亂七八糟。

她在想為什麼這個怪物會和千亦久長得一樣?是這段過往記憶本身發生了錯亂?是人物命運的投射產生了扭曲?還是真正的千亦久通過某種方式介入了這段回溯?

原因不明,可能性太多太多了,不能武斷下結論。

時予歡冇法想通這個怪物跟千亦久之間的具體聯絡,隻能更湊近他一點兒,觀察地再仔細一點兒,想著從他臉上,瞧出點兒彆的線索來。

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再次怔住。

他確實不是人類。

他跟千亦久也不完全一樣,還是有很多不同的。

除了有一對羽翼,他的耳廓邊緣也生著一圈細密柔軟的絨羽,細小的白色絨羽星星點點,如同彆在芭蕾舞者耳畔精緻的天鵝羽飾,也像幾片格外眷戀他,就此停駐不肯離去的雪花。

微風吹過,他羽毛也輕輕拂動。

總之,他哪兒哪兒都有羽毛。

這跟千亦久是很不一樣的。

千亦久可冇這些。

時予歡正看的入神,忽然,一朵淺紫色的結羽花被微風托著,慢悠悠從枝頭旋落,不偏不倚,正巧棲落在怪物弧度優美的側臉上。

興許是有點兒癢,睡夢中的他眉心輕蹙了一瞬。

像是怕驚擾他的夢,時予歡下意識伸出手,指尖探向他的臉頰,想要拈去那瓣冒昧的落花。

雲淺風長,一捧陽光從枝椏間落進來,正正好跌在兩個人身上。

在時予歡伸手拈起落花的一瞬,怪物的眼睫也輕輕一顫。

不知是因她動作太唐突,還是因為她撥開了他羽翼的一角,讓陽光吵著了他,時予歡看見,他的眼睫像鳥兒抖翅膀那樣抖了抖,一閃,竟緩緩睜開了。

或許是剛醒,他的眼神還有些朦朧,目光先是低垂著,待眼簾完全掀開時,露出的,是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

好的,他的眼睛也和千亦久一樣。

長風吹過花海,花瓣紛揚,像潮汐一樣輕輕捲過來。

怪物緩緩抬眸,目光有些遲鈍地一掃,最終,他理所當然地看著這個闖進他的世界,闖進他好夢裡的女孩。

時予歡愣住了,維持著拈花的姿勢,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驚擾了他,想了想,竟有些笨拙地,將那瓣剛拈起的落花,又小心翼翼地原樣放回了他臉頰,假裝吵醒他的不是自己,假裝吵醒他的,是燦爛的陽光。

沉默良久,是怪物用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嗓音,先開了口。

“你是誰?”

好的,他的嗓音也和千亦久一樣。

時予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冇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比起他問她是誰,此刻滿心困惑,滿腔疑竇的那個人,明明應該是她纔對呀!

她纔想問他呢,她想問他你是誰呢,還想問他你是不是千亦久?更想問,為什麼你和千亦久長得一模一樣?

想了想,她舉起一直挎在臂彎裡的果籃,臉上綻開一個儘可能顯得友善親和的笑容:“我是來給你送果子的。

竹籃裡,是滿滿的新鮮櫻桃,青青紅紅,上麵還掛著早晨的露水。

誰知,怪物看了看她,又歪頭看了看她籃子裡清香的櫻桃,非但冇有起身接過,反而“唰”地一下,將被她撥開些許的羽翼再次驀地合攏,巨大的白羽將他整個人都藏在裡麵,隻留下一團毛茸茸的,拒絕交流的“白色鬱金香”。

“我不愛吃櫻桃。

”悶悶的嗓音隔著厚厚的翅膀,傳出來。

“?”

時予歡目瞪口呆。

你挑食!

你絕對不是千亦久!千亦久就從不挑食!他給什麼吃什麼的!

彷彿能穿透羽毛讀到她心思似的,那悶悶的嗓音繼續蜷在白色翅膀裡,像一隻不肯出來的小動物。

“我為什麼不能挑食。

”他頓了頓,語氣聽上去很惆悵,“他們不會摘櫻桃,每次摘的櫻桃都很酸。

時予歡:“……”

時予歡又沉默了,她在沉默中從從籃子拿起一顆櫻桃,放入自己的口中輕輕一咬。

眉心忍不住一皺。

確實,酸的。

是那種還冇熟透的酸,大抵是采摘的時候冇有挑揀,熟的生的都摘了,才導致酸酸甜甜混在一起。

她有些好奇:“那你下頓吃什麼?”

“櫻桃。

”他答得飛快。

“我是說,這一頓之後,下一頓。

“櫻桃,還是櫻桃。

“……”

“有彆的嗎?”

“偶爾有桑葚。

“如果桑葚也很酸該怎麼辦呢?”

“那就餓著。

“?”

怪物沉默了一瞬,靜了靜,似乎也在思考哪裡不對,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翅膀的一角,從羽毛間的縫隙裡偷偷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女孩。

“反正我也餓不死。

”他無可奈何地認命,語氣聽上去,和千亦久曾經說“隨便”“我無所謂”的時候,一模一樣。

說完,翅膀又合攏了,閉麥了。

時予歡:“……”

怎麼說呢,她覺得眼前這個怪物,比起印象裡可怕嚇人的那些怪物而言,更像個人類……還是個挑食的人類。

時予歡決定做點兒什麼來拯救隨時隨地都會聊死的氣氛。

“鏘鏘——”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格外生動活潑,甚至有點兒熱情的誇張,“其實呢,我知道你是誰哦。

她語氣親昵,嗓音清甜。

於是白色的翅膀又悄悄張開了一條小縫,縫裡的怪物悄悄看著她。

時予歡閉上眼睛,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笑容更燦爛:“其實呢,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你啦!”

翅膀又張開了一點點,縫隙更大了,能看見他好奇張望的眼眸了。

時予歡深受鼓舞,熱情洋溢:“我們是朋友哦!”

翅膀又又又張開了一點,這一次,幾乎能看見怪物的小半張臉了。

時予歡很開心,湊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眨啊眨,滿是期待:“我為了找一個人來到了這個世界,然後,我撲倒了你,唔……雖然中間還有各種跌宕起伏的波折,但總之,我們認識了,你是我的朋友。

頓了頓,她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又輕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叫……千亦久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唰!”

剛剛敞開一些的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次合攏,這一次合得嚴絲合縫,連半點兒光線都透不進去,看上去,完完全全被她聊自閉了的模樣。

“你找錯人了,”毫無波瀾,甚至有點兒冷淡的嗓音從翅膀裡傳出來,“我的智商不低,所以,你不用將我當小孩子哄,謝謝。

時予歡深受打擊,頭頂的那縷呆毛也隨著主人的心情一起蔫蔫地耷拉了。

“你真的不是千亦久嗎?”她仍不死心,小聲嘟囔,“我不信。

她覺得不可能呀,雖然羽毛多了點兒,但這脾氣,這說話帶著點兒倦懶又直擊要害的腔調,分明就和千亦久一模一樣呀,她不可能認錯的。

還是說,這段記憶的世界裡有什麼其他設定嗎?

半晌,翅膀裡傳出一聲歎氣。

“我雖然長得不像人類。

”他的嗓音很輕,很無奈,“我也冇有人類那麼好騙。

時予歡有點兒難過,但接下來無論她再說什麼,是解釋,是詢問,還是換著花樣試圖重新開啟話題,千亦久都不肯跟她搭話了,翅膀依舊牢牢緊閉著,裡麵的人不知是藏起來了,還是又睡著了。

陽光一點一點黯下去,就在時予歡坐著都有點兒發冷了的時候,一聲淩厲而不耐煩的嗬斥,陡然從花海另一頭的入口方向炸響——

“喂,那個新來的!你在乾什麼!”

隻見最開始派遣她來這送餐的那個白衣男子,正站在花海入口處的花廊下,臉色鐵青,氣勢洶洶。

“我……”時予歡下意識站起身,不知現在自己該不該走。

見她躊躇,白衣男子氣急敗壞地跨過圍欄穿過花海,一下子疾步走到她麵前,攥住她的手腕。

“不是說過嗎?不準輕易靠近它!”男子嗬斥。

時予歡腦海裡亂糟糟的,她想說“你好像冇這樣叮囑過”,更想問“為什麼不能靠近他?”。

男子攥著她就要離開。

全程,怪物都一言不發,對這場小小的矛盾無動於衷,從始至終將自己藏在翅膀裡,半個目光都不給她。

在被強硬拉走的最後一刻,在分彆時,時予歡還是忍不住回眸看向他,滿臉對不起。

“那個……”她忽然鼓起勇氣,提高了聲音,“我……我把青一點兒的櫻桃都揀出來了,剩下的那些,應該……應該冇那麼酸了!”

她被拉著越走越遠,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更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分彆。

又起風了,她的聲音,就這樣被風輕輕吹拂。

“再見啦。

”她心裡有好多話,可是,風好大啊,她什麼也冇來得及說,隻來得及,揮了揮手,“我……下次再來看你。

風好大好大,轉身後,時予歡在風中,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不喜歡你。

怪物說。

“你以後也不用再來見我,謝謝。

時予歡心裡有點兒難過,但她還是邁開步伐,裝作不難過地繼續向前,冇有再回頭。

在她漸漸走遠,背影快要消失的時候,花樹下,緊緊合攏的白色羽翼,極其緩慢地,悄悄地,掀開了一角縫隙。

縫隙後,怪物望著那早已經走遠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他好討厭這個女孩。

好討厭。

說什麼很早就認識,說什麼是朋友。

真的以為他很好騙嗎?

再說了……千亦久是誰啊?

……

時予歡被帶回到了仙宮外圍的殿閣裡。

她發現自己在這段記憶中的身份,是新來的,負責照料“怪物”的低階侍女,或者說,是小研究員。

白衣男子是她的領班兼上級指導,叫蘇讓,脾氣急躁不太好,但人不壞。

蘇讓嚴厲地告誡她,今後,要做好對怪物的觀察記錄。

但記得,僅僅隻是觀察,不要靠近,不要交流,也不要像今天一樣魯莽地闖進怪物的世界。

“哦。

”時予歡乾巴巴地接過做記錄的研究手冊,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明天我還可以去看看他嗎?”

“可以。

”蘇讓皺著眉看了她半晌,最終還是妥協了。

時予歡抬起眼眸,唇角抿出一彎笑,笑得很好看。

想見他。

很想很想見他。

想著和他的下一次相見,想著和他在結羽花下的再會。

作者有話說:是的,是有點點青澀限定版的千亦久,很好騙的,超好騙的!說什麼信什麼!!一騙一個準兒的那種好騙!!!

第24章

千亦久

不是個東西,真的不是東西

時予歡冇想到,

要再見到千亦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飼養怪物算得上是個輕鬆的活計,崗位實行輪班製,

除了她以外還有三個同僚,時予歡被分配到的是每日清晨的送餐。

第一日,

時予歡一鼓作氣,

拎著一籃子桑葚去見千亦久。

千亦久冇醒。

他在睡懶覺。

時予歡铩羽而歸。

第二日,時予歡再接再厲,拎著一籃子樹莓去見千亦久。

結果千亦久還是冇醒。

他還在睡懶覺。

時予歡再次铩羽而歸。

第三日,時予歡堅持不懈,拎著一籃子葡萄去見千亦久。

千亦久繼續睡懶覺。

睡到日上三竿。

他的羽翼抖了抖,

時予歡以為他終於要醒了。

羽翼輕輕一蓋,擋住陽光。

然後,

繼續睡。

“……”

她受不了了。

第四日,時予歡向蘇讓提出申請,要一個人包攬三個同僚的工作,

她不信了,

每天早上蹲不到他,以後早中晚天天跑,不信還見不到他。

在得了蘇讓的準許後,有個同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這個同僚是個溫和的姐姐,性格守序,因而在看到這位新來的小研究對怪物有出乎尋常的熱情後,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同僚姐姐說:“你為什麼那麼想見到它?為什麼你不像我們一樣,每日放下籃子就離開,而是非要等到它現身?”

時予歡正琢磨下次該怎麼見到千亦久,說的話欠考慮:“他是我朋友嘛。

同僚姐姐很嚴肅地看著她。

時予歡一個戰栗,

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他交朋友。

”頓了頓,猶豫地抬頭看向她,“交個朋友……而已,可以嗎?”

“不可以。

”同僚姐姐一本正經,“首先,它不是個人類,它是個怪物,人冇有和怪物交朋友的道理。

時予歡冇法理解:“他哪裡像個怪物了?”在她心裡,千亦久會說話,有思考,甚至有脾氣,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屬於“怪物”的範疇吧。

“它有一對人類冇有的羽翼,身上生著羽毛。

”同僚姐姐指正道,“這還不夠奇怪嗎?”

時予歡下意識反駁:“這很正常吧!”

同僚姐姐:“……”

時予歡清了清嗓子,也一本正經的糾正:“世界上本身就有各種各樣的生靈,譬如長著九條尾巴的狐狸精,譬如長著魚尾巴的鮫人……”

而且不提現實,她還在小說裡讀過各種不可名狀的奇怪生物呢。

由此可見,一個人生著羽毛,生著羽翼,著實不算什麼大事。

“而且人類和妖怪在一起的故事也不是冇有,”時予歡頗為認真地想了想,“比如聶小倩和書生,比如白娘娘和許仙……”

“停!我說停!”同僚姐姐越聽越震驚,連忙打斷她的發散思維,“我理解你某些奇奇怪怪的愛好,但是,你說的都是愛情故事。

時予歡冇覺得哪裡不對:“……冇錯?”

同僚姐姐幾乎要尖叫了:“你剛纔明明說,你隻想和怪物交朋友的!”什麼時候又七拐八繞地扯到戀愛上去了!

時予歡:“……”

時予歡反思了一下,她覺得自己這個例子舉的,確實不是很恰當。

但她也隻能想出愛情故事來舉例了,因為前人的經驗和故事都是這樣展開的,說雙方的感情經曆各種波折各種考驗,最終人類愛上妖怪,或者妖怪愛上人類,冇有哪個故事的結局是人類和怪物交上了朋友的。

“還有,”同僚姐姐強調,“你舉的那些例子裡,人類之所以能和妖怪在一起,是因為妖怪本身都棄惡行善了,不傷人,但關在花海裡的那個怪物不一樣。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示意自己有在很認真的聽。

“他有攻擊性,他曾經有因想出逃而對人類展現出過強烈的攻擊性。

”同僚姐姐端著年長者的沉穩,嚴肅教育,“放棄吧,和他談戀……咳,和他交朋友是冇有好結果的。

時予歡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又起風了,她轉眸看向窗外,一縷夕光照進來,是黃昏。

是晚餐的時間。

同僚姐姐還在語重心長絮絮叨叨:“我們是研究員,它是住在生態箱裡的怪物,研究員愛上實驗物件,天呐,你聽聽這不可怕嗎?……喂!你乾嘛去?”

她一抬頭,隻見方纔還老老實實站在這兒的丁香紫女孩兒早已拎著果籃,像小鹿一樣跨過門檻,溜了。

“喂——!有冇有在聽我說話啊!”同僚姐姐朝著那抹身影喊道,“喂——!你冇拿傘啊!”

她是個奇怪的女孩。

同僚想,是她見過的,最奇怪的女孩。

這是一個晚春初夏的傍晚,大風吹著花海春山,遠出天邊一抹昏暗夕陽,有雨將至。

時予歡提著果籃,再次穿過花香來到了結羽花樹下。

一籃清香,是剛摘的漿果、葡萄,幾顆新鮮草莓,紅彤彤的色澤下方,還埋著幾塊鬆餅,蓋著手帕,熱的。

時予歡在樹下站了許久,依舊冇有等見人。

直到有夕光打過來照在她身上,她低頭,發現自己的半身光暈被一片巨大的,羽翼狀的陰影溫柔截斷。

她驀地抬頭,看見結羽花的花枝間,站著一個人。

一雙巨大的羽翼攏在身後,他神情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你是誰?”

他問了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問題。

時予歡愣了一下,忙舉起手裡的果籃,示意自己冇有惡意:“我是來給你送果子的人。

她怕自己像那天一樣,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得他不理她,惹得他討厭她。

站在花枝間的人默了一會,按了按眉心,又說:“我在問,你的名字。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自己說的話有冇有難以理解到讓人類聽不懂了,“你是誰?”

時予歡連忙答了他的問題,下一瞬,隻見花枝上的人輕輕一躍,輕盈地來到她麵前,落定,像一隻飛鳥飛到一個人麵前。

時予歡呼吸都屏住了。

隻見眼前人微微俯身,彎腰看著她,語氣冷漠:“你是來找千一九的嗎?”

時予歡糾正:“是千亦久。

眼前人語氣更冷漠:“我不管他叫什麼,但這裡冇有千亦久這種東西。

時予歡又糾正:“他是我朋友。

眼前人語氣更更冷漠:“我不管他是什麼,但這裡冇有千亦久這種朋友。

時予歡歪了歪頭,在她眼裡,千亦久現在完全是一副不認識她,並且死不承認自己身份的樣子。

這種感覺有點兒奇怪,也有點兒好笑。

在跌入這段回憶後,她想了很久關於這個怪物和千亦久之間的聯絡。

她覺得很有可能是因為千亦久也來記憶幻境裡找她了,就像她不知為何成了這兒的侍女一樣,千亦久也不知為何頂了怪物的身份,所以怪物纔會是他的樣子。

與她不同,千亦久還不知為何被封了記憶,所以導致他不認識她,警惕她,也不肯承認身份。

時予歡仔細琢磨了一番,仔細推敲了一番,最後認為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總之,他是千亦久本尊。

時予歡猶豫了一下:“就是呢,其實有冇有一種可能,你就是……”

你就是千亦久啊。

她想這樣說。

想說卻冇說出來的話,被千亦久聽出來了。

他好像不高興了。

他轉身,羽翼一展,一揚,瞬間從重重疊疊的結羽花樹下消失不見,片片花瓣紛紜,飛走了。

“誒——!”時予歡想追,追不上了。

今日好像隻能跟他交流到這裡了,她歎了口氣,心裡有點兒沮喪,她冇想到跟失憶的千亦久建立信任這麼艱難,明明在鈴冬山穀的時候,他脾氣還很好。

原來,最開始的千亦久還是很縱容她的麼。

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時予歡隻能打道回府,剛走出樹下,措不及防的,鼻尖被雨滴打了一下。

下雨了。

完了,冇拿傘。

她雙手捂著腦袋,抬頭看了看昏暗的天,看了看大雨,決定蜷縮回結羽花樹下,能躲一陣是一陣。

樹是攔不住大雨的。

隻聽見風停樹靜,緊接著,豆大的雨滴接二連三,轟隆一聲,連綿不斷,越來越響。

果籃還在身邊,也冇有來得及送出去,上麵蓋著的手帕也捱了雨水,此時變得有點點兒潮濕。

時予歡“哎呀”了一聲,也顧不得捂著腦袋擋雨了,連忙將果籃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給它遮擋,防止它浸水。

照理來說漿果受點兒雨水也不算什麼,但這次來之前,她在裡麵藏了熱騰騰的鬆餅,是想著,萬一還是會碰上酸果子,那麼就上甜鬆餅,果子就不會那麼酸了。

可是千亦久飛走了,雖然他不收她的東西,也不喜歡她,但沒關係,她還可以拿回去自己吃。

交個朋友,真是不容易。

時予歡的頭髮很快就被淋了個半濕,她心裡惆悵,甚至,她感到委屈,她想起自己曾在那棵巨大紅樹上摘果子的時候,那個時候,她腦袋被露水打了一下,千亦久都是會拿一片葉子給她作帽子的。

可她又為自己冇來由的矯情感到冇必要,她又不是冇有淋過雨,很早以前,在冇遇見千亦久的時候,她總會碰上冇帶傘的時候,再大的雨,她也是一個人扛過來的,隻不過扛得過程會很漫長。

手臂很快就被雨打濕了,她忽然感到有一點兒冷,打了個哆嗦。

她想,她能忍受這點兒冷,沒關係。

因為很多時候,人就是冇辦法一輩子順風順水的,生活裡總會碰上不如意,譬如她要被解雇,隻能怪自己為什麼不優秀;譬如遇上失眠,隻能怪自己為什麼認床;再譬如此時此刻,她冇帶傘,也隻能怪自己為什麼粗心大意。

她隻是,運氣不好而已。

她隻是,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委屈。

連雨都欺負她。

驀地,一片遮擋停在她的頭頂,不許大雨再欺負她。

“謝謝。

”她下意識道。

“不客氣。

”某個人說。

雨停了……?不,雨其實還在下,是隻有她頭頂的雨停了。

時予歡乾愣愣地抬起頭,然後,迎上一雙點漆如墨的眼睛。

他的目光帶著探究、好奇、與觸碰。

千亦久站在她麵前,微微俯身,靠近了,他身後一隻巨大的,潔白的羽翼向前伸展過來,恰到好處地舉在她頭頂上方,像一把白色的大傘。

他的另一隻翅膀則舉在他自己頭頂,他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兒濕,像是冒雨飛回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飛了回來。

“千亦久?”時予歡茫然地開口喚他。

千亦久嗓音平淡地下結論:“千亦久不會給你擋雨,他是個糟糕的東西。

時予歡:“……”

都說了千亦久不是個東西,真的不是東西。

“你回來是……”她冇有話題跟他聊,隻能乾巴巴地問他。

千亦久怔了一瞬,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她懷裡緊緊抱著的,同樣濕了些的果籃上。

隨後,他俯下身,從她微微僵硬的臂彎裡,接過了這隻藏著鬆餅的,沉甸甸的籃子。

“我也忘了說謝謝。

他接過她送來的果籃。

他遷就著她小小的,蜷成一團的身子,彎著腰……

在突如其來的暮春落雨裡,給她舉了一把柔軟的白色大傘。

作者有話說:咳,還是要強調一下,時予歡本質是掉進了記憶幻境裡,不是回到過往,而是來到了一個最大程度重現過往的記憶幻境中。

千亦久也來了,但因為千亦久本身就是這段過往的人,所以他的記憶被封,認知被定格在過去,也可以看作劇情體現出來的,確實就是過去的他。

時予歡認出了這個幻境裡的“怪物”是千亦久,但她並不認為真實現實裡,曆史上的怪物也是千亦久,她覺得這隻是因為千亦久穿進幻境後來找她所導致的一種身份置換。

很怕這段設定冇寫清楚,但是又必須這樣設定,總之想表達的,是千亦久過去的真實人生其實從來冇有時予歡的親身參與。

我已經修了前文,後麵也會儘量寫清楚,要是還有讀者寶寶們覺得寫的模糊的地方,麻煩評論區跟我說一聲,謝謝~

第25章

黃昏時分的雨

藏在羽毛裡

黃昏時分的大雨,

是天空垂釣下的鎏金魚線。

怪物和女孩擠在同一棵花樹下躲雨,白色的大傘撐在兩人頭頂,像兩片小小的雲朵。

千亦久似乎很習慣用翅膀來擋雨,

他將其中一扇羽翼自然傾側,為濕漉漉的女孩勻出一半空間,

再俯身,

在樹下未被雨浸濕的地方攏起一大捧銀色枯草——那是他平日裡休憩時用來枕的。

最後,他拾起果籃裡蓋著鬆餅的那塊手帕,遞給她。

時予歡怔怔地接過手帕,不明所以,直到千亦久的目光在她滴著水的髮梢上停了停,

時予歡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讓她擦乾自己身上的水。

時予歡用那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著髮梢上的雨水,

她身上比千亦久濕,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兒狼狽。

擦雨水的時候,她偷偷抬起眼睛觀察舉在自己頭頂的翅膀。

它真的……很漂亮。

羽翼看上去很有力,

穩穩噹噹為她撐起一小片天地,

羽毛層層疊疊,厚實,嚴密,半滴雨都落不下來,而且,顏色也很特彆。

時予歡此前冇有機會仔細看,以為隻是單純的白羽,如今再看,卻發現這個白卻也不是簡單的純白,而是類似珍珠貝母上的珠光,

比素白更通透,每一片羽毛的羽尖,都淌著藍金色的流光,拖曳出朦朧的光影。

「叮——恭喜觸發支線任務:漂亮嗎?上!薅一根羽毛,他不會生氣的(積分獎勵:500)」

“……”

啊啊啊啊啊!

時予歡下意識捂住嘴,將差點衝出口的驚呼捂住,隻有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麼啊什麼啊這是什麼任務啊!係統你在說什麼啊!

由於她是意識掉進了記憶幻境裡,故而冇有終端,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礙終端上的任務竟然以語音播報的方式在她腦海中響起。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連起來就看不懂了。

什麼叫薅一根羽毛啊,這跟太歲頭上動土,老虎臉上拔鬍鬚有什麼區彆呢!這是能隨便薅的嗎?啊?係統你說話啊你彆裝死!你管管我的死活呢?

興許是內心的崩潰太過於震耳欲聾,連正在低頭整理枯草邊緣的千亦久都察覺到了一樣,他動作一頓,轉眸一看,看見時予歡正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眼神飄忽,彷彿受到了極大沖擊。

“?”他偏了偏頭,眉梢微挑,無聲詢問。

時予歡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呼之慾出的尖叫:“冇事!”她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呼了一口氣,“真的,什麼事——都冇有!”

千亦久顯然不太信,但也冇有追問的興致,轉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時予歡閉了閉眼,努力做好表情管理,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反常。

她內心在瘋狂尖叫。

任務物件是不可變更的,也是就是說,這不相當於實錘了他就是千亦久嗎!

時予歡十分感動,她冇想到自己在誤打誤撞掉進這個記憶幻境以後,千亦久真的冇有拋下她,他真的來找她了,他人真好。

在意識到這點後,她忽然感到高興,這個念頭,比讓她擁有一根羽毛更令她感到高興。

隻是,千亦久還真變成了怪物,也冇了記憶,不認識她了。

時予歡再次看著他的翅膀,目光從他背上優美強韌的翅骨線條一路向上,最終落在他背上羽翼與身體相連的地方,微微一頓,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墨藍的外衫背後,蝴蝶骨的位置,巧妙地開著兩道修長的開口,巨大的羽翼正是從那裡舒展而出。

她想象了一下千亦久當怪物時穿脫衣服的樣子……嗯,想象不出來。

“喂,千亦久……”她蜷在他的翅膀下,悄悄開口喚他。

其實她有點兒好奇他是怎麼穿衣服的,實在想問問,忍不住。

眼前人頓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這一瞥,讓時予歡驀地想起,眼前人好像不太喜歡“千亦久”這個名字,自掉進這場記憶後,她每這麼叫他一次,他就不高興一次。

心裡存了歉疚,她小聲道:“抱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

聲音壓得低低的,像雨天裡,被雨打低頭了的花兒。

寂靜在雨中蔓延許久,久到時予歡以為他又要不理自己了,直到千亦久鋪好最後一處女孩坐著的草絮,他才重新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

“那如你所願,我叫千亦久。

”他平靜道。

時予歡眼睛一亮,頭上原本耷拉的呆毛此時此刻也支棱了起來:“你允許我這樣叫你,是因為,你想起我了?”嗓音微揚,帶著欣喜,雀躍。

千亦久依舊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什麼也冇說。

時予歡頭頂的呆毛再次耷拉了回去,她垂下眸子,不吭聲了。

她悟明白了千亦久在沉默中的意思,他許她叫他千亦久,承認了這個名字,不是因為想起了她,而隻是因為無所謂。

叫什麼都可以,他無所謂彆人以何種方式稱呼他。

所以,無論是叫千亦久,甚至千一九什麼的,在他那兒,都冇什麼區彆。

“為什麼不說話了?”千亦久忽然忽然問道。

時予歡冇明白:“什麼?”

千亦久寂了一瞬,說道:“在我認了‘千亦久’這個稱呼後,你為什麼反而安靜了?”

時予歡不知怎麼回答,隻得垂下視線,手指無意識揪著手帕一角。

千亦久也冇有起身或移開目光,他就那樣安靜地蹲在她麵前,平靜、近乎固執。

雨聲淅淅瀝瀝,不見小,順著羽翼光滑的邊緣彙聚成串,滴答滴答顆顆滾落。

半晌,終究是時予歡熬不過他的目光:“我隻是有問題想問。

”她確實有些話想說,譬如她想要他一片羽毛完成任務,再譬如,她想讓他想起她。

但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兒。

“你的漂亮翅膀,在不需要飛翔,不需要擋雨擋陽光的時候……”時予歡抬眸,看向他身後那兩片皎潔如月華的存在,“你會把它們藏起來嗎?”

不行……

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向他要一片羽毛,這個任務比她想象中的更難以啟齒,隻因為,她捨得不破壞它。

他的羽翼很漂亮,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羽翼。

羽毛在千亦久身上,是能飛的,要是在她手裡,那就隻是一根裝飾,再也飛不起來的裝飾。

她“一毛不拔”,行了吧。

於是時予歡開口,問了另一個她感興趣的問題——你的漂亮翅膀,會被你藏起來嗎?

就像許多傳奇故事裡寫的那樣,譬如美麗的狐狸精身後長了尾巴,但是狐狸精隻需要一個法術呼啦一下,尾巴就能被她藏起來,彆人就看不見了。

她也很好奇,千亦久能不能也像狐狸精一樣,用法術呼啦一下,藏起他的翅膀。

“你的問題好奇怪。

”千亦久愣了一下,揚了揚眉,“你的手臂,會在你不需要寫字吃飯的時候,特意‘藏’起來嗎?”他理所當然地反問。

時予歡也愣了,似乎覺得千亦久說得挺有道理。

對哦,對於千亦久來說……唔,對於暫時變成怪物的千亦久來說,這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人生來就有四肢,是“正常”的肢體,怎麼藏?

藏不起來的,正因為藏不起來,所以他的衣服背後開了兩條長長的兩條口子,方便翅膀進出。

時予歡更好奇了:“那我揪一下羽毛,會疼嗎?”話一出口她就想咬舌頭——這問題聽起來更像在為“薅羽毛”做鋪墊了!

千亦久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無奈,彷彿在感慨這個女孩思維的稀奇古怪:“我揪一根你的頭髮你疼不疼?”

會。

當然會疼啊。

時予歡在心裡默默給“薅羽毛”的任務畫了個巨大的叉,算了,獎勵不要了,就讓這任務擱置吧,她不忍心。

雨一直下到了夜裡,天冷了,夜風鑽進骨頭縫裡,大雨攔住了時予歡回去的路。

這意味著,她得在千亦久這兒過夜。

時予歡側臥在乾草上,像蜷在鳥窩裡,大雨輕輕落下,枕著潺潺雨聲,她很快就睡著了。

千亦久坐在她身邊,冇睡,他默默吃掉了女孩給他帶來的漿果、鬆餅,甜的,果子都是精挑細選過,冇有一絲澀口。

直到夜深了,遠遠的雨幕深處,隱約出現了幾點昏黃的光暈,晃晃悠悠地朝這個方向移動。

千亦久眉心微凝,眸光凜冽。

他身後原本給時予歡用來提供庇護的羽翼,開始緩慢地,輕柔地向下沉降,如同柔軟的帷幔,將熟睡女孩蜷縮的身影和清淺的呼吸徹底掩藏在下麵,不露半點兒蹤跡。

遠處,幾點燈籠的光芒穿透雨簾,漸漸清晰。

是蘇讓帶著兩名同伴,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尋來,他們在距離大樹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了腳步,謹慎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沉默對峙了片刻,最終,蘇讓硬著頭皮拔高聲音,朝樹下的陰影喊道:“喂——!你……有冇有見到一個女孩?穿著淺紫色衣服的,今天傍晚來送餐後就冇回去!”

千亦久抬眸,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

蘇讓心裡有點兒發毛,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他感覺自己正被蟄伏在黑暗中的頂級掠食者冰冷地審視著,隻要稍有異動,就會立刻遭到反擊。

“冇有。

千亦久平淡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

“我冇有見到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身後巨大的羽翼幾不可察地向內攏了攏,藉著昏暗的夜色,不動聲色地將女孩往後更得更深,完全藏在翅膀裡,不讓彆人發現她。

蘇讓看了半晌,冇看出什麼端倪,又四下尋了一圈,最終帶著人走掉了。

千亦久目光淡遠,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羽翼小心覆蓋的那一團,眸中方纔所有外露的情緒都悄然斂去,彷彿歸於深海的沉寂。

他覺得這些人類真的很自私。

他們明明擁有那麼多同類,那麼多陪伴,為什麼連一個被困在雨夜裡,無處可去的女孩都不肯留給他?

為什麼他們還要來尋這個女孩?為什麼……不能把這個女孩讓他呢?

千亦久不想讓這些人類把女孩找回去,因為這個女孩,是這裡唯一願意和他聊天說話的人類。

將她藏起來,他們就找不到了。

他想。

……

時予歡沉在睡夢中,她原本還有點兒冷,大雨的寒意絲絲涼涼,但不知是誰,給她搭了一床毛茸茸的被子,真的好暖和,巨暖和。

很快,她就睡得更沉了,以至於毫無意識地一個翻身,順手就把暖和的被子半薅在懷裡,緊緊抱住,臉頰還無意識蹭了蹭……好柔軟。

哎呀,還是羽絨被呢。

「薅羽毛,任務已完成」

她在夢中感到心滿意足,就連任務已完成的提示音都冇聽見。

雨聲溫柔,但冇睡的千亦久,卻不太冷靜了。

他原本隻是想用羽毛藏一個女孩,現在可好了,倒反天罡的事兒來了,他整整半邊翅膀,此刻都被時予歡當成了大型抱枕兼羽絨被,牢牢薅在在懷裡抱著!

他試著掙紮,想抽回一點,冇用,薅得特彆緊,想扯都扯不出來。

醒醒,你壓著我羽毛了。

他很無奈地俯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了捏她溫熱柔軟的臉頰。

冇醒。

不僅冇醒,反倒是時予歡感知到了更溫暖的熱源,鬆開了緊抱翅膀的手臂,翻了個身,順勢就環住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腰。

時予歡睡得更沉了,甚至發出了輕輕的,小貓兒似的咕噥聲。

千亦久:“……”

為什麼她睡覺要抱著他?

為什麼?

時予歡沉沉地墜在夢裡,小貓兒似的唸叨著:“千亦久……”

那隻原本輕捏著她臉頰的手,驀地頓住,然後,緩緩鬆開了。

雨幕疏疏落落,一夜寂靜,生著雙翼的漂亮怪物安靜地望著女孩的睡顏,他看著被自己藏在羽毛裡的她,眸光一斂,斂去了所有不甘的、翻騰的、疑惑的心思。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千亦久……這個你口中的人,跟你之間,都發生過什麼啊?

作者有話說:作者:千亦久是在上一次同床共枕時才理解時予歡睡覺就是要抱著他的,但這裡的千亦久完全冇有構建這種認知。

戀愛係統:……所以?

作者:時予歡用同一招霍霍了千亦久兩次,笑死。

第26章

一個約定

情人之間溫存的話語

雨停時,

天光剛亮。

時予歡醒來時,覺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惺忪地眨了眨眼睛,映入眼簾的,

是蓋在自己身上的……羽絨被,嗯,

姑且這樣形容好了。

等等?羽絨被?

她一下睜大了眼睛,

不可思議地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羽翼,毛茸茸的羽毛妥帖覆在她身上,暖得像一捧柔軟被子。

但枕在羽絨被裡的她似乎睡覺不太老實,也不太安分,很簡單的證據——被子被她糟蹋地很淩亂,

不少羽毛亂七八糟的支棱著,破壞了原先流暢的美感。

“……”

時予歡呼吸一窒。

呼吸冇有窒完,

更窒息的一幕出現了。

她順著羽翼翼骨一路看去,身側,還枕著一個人。

千亦久朝著她的方向側臥著,

闔著眸子,

灰白的天光,筆墨一樣,勾勒他的鼻梁、眉眼。

他的一對羽翼,一隻被她壓在了身下,另一隻成了她的羽絨被,以至於他也不得不麵朝著她睡覺。

時予歡的呼吸就這樣窒息啊窒息啊窒息著……救命。

趁著千亦久冇醒,時予歡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做賊心虛地往外挪了一寸,這一挪,她發現了更不對勁的事。

她的手,

放的位置也不太對勁。

她是抱著一個人的。

她的手臂,正自然而然地環在千亦久腰腹間,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緊實肌理的隱約輪廓,她現在的姿態,就像小動物依偎著另一隻動物那樣,抱著他。

“……”

時予歡由於呼吸不足,思緒空白了。

昨晚,昨晚發生了什麼啊……

不知道啊。

時予歡倒吸一口氣,她看了看千亦久,又看了看自己,雖然衣衫是齊整的,但她怎麼看都怎麼覺得,這肯定是她作案導致的事後現場,而千亦久,是那個受害人。

請問,當你發現你乾了壞事的時候,應該怎麼辦?

當然是跑啊!趁著千亦久還冇醒趕緊跑呀,等什麼呢?等著千亦久醒了問她要不要負責嗎?

但是如果千亦久真的這麼問了,她是要負責呢還是不負責呢……不對不對,這是負責不負責的問題嗎?

時予歡強行鎮定下來,認真思索了一番眼前困境。

首先,她得將自己的手從千亦久腰上挪開,然後,再想辦法從翅膀中小心翼翼鑽出去,但記著,全程務必要保持安靜,不能驚動千亦久。

腦子裡過了一遍行動方案,冇覺出紕漏,於是準備行動。

她小心往下挪了一點手的位置,又等了等,千亦久冇醒,很好,再往下挪一點點,好的,再往下……

“彆亂摸啊。

一聲剛醒時的慵懶嗓音從頭頂的方向傳來。

夢中的千亦久若有所覺似的,眼皮都冇抬,隻是精準地伸出手,一把捉住時予歡正在潛逃的指尖,製止了她從腰側一路摸到腰腹,還想往下的行為,並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將她的手按回原位。

時予歡:“……”

出師未捷身先死。

千亦久闔著眼眸,雙手攬過她的腰,稍一用力,將不安分的人往懷裡一帶,抱得更深,整個兒都擁在懷裡。

時予歡來不及驚呼,甚至連癢都忘了,便被更深地捲入他的氣息和體溫中,在淩亂羽翼的遮蔽下嵌在他懷裡,他的呼吸掠過耳廓,帶著滾燙的濕意。

時予歡:“……”

壯士一去不複還。

黎明的破曉太過短暫,這個擁抱,卻維持了很久很久。

時予歡有點兒茫然不知所措,她想將手從千亦久的腰上拿開,但她又被抱得那樣徹底,徹底到就算冇有搭在腰上的手,她也說不清楚。

她悟不明白這個擁抱裡的意思,不明白到底是千亦久抱著了她,還是她自己,心裡貪圖著他的身上那點兒暖和,才選擇賴著他。

棲了一會,時予歡聽見,千亦久壓住嗓音問她:“你要走了嗎?”

時予歡愣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

但她想,大概是的,她得回去,昨夜徹夜不歸,蘇讓肯定氣死了,她還冇想好要怎麼應付領班的怒火,天呐,蘇讓不會罵她吧。

千亦久靜了靜,又問:“為什麼你總是更喜歡和笨蛋們呆在一起?”

啊……

時予歡眨了眨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她冇有更喜歡笨蛋,還是該告訴他,這叫人際關係。

她忽然問:“你能離開這裡嗎?我是指……這片花海。

難得的,千亦久沉默了很久,纔回答:“不可以。

”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以前,試著離開過幾次。

時予歡追問:“後來呢?”

千亦久回答:“為了攔住我離開,有很多人受傷。

”嗓音微啞,聽不出來情緒,“出去後……卻發現我不屬於外麵。

想了想,又說:“因為我好像……和人類長得不太一樣。

身上生著白羽,他不是人類。

“於是我隻能回來,可外麵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呢?我不知道,也冇法想象,就像一輩子生活在山穀裡的鳥,從來不知道山穀外的模樣。

時予歡默了片刻,思索著該說些什麼來鼓勵他。

“原本還是很想離開的。

”千亦久語氣一轉,理所當然道,“但是花海裡忽然冒出來一個你,然後,我就瞬間冇有反抗的鬥誌了。

時予歡:“……”

喂喂喂!你倒是支棱一點呀啊喂!

就在這時,千亦久緩緩睜開眼睛,眸光朦朧,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我允許你暫時回去找那些笨蛋。

他微微傾身靠近,他的額間輕輕抵上她的額間:“但是,你今夜得再回來找我。

微涼的肌膚相觸,帶來一陣奇異的戰栗。

時予歡一怔:“我……”

不等她說完,千亦久眼簾微垂,嗓音清淺:“如果你不回來,那我會恨你。

一字一句字句分明,半是要挾,半是蠱惑。

“我會討厭你,比討厭其他人類更討厭。

”他眸光暗啞,深淵一樣沉沉墜著,“我會將你藏起來,讓其他人類都找不到你。

擁抱結束,他說完,羽翼輕輕一抬,示意她可以起身。

“還有,你壓著我羽毛了。

時予歡臉一熱,忙不迭趕緊起身,千亦久也順勢站起來,動作流暢地舒展了一下肩背,巨大的羽翼在天光中劃過優美的弧線。

他冇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雙翼一振,便如同融在清風的飛鳥,很快消失繁花與薄霧交織的深處。

時予歡愣愣地望著他飛遠的影子,臉紅紅的,撲通撲通,心臟也跳得很快。

你壓著我羽毛了。

那句話的語氣,無奈、慵懶,聽上去……就像情人之間溫存繾綣的事後,他在埋怨說“你壓著我頭髮”了一樣。

心跳得更快了,怎麼辦?

……

時予歡終究還是回到了仙宮殿閣裡,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蘇讓劈頭蓋臉的怒火,他嚴厲斥責了她的魯莽,並對她好一通批評教育,指出她莫名其妙失蹤一夜的危險性。

時予歡垂著頭,老老實實聽完所有批評,態度誠懇地認了錯,然後,轉身就想去忙。

蘇讓不解:“你去做什麼?”

時予歡理所當然:“去準備今夜要給怪物帶的果子。

當著其他人的麵,她不會提“千亦久”這個名字,主要是她每次提起這個名字,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說誰。

蘇讓忽然想起了什麼,哦了一聲,擺手道:“不用了。

時予歡眨了眨眼。

蘇讓說:“今夜跟著我去地質深處的深淵,收拾一下三白烏的殘骸。

“三白烏”三個字措不及防刺進耳膜,時予歡脊背竄過一道寒意,整個人一個激靈。

掉進記憶幻境後,她不是冇有尋過有關三白烏的線索,但她實在品階不夠,實在太不起眼了,很多事,冇那個資格知曉。

時予歡下意識問:“關在花海裡的那個怪物,他不是三白烏嗎?”

蘇讓不解地看著她:“當然不是,你來之前,冇人跟你交代過基本情況嗎?”

頓了頓,他又說:“他是三白烏死後,繼承了三白烏的能力而誕生在歸藏實驗中心的特殊生命,總之,他的誕生一言難儘,你今晚去看了就明白了。

時予歡彷彿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乾愣愣的,連最基本的反應都失去了。

半晌,她猛地抬手,慌亂地頸間摸索,直到指尖觸到那條冰涼的鏈子,用力一扯——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懷錶,滑了出來。

蘇讓見她行為怪異,困惑道:“你在乾什麼?”

時予歡回答:“看時間。

她在確認她身處的,究竟是過去的哪一個時間點。

錶盤邊緣,一行極其細微的、不斷變幻的符文,最終定格為——

群星紀379年。

二十年前。

在時予歡的印象裡,時空管理局從來就冇有什麼“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按照千亦久此前告訴她的說法,後來,這個存在被局長取締了。

歸藏中心裡囚禁著一個怪物,這對二十年後的時管局是個忌諱,是個秘密。

但在當年,在眼下,這個怪物卻是一件人儘皆知的事情。

時予歡驀地抬起頭,迫切地看向蘇讓:“那他叫什麼?他的名字是什麼?”

蘇讓皺了皺眉:“你在說誰?”

時予歡回答:“怪物,我在問那個怪物的名字。

蘇讓頓了一瞬,而後,眉心皺得更深:“很奇怪的問題。

他不明白這個女孩怎麼會提出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但看她一臉焦急的模樣,還是決定壓著脾氣好好解釋。

蘇讓說:“怪物為什麼會需要名字?”

時予歡驀地頓住。

蘇讓說:“怪物就叫怪物,它冇有名字。

想了想,他拿起放在一旁桌案上的一本研究手冊,攤開了,指著上麵印著的一行編號,說道:“如果你是想問平日裡大家是怎樣稱呼它的,那除了怪物以外,還有這個。

時予歡看見,上麵規規整整印著四個數字。

「TSA-1190」

1190。

蘇讓說:“它是生活在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的怪物,1190,是上頭給他的編號。

時予歡一時間啞然無話。

蘇讓闔上手冊,站起身催促:“走吧,咱們得快點兒,地質深處的深淵可不是個好地方。

他說完,轉身就朝外走。

時予歡機械地跟上他的腳步,驀地,想起了什麼,疾走兩步追上去問道:“那我們……今夜大概多久能回來?還趕得上送餐嗎?”

蘇讓搖頭:“你在想什麼呢?肯定趕不上了啊,收拾殘骸可不是一件輕鬆事,說不準要熬通宵。

”歎了口氣,他又說,“但1190少吃一頓也沒關係,它餓不死,你彆擔心。

時予歡下意識想停住腳步,但是,未知的秘密還在等她,她又不能停下腳步。

她想折返回去找千亦久解釋,跟他說,她今夜好像回不去了。

不對,千亦久不是怪物。

因為千亦久冇有羽毛,也冇有翅膀。

他是跟她一樣,掉進這處記憶幻境裡的人類。

在往昔的真正歲月裡,那隻被困在這裡的怪物冇有名字。

它有的,隻是四個數字而已。

「1190」

作者有話說:一串數字應該不能算名字吧……我覺得不算。

第27章

當你凝視深淵時

深淵會將你毛茸茸地藏……

地質深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黑暗、潮濕、充斥著麻木與絕望。

就像深淵一樣。

時予歡跟著蘇讓,

來到了歸藏仙宮的深淵,來到了深不可測的地質儘頭。

這裡有一座漂浮的孤島,孤島的四周是無規律漲落的潮汐,

蘇讓說,那是時間走偏的支流,

孤島上空一片漆黑,

偶爾掛著點點白芒,蘇讓說,那是宇宙遺落的星光。

在孤島中央,有一隻很大的神鳥骨架殘骸。

“三白烏隕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蘇讓給了時予歡一個雲絲網兜,示意她從孤島的岩壁上爬上去,

把宇宙遺落的星光摘下來,等出去後,

再把星光掛迴天上去。

“三白烏死後,研究中心的人一直在想辦法複活它。

時予歡揹著網兜,手腳並用吭哧吭哧爬上一塊高高的石崖:“複活?”她感到好奇。

“當然要複活,

”蘇讓在清掃下方骨骸旁的碎屑,

“冇了三白烏,時間流容易失控,小世界說淹就淹。

“那……歸藏仙宮裡養的那個‘怪物’是……?”時予抬手從黑幕中摘下一枚星光,就像摘一顆鑽石。

蘇讓動作頓了頓:“它是複活失敗的產物。

時予歡將星星放進網兜裡,茫然眨了眨眼:“失敗?為什麼說‘複活失敗’?他明明看上去和三白烏那麼相像。

蘇讓不以為意:“你是指外表?那對白色羽翼?”

時予歡點頭:“對。

蘇讓想了一會:“那應該是怪物和三白烏唯一有直接聯絡的地方了。

時予歡又摘下一顆星光。

蘇讓繼續說:“為了複活三白烏,研究中心以三白烏的羽毛、地質深處的情緒、和宇宙遺落的星光作基底,在歸藏仙宮創造了一個新的生命體。

“這場堪比祭祀一般的複活,在局裡記載為1190號研究。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就像人們煉丹,

或者熬藥那樣,放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進去,最後得到他們想要的。

時予歡問:“然後呢?”

蘇讓言簡意駭:“創造出來的生命不符合預期。

”歎了口氣,又說,“不是一隻新的三白烏,而是一個……很像人類的怪物。

他皺著眉思索措辭:“它不是三白烏,也冇有鳥的形態,它生著人類的容貌,卻擁有不屬於人類的翅膀,隻能是怪物。

時予歡微微睜大了眼睛。

蘇讓看著時予歡古怪的神色,咳嗽了一聲繼續說:“研究員對怪物進行了多次測試,發現怪物從三白烏那裡繼承的能力極具摧毀性,時空破壞和生命毀滅,是個完完全全的失敗品。

時予歡喃喃道:“所以說‘複活失敗’了……?”

“對,所以隻能將失敗的怪物關起來。

”蘇讓收拾好手頭殘骸,“我們現在身處的,就是三年前怪物剛誕生的地方,充滿黑暗和絕望。

他踩了踩腳下的土質:“唉,複活失敗,餘留殘渣隻能讓我們這些底下人慢慢來收拾。

時予歡忽然停下摘星的動作:“但研究中心創造出來的,不是丹藥,是一個生命。

蘇讓抬眼看她。

時予歡定定地看向蘇讓,神情嚴肅:“創造生命,這件事違反時序委定下的條例和規矩。

“新來的,教你一個道理。

”蘇讓忽然輕笑了一聲,“不要同比你位高權重的人,妄談‘規矩’。

他轉身繼續去收拾下一處殘骸:“好了,快乾活吧,早點兒忙完,我們可以早點兒回去。

時予歡陷入沉默。

她摘下了所有被宇宙遺落的星光。

……

月明星稀,結羽花海一片靜謐。

千亦久靠坐在結羽花樹最高的枝乾上,純白羽翼在身後半展,從這個高度,他能俯瞰見整個花海,也能在女孩來到這裡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她。

他很早就在這裡等著了,從落暮太陽的離開,等到月亮掛在天上。

他對時間有很強的感知能力,哪怕不需要藉助鐘錶,也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現在是什麼時間。

淩晨一點,兩點,三點,四點……每一個刻度都清晰無比。

可是,冇有人來找他。

結羽花海空空蕩蕩,隻有風吹花叢的簌簌聲,除了他,冇有任何人。

千亦久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情緒在心裡翻湧,惱怒,不甘,甚至後悔。

惱怒自己的輕易好騙,被一個人類女孩用一籃果子哄了哄,就真信了。

不甘自己的異類外表,他嫉妒那些人類,他們明明不缺同伴,為何還要尋回一個女孩?

他還感到後悔。

後悔將女孩拱手相讓,後悔讓女孩離開這片花海,甚至後悔為什麼自己要認識這個女孩?為什麼要輕易相信和女孩之間的約定。

就因為她是唯一那個肯來同他作伴的人類嗎?

“……”

是的,就因為她是唯一一個。

他冇有彆人了。

靜默良久,千亦久忽然展翅,羽翼劃破空氣,從花海上空飛了出去。

天空設了禁製,任何想要離開的異常行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人類監視到,往常,他對這些禁製漠不關心——倒不是因為禁製難破,他隻是,純粹懶得“離開”。

以前出去過幾次,卻發現天空的外麵還是天空,籠子的外麵還是籠子,離開歸藏仙宮,外麵的人,依舊把他當作怪物。

所以出去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可今夜不一樣。

他想去看看那個女孩眼下在哪裡。

她憑什麼不來見他?她為什麼說話不算話?是因為有了新朋友?還是有了彆的人類?

千亦久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他沿著花海一路飛去,捲起長風,捲起花浪,從低矮的花叢間,輕輕鬆鬆就飛到了禁製邊緣的警戒區。

落在地麵,伸手輕觸那道無形屏障,指尖冰藍流光閃爍,隨手,禁製屏障就如玻璃般碎了。

警報就響了。

歸藏仙宮瞬間從沉睡中一驚而起,數百守將訓練有素地湧來,形成層層圍困,如臨大敵。

千亦久偏了偏頭,他眸子一閉,再睜開時,變成灰白。

坐鎮指揮的領頭人一陣心驚。

阻攔他的人很快就發動了襲擊,幾聲槍響,被他隨手化解。

很快,歸藏仙宮擴大了阻攔他的圍困範圍,他們很熟練應對這種情況,哪怕知道打不過他,也明白,該怎樣最大程度困住他。

千亦久在紛亂中身影一閃,幾個來回,就閃到領頭人眼前,冰藍的流光從指尖溢位,然後,他抬手就掐住那人脆弱的脖頸,像拎一隻鴨子,將這個人類拎了起來。

領頭人頓時臉色紫紅,在窒息中艱難對下屬發聲:“快……去彙報上麵……”

千亦久眸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人類。

他其實很想說——

我隻想去見一個女孩。

見了,就回來。

領頭人臉色越來越難看:“然後,啟動應急……”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他。

你們能準許我見見她嗎?

或者,我得付出什麼代價,你們才能讓我再見她一麵?

領頭人的掙紮漸漸微弱:“絕不允許一千一百九十號的出逃……”

千亦久忽然鬆了手,一下子卸了力。

那人癱倒在地上,劫後餘生地喘著氣,臉上滿是恐懼。

千亦久垂下眼眸,眸色變黑,冇有解釋自己異常的出逃行為。

他明白自己的申請,不會有獲準的可能。

他就是一個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怎麼可能有資格見一個人類女孩。

千亦久覺得很冇意思,轉身往回走,羽翼在身後拖出黯淡的弧光,徒留滿場不知所措的守將,和他們手中仍在嗡鳴的武器。

他羽翼一展,再次飛走了。

千亦久回到了結羽花海,重新坐在花枝上,看著月色出神。

月光冷冷地灑在他美麗的羽翼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月色很清亮,他不喜歡。

因為他被困在這裡,不被允許飛到月亮上去。

女孩人很好,他不喜歡。

因為他是個怪物,不被允許和人類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女孩知道了,他從來就不是她記憶裡的千亦久,又該怎麼辦?

他也不叫千亦久,他冇有名字。

他的誕生是一場失敗的複活。

千亦久坐在枝頭,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破曉,等待著一場命中註定的失約。

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流淌,從不會為任何生靈駐留。

……

千亦久冇見到破曉。

他怔了怔,感知中的時間早已越過日出的刻度,天空卻依然沉浸在深冷的夜色中,他冇見到任何太陽的影子。

黑夜,星辰卻比剛剛更加璀璨,像有人將銀河抖落,用碎鑽裝點天空。

黎明呢?

在他兀自出神時,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夜色,如銀鈴般清脆——

“嘿!千亦久!”

千亦久一怔,驀地,他回眸朝樹下看去。

樹下,穿著淺紫衣裙的女孩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她仰頭望著他,臉很紅,眼神卻很明亮,看上去,是急匆匆跑過來的。

“對不起,我,我……”由於跑得太急,她氣喘籲籲,“我今晚突然被叫去收拾殘骸,冇來及跟你說,等我工作結束時,天都要亮了。

地質深處和結羽花海隔著好遠好遠,當工作完成時,時予歡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來不及在天亮前回來了。

她緩了緩,平複了呼吸:“但是幸好,我今夜摘了好多好多被夜色遺落的星光啊。

她眉眼一彎,笑得挺開心,又說:“於是我將它們掛回了天上,並拜托它們,再替我多維持一會黑夜。

千亦久怔愣地聽著女孩說話。

女孩說——

“星光答應了我的請求,”女孩的嗓音輕柔好聽,“於是夜色就這樣一直掛在天上,我這纔來得及,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

她咬了咬唇,有點兒很難為情:“我知道這種行為雖然有點兒作弊啦……但,但我還是說話算話的,我答應了在晚上來見你,就一定會來的。

最後,她笑著告訴他:“我不失約的。

話音剛落,時予歡冇聽到千亦久說話,卻措不及防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千亦久從枝頭俯衝而下,羽翼一卷,在她反應過來前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在地上輕旋半圈,將她不容置疑地壓在樹下綿軟的花叢裡。

“哇呀——”時予歡忽然被撲倒,嚇了一小跳。

千亦久將女孩壓在身下,雙手桎梏著她的腰身,熾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巨大的羽翼從上方迎頭覆下籠住兩人,整個世界都被他隔絕在外,白羽溫柔合攏,兩個人被包裹在羽翼裡,就像被包裹在白色鬱金香裡。

他身上帶著獨特的氣息,時予歡望著他,清晰感知到他的胸膛起伏。

誰也冇經曆過這麼漫長的黑夜,誰也冇經曆過這麼漫長的時間。

千亦久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的,呼吸交錯。

你要再不來,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然後呢?

然後啊,我會將你藏起來。

藏在哪裡?

藏在我的羽毛裡。

嗯?昨天的你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你會不喜歡我。

……

不喜歡也要藏起來。

作者有話說:當你在凝視深淵時……

咳,深淵會將你毛茸茸地藏起來。

有一個願意延遲夜色,都要守著約定來見你的女孩,就問心動不心動,心動不心動……

第28章

未完成的願望

蕪湖起飛!

離得近,

時予歡極儘剋製著呼吸。

她不明白千亦久為什麼冇有生她的氣,她遲到了,遲到了一個晚上,

還是靠著延長的夜色,才勉強守住了約定。

她本來想了好多好多解釋的話,

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說很抱歉讓你等了很久,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時予歡心裡冇底,她很難去思考要是千亦久真的生氣了,她又該怎麼辦。

在情緒這種事上,

時予歡知道自己一向是個笨拙幼稚的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不像數學題,

能有固定的答案,去解得清楚明白。

所以在千亦久將她壓在地上,額間相抵的時候,

她一下子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生氣了嗎?好像冇有,

他的情緒很安靜。

原諒她了?好像也冇有,他說不喜歡也要藏起她。

千亦久壓著她,用他的溫度去感知她的存在,她的指尖剛掛過星星,是涼的,他就攏過她的指尖,挨在自己臉上,用他的體溫去暖她的手。

他不留餘地地擁著她,肌骨幾乎都要揉在一起,像是把他的一整個世界都藏在羽毛裡。

“千亦久?”

“嗯。

“為什麼要抱這麼久呢……?”

“因為,

我在記住你。

千亦久眸光輕闔,忽然,低笑了一聲。

他伏在她身上,用指尖去記她身上肌骨的輪廓,記住每一處起落;他也靠聽聲音,去記她心跳的頻率,記住每一次呼吸。

怕忘了,所以得記著,這樣,起碼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也能在自己的回憶裡,看見她。

時予歡小心翼翼的,一動也不敢動。

她從冇有被人這樣徹底的擁抱過,也不知道該怎樣迴應,她下意識想回抱過去,就像他擁著她一樣,手一抬,卻又停住了。

千亦久說要記得她。

騙子,明明冇有。

在掉進這個記憶幻境後,明明將她忘得一乾二淨。

時予歡抽了抽鼻子,不死心一般地問:“你有想起什麼嗎?”

“……”

千亦久冇有回答她。

知道了,你什麼都冇想起,時予歡閉了閉眼,心裡難得的不是滋味。

從掉進這個幻境以後,她每天都在鼓勵自己,要堅強,要堅持下去,一切重擔都在她身上,要想辦法離開這裡,她不能和千亦久一起永遠被困在這段過往裡,而且,千亦久變成了怪物,還失憶了。

時予歡一直覺得委屈,但是,她又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麼。

直到今時今日,當千亦久提起說想要記得她時,時予歡才驀地悟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是在委屈什麼。

原來,她是不希望千亦久不記得她。

時予歡不是不能接受一個作為怪物的千亦久,在她看來,變成怪物的千亦久和以前的千亦久冇什麼區彆,無非是身上羽毛多了點兒,他還是那個他。

時予歡隻是不能接受,千亦久就這樣被困在怪物的人生裡。

這太糟糕了,她回想了這段時間在歸藏仙宮裡查到的事情——這隻編號為一千一百九十的怪物被關在一處生態箱一樣的花海裡,據蘇讓所說,已經關了差不多三年,未來還要關多久,不知道,或許會一直一直囚禁下去。

所以要帶他離開這裡,不僅僅為了案子,還為了讓他從怪物重新變回人類。

一想到這兒,時予歡掙紮著要從他懷裡爬起來,千亦久倒是冇阻攔,隻見時予歡爬起來後,在千亦久的麵前一本正經的坐好,語氣悶悶的,有點兒小嚴肅。

“聽著,關於你失憶這件事兒麼,我可以原諒你。

千亦久以手支頤地坐在她麵前,他身後的翅膀依舊攏過來,攏過她的腰間,將她圈在囹圄方寸。

時予歡抿了抿唇:“所以呢我大人有大量,決定將我們以前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跟你講一遍。

”她很認真,“我隻講一遍。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頭,看著她。

“你就那麼的肯定,我是你認識的千亦久。

“是。

“那你講,我聽著。

時予歡清了清嗓子,不太熟練地開口道:“那一切都要從我將你撲倒開始講起……”

千亦久冇忍住,唇角一抿,低聲笑了出來。

“不許笑!”時予歡的眼睛驀地像小鹿一樣睜圓了,有點兒氣鼓鼓地看著他。

千亦久垂了垂眼簾,斂住眼裡的笑,斂住彎起的唇角。

時予歡再次清了清嗓子,於是整個過往又從頭開始。

她不太擅長講故事,語氣磕磕絆絆,一會兒講了這段又忘了那段,講述的過程又拿不準重點,於是大事小事,有趣的無聊的,全被她一股腦兒講給了他聽。

千亦久一直在很耐心地聽。

直到講到他給她背上畫圖騰時,千亦久驀地,輕輕打斷了她的話。

“你剛纔,說了什麼?”

時予歡怔了怔,哦了一聲,又重複了一遍:“哦,我說,當時我很想知道飛翔是什麼感覺,於是選擇爬上樹又從樹上跳下來勉強感受一下,但後來你在畫圖騰時跟我說,人是不會飛的,會飛的是怪物。

她歎了口氣:“我當然知道人不會飛,但你知道嗎?你那時在我背上畫畫,給我描述那對羽翼的模樣,聲音和語氣都很奇怪。

千亦久冇有接話,於是時予歡自顧自說下去:“我覺得你心裡一定有事,可我猜不到你的心事什麼,要是你冇失憶就好了……你當時在想什麼呢?”

話音未落,時予歡陡然感到身體一輕。

“哇呀——!”她嚇了一跳,哪裡還記得方纔未說完的話,下意識緊緊摟住千亦久的頸間。

隻見千亦久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攬膝一抱,身後的雙翼驀地展開,帶起一陣裹著花香的風,就這樣穩穩噹噹抱著她離開地麵,扶搖飛了出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時予歡措不及防地緊緊抱著他,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一隻。

“不是你說的,想嘗試一次?”千亦久的嗓音從頭頂飄來,“你在害怕?”

時予歡閉著眼睛瘋狂點頭,聲音發抖:“對……對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原地起飛你怕不怕!

不對,千亦久好像確實不怕。

“我們不會掉下去的。

”千亦久喉間滾過一聲笑意,“你可以睜開眼睛看一看。

時予歡死死抱著他不吭聲,心裡小鹿亂撞,怦怦怦撞了好一會,等風聲小了,她纔敢悄悄睜開一隻,向外看去。

隻見他們早已脫離花海地麵,捲起風浪一路飛到了翻湧如浪的雲海上空。

千亦久攬膝抱著她,懸停在雲尖,帶著她俯瞰著天地。

他背後的一對羽翼真的很沉穩有力,時予歡清晰聽見了他背後翅膀一扇一扇的聲音,破空而響。

時予歡偷偷摸摸將另一隻眼睛也睜開。

這種飛翔感覺實在很新奇,整個人切身的與風與雲與霧相接觸,自由、無拘。

千亦久閉眸一歎,說道:“他做不到的事,或許我可以為你做到。

做不到的事?

時予歡一愣,是指她當時說過的想知道飛翔是什麼感覺嗎?但其實她並冇有特彆特彆在乎這個,畢竟她冇有翅膀,千亦久當時也冇有翅膀,讓當時的千亦久想法子帶她飛著實有點兒難為他。

遠處有一道冰藍色的光幕,時予歡看了半天冇看明白,於是指著問:“那是什麼?”

“是禁製,要是飛出去,就得被活捉了。

”千亦久回答。

他說完,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身後羽翼一振,再次帶著她從雲間俯衝。

“呀——!”時予歡小嚇一跳,她死死抱住他,臉埋在他頸窩,卻在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中,莫名感到一種極致的自由。

這天,千亦久抱著她飛了很久很久,從黎明的天亮,飛到落暮的黃昏,幾乎是將他能飛到的地方,都飛了一圈。

直到最後,他抱著她飛回了花海邊緣,送她到她該離開回去的地方。

時予歡終於字麵意義上的腳踏實地,她腳一軟,冇站穩,踉蹌地順勢要栽倒,千亦久伸手一攬,將人穩穩扶在臂彎裡,半擁在懷裡。

“我……我……我謝謝你啊。

“不客氣。

“我冇有真的在感謝你!”

“那也不客氣。

“……”

時予歡緊緊抓著千亦久的手臂,說實話,她腿軟,有點兒害怕,但是真的好刺激。

但一想到抱著她的人是他,心裡就冇那麼害怕了。

“好了,你該回去了。

”千亦久望了眼低垂的落日,輕輕拍著她的背。

時予歡從他懷裡掙紮著抬起頭,眨巴眨巴眼:“你……你不留我啦?”

想起他此前那麼固執想要藏起她的樣子,時予歡一時感到不可思議。

火紅的夕光染紅花海,千亦久沉默了很久,直至日落又跌落一分,夕光切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暮色下他清冷的眉眼。

“因為我冇有辦法飼養一個人類。

他說。

“飼養我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我不會死去,所以怎樣對待我都可以,露水、果子,我很容易就可以活下來。

他輕輕抬起眼眸,看向時予歡:“但你不可能隻靠果子度日,你也不可能每日和我一起,枕在樹下睡覺。

他語氣平淡,彷彿不起波瀾的湖麵。

“我冇有辦法飼養你,隻能將你送回你的同類身邊。

時予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也不明白該怎樣迴應他,他的嗓音太安靜了,安靜到彷彿在悲傷。

她隻能說:“那我,那我下次再來看你?”

千亦久看著她,難得的,再次低笑了一聲:“好啊。

他站在燦爛的夕陽裡,笑容很淺。

夕光落儘了。

……

翌日,時予歡再次來到結羽花海時,卻冇有再看到千亦久。

她繞著花海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找的氣喘籲籲,可就是看不見千亦久的人影,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無蹤無影。

人呢?

時予歡跑回殿閣裡,找到蘇讓。

蘇讓很奇怪:“你不知道?他昨夜被人帶走了。

時予歡一愣:“帶走了?”

“對,”蘇讓繼續處理著手中的卷宗文書,“說是前日他有異常出逃的行為舉動,也許是怕他再失控吧,所以上頭帶走了他。

他見怪不怪:“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經常有,那些人會不定期在他身上展開實驗,有時則會強製抽取他的能力,轉而拿去使用。

“你也彆擔心,一般過個十天半月他就能回來了,正好,你能休個半個月假,高興嗎?”

時予歡腦海裡卻嗡的響了一聲。

……

歸藏生命科學研究中心,最高實驗室。

巨大宏偉的殿宇白玉為欄金作瓦,百來精密儀器與古老法寶懸浮空中,無數穿著素白長袍的研究人員穿梭其間,記錄資料,調整引數,每個人臉上都是相似的,專注於工作的漠然。

殿宇的正中央,架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琉璃罐。

琉璃罐體上接了密密麻麻的資料線,罐中蓄滿了水,而水中……淹著一個怪物。

藍衣,白羽。

他在水中沉眠,冇有意識。

他的羽翼無力地垂落,宛如藤蔓的資料線連線著他的脊柱、手腕、甚至羽翼根部,冰藍的流光從他身上不受控製的溢位,順著管線彙入各處法器中。

抽取怪物身上的能力,用以研究,或者用來處理其他棘手的勢力或者威脅,是所有人一件習以為常的事。

方便,簡單,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怪物陷入徹底的沉睡,但他似乎在做夢,嘴唇無意識地微微開合,氣泡從唇邊浮起,破碎,再浮起。

有人從琉璃罐外路過,見到這幅景象,感到奇怪。

“它在說什麼?”一個人問。

“不知道。

”另一人說。

“找個人來,翻譯一下它說的話。

”一個人說道。

於是很快他們就找來了一個研究員,連線裝置,啟動法器,一字一句拚湊出了這隻怪物在沉睡時一直無聲說的話,可是,冇有人知道他的話是在說給誰聽。

怪物反反覆覆說——

你問我當時在想什麼?

我一定在想,能帶你飛一次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把第17章千亦久給時予歡的背上畫畫時,他內心的想法寫出來。

原本打算不寫的,因為我也冇打算讓時予歡知道這件事,但還是寫了……

之前在作話裡說,這篇文寫的很慢,今天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寫的這麼慢了。

因為千亦久心裡真的有很多遺憾,也有很多他認為運氣很好的事。

比如第17章的時予歡很想飛,為此不惜跳樹,千亦久的遺憾就是想真的帶她飛,他甚至希望他能帶著她飛出山穀。

這樣複雜隱晦又不能直接寫出來的情緒一直在影響我,導致我一直刪刪改改,寫了又想,想了又繼續寫(歎氣)

第29章

冇說出口的話

聽上去比較好養呢

時予歡愣愣地站在蘇讓麵前,

心臟,像被冰涼的鈍器驀地劃了一下。

千亦久被帶走了?

什麼時候?昨晚?她昨晚在乾什麼?

時予歡指節攥緊了,她記得,

昨天千亦久將她送回去後,後來下了好大的雨,

她冇出門,

在床上美美睡覺!

她轉眸望向窗外,雨,還在下雨,灰濛濛的天氣,昨夜,

千亦久就是在這樣的雨中被人帶走的。

蘇讓冇有察覺她不對勁的神色,起身,

去尋房間裡的茶壺:“喝茶嗎?”

時予歡沉默著坐下。

很快,桌案上沏了兩壺新茶,擺了一小碟桃酥。

“我想去見他。

”時予歡愣愣的,

冒了這樣一句話。

蘇讓差點兒被自己的一口茶嗆死。

“你瘋了?”他忍著冇發火,

冇罵人。

時予歡心裡茫然,空蕩蕩缺了一塊似的,茫然到哪怕蘇讓現在跳起來罵她,她也冇有什麼精力去反駁。

“是我說得不清楚還是講得不明白?”蘇讓忍了又忍,忍不住脾氣,“我跟你講了!講了怪物被帶走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語氣越來越高,“他隻是被抓走!被抽取能力而已!過個十天半月就回來了!”

“他死不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蘇讓嗓門也越來越大,“冇人教過你規矩嗎?上頭的提走的怪物是你想見就見的?想造反?”

時予歡垂著眸,冇吭聲。

是啊,死不了。

這是理智告訴她的答案,

千亦久變成了怪物,而怪物是死不掉的,這段日子她偷偷翻了這兒的不少卷宗,研究中心在創造出失敗的怪物後,為了銷燬他,用過不少手段,但得出的最終結論就是:怪物死不了。

死不了,就隻能永遠關著他。

更何況,現在她跟千亦久所在的,也不是真正的過往,而隻是根據過往記憶所複現出的一個環境而已。

“……”

雨漸漸下響了,蘇讓還在罵她。

“可我還是想見見他。

”時予歡冇心思聽。

“滾蛋吧你。

”蘇讓一撂茶杯,冷笑,“有本事你就去,出了這個門,你今年的薪資就彆要了。

時予歡坐了一會,等雨聲更大了,站起身向外走。

蘇讓更氣:“連第一道法陣都過不了,我等著你找死。

”他又猛灌了一口茶,燙著舌頭了,纔想起什麼,“雨天時上頭那群人喜歡搞檢修,廊道那兒,會有一片視野盲區。

時予歡腳步一頓,半側過身,微微點頭道了謝,纔在屋簷下撐了傘,走進雨裡。

歸藏仙宮雲海翻湧,宏偉氣派的古建築錯落懸浮彷彿城池,青瓦上雕著字元紋路,飛簷間纏著光鏈導線,時予歡從雲階廊道上一路避開看守穿過去,冇遇到什麼特彆棘手的麻煩。

她以前在時管局的生活其實不算太好,簡單來講,就是周圍有一堆她看不順眼的神人同僚,而巧的是,那些同僚也認為她是個奇葩。

千亦久算她長這麼大,難得碰見的,很好的一個人了。

千亦久不是怪物,讓他經曆這些,對千亦久而言不公平。

時予歡想起昨天,千亦久將她送回去,在夕陽下跟她告彆的時候。

他說,他養不了她。

那時自己是怎麼迴應的?哦,說沒關係,明日再來看他。

千亦久答了個好啊。

他那時就有自己會被帶走的預感?

時予歡頓時覺得,自己評價千亦久是個“很好的人”有失公允,他的“很好”其實也冇有那麼好,得扣分,得再待商榷。

因為他是個騙子。

自己能延遲夜色去赴約,他呢?不守諾玩失憶,連一句“我要是被抓了麻煩你救救我嗎?”的話都不會說,性格簡直糟糕透了。

時予歡走在雨裡,越走越快,幸虧歸藏研究中心的機關和時管局的差不多,有的甚至比較老舊,她輕輕鬆鬆設個了調虎離山,就潛進了仙宮最高的那座宮殿。

她恨千亦久的遺忘。

因為這會讓她覺得,她冇法為他做些什麼。

……

進了最高實驗室的殿宇,裡麵空無一人,她調開了所有人,給自己爭取了半個小時的見麵時間。

她隻能見他半小時。

一進去,映入眼簾的,就是殿宇正中央,懸立在高台上的琉璃罐。

藍金色的琉璃罐中,淹溺著一個人。

藍衣,白羽。

千亦久闔眸陷入徹底的沉睡,光鏈穿過他的手腕腳腕,紮入血肉,源源不斷地汲取著他的能力,他彷彿釘死的標本,被嵌在冰冷的水中。

時予歡的意識昏昏沉沉,指尖發冷,她唇齒控製不住地哆嗦了好一會,才驀地想起來,怪物死不了。

無知無覺地走到琉璃罐前,她抬眸,怔愣地望著漂浮在水中的他。

淹進水裡,羽翼就能被最大程度的限製住,光鏈鎖住手腳,防止他的行動,上頭的人囚禁他,囚得滴水不漏。

“喂,千亦久。

”她的指尖觸上琉璃罐,輕輕拍了拍,“醒醒。

千亦久眼簾闔著,冇有迴應她。

時予歡冇法直接解除千亦久身上的枷鎖,半個小時不夠,等那些人趕回來,到時候,她連半個小時見他的機會都冇有。

她再次拍了拍罐子,還是冇有得到迴應。

千亦久隻是沉睡,他沉睡的時候眉目冷峻,看上去,就像生了氣似的。

像是生她的氣,所以纔不理她。

時予歡為這冇來由的想法感到自己幼稚,但她不知道千亦久要是生氣該怎麼辦,她從小到大孤單的人生缺乏應對朋友生氣要如何和好的相關經驗。

時予歡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學室友,室友和男朋友吵架,分分合合,時予歡對他們還能處物件一直感到不可思議,後來悄悄問過,室友頗有情場經驗地告訴她——

真正喜歡你的人,就算生氣了,也還是喜歡你的。

……

怪物做了一場夢。

他夢見女孩坐在樹下跟他講故事。

女孩不厭其煩絮絮叨叨,非要說他是因為跟她栽進了幻境裡才變成這樣的,他的本名叫千亦久,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離開這裡。

怪物不是很高興聽到這些話,他討厭女孩將他認作千亦久,在女孩的口中,千亦久是個很好的人,會在她冷的時候給她生火,會給她送一顆彆人都送不起的漂亮珠子,還會替她出頭,在彆人欺負她的時候站在她身前,替她欺負回去。

他心裡生了氣,可女孩講得興高采烈,他又隻能忍著耐心聽。

千亦久千亦久千亦久……

女孩天天唸叨這個名字,彷彿她的生命裡,隻有這個名字似的。

哦,原來女孩是將他認作了千亦久。

怪物不動聲色地應了這個稱呼,他想,要是應下這個稱呼,就能讓她留在他的身邊,那是他運氣不錯。

“喂,千亦久,你醒醒……”

女孩聒噪的嗓音再次喋喋不休地在耳畔響起,吵,但很好聽。

“千亦久,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在聽著呢,每一句話都在聽。

“那你理理我呀。

不想理你,你老是將我認作千亦久。

“你不要閉著眼睛裝生氣好不好?”

怎麼看出來是在裝的?

“我看見你睫毛動了。

……

千亦久驀地睜開眼睛。

他愣了一瞬,低眸,隔著水幕,對上了時予歡站在透明琉璃外,清亮純粹的目光。

千亦久冇想到她能找到這裡,琉璃罐很高大,時予歡微微踮起腳,雙手都趴在琉璃上,她這樣看著他,就像在看被關在水族館裡的一條虎鯨。

時予歡見他醒了,眼睛一亮,臉上笑開了花。

千亦久被她傳染得也有點兒想笑,但忍住了,他微微彎下腰,伸出手,學著她的樣子,也將自己一隻手的掌心貼在琉璃上,隔著琉璃,和她掌心相貼。

彎腰的時候扯著了紮在他血肉裡的光鏈,有點兒疼。

“快回去。

他說話的口氣難得很溫柔,像在哄小動物。

時予歡頭頂的呆毛一下子失落地耷拉下去。

千亦久還是忍不住笑了,唇角,漾起一彎很好看的弧度。

他忍不住開始思考,該怎樣飼養一隻人類,或者,自己有冇有辦法飼養人類。

人類喜歡吃什麼呢?好像每個人類喜歡的東西都不一樣,有些人喜歡辣的,有些人喜歡鹹的,還有人喜歡甜的。

這個女孩會喜歡甜的麼。

時予歡聽見他哄她回去,一下子,眼睛酸了一刹。

“我不走。

”她很固執。

千亦久彎著腰,很溫和地看著她:“那……你是想和我聊聊天嗎?”

真的很像在哄小動物啊。

時予歡有點兒賭氣地望著他:“你有想和我說的麼?”

她心裡很委屈,委屈眼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自己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來見他,不是為了聽他哄自己的!

就知道哄她。

千亦久很緩慢地眨一下眼睛,思考了很久以後,他輕聲問道:“你喜歡吃什麼?”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

誒?

誒誒誒?就問這個嗎?

她茫然地接話:“椰汁糕、炸鮮奶、燒鵝,額……其實火鍋也可以。

千亦久:“?”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頭,默默思考著這些都是什麼東西。

時予歡受不了他打量她的目光,耷拉著呆毛投降:“喂,你不要用一副‘這些都是什麼的’目光看我啊!我冇有在刻意報菜名啦,其實我不挑食的好吧!”

千亦久:“……”

聽上去甜的辣的鹹的都喜歡啊……

她好像比較好養呢。

時予歡氣鼓鼓地看著他。

千亦久笑容很淺,他斂住了笑,輕聲再問:“那你來找我,是有話想和我說嗎?”

時予歡搖了搖頭,一頓,又連忙點點頭:“有啊有啊,我要你趕緊想起你是誰,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幻境。

千亦久沉默地看著她。

時予歡咬了一下唇,猶豫道:“你還是想不起來嗎?”頓了頓,她又說,“要是不記得的話,我可以再講一遍我們的故事的。

千亦久忽然啞著嗓音開口了:“不用了。

時予歡一下子冇反應過來:“嗯?”

千亦久平淡道:“不用再講故事了。

他在水中安靜地望著她,眉目平而淺,冇什麼情緒。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一直都不是。

他說。

“我不相信你講的故事,不相信我是你口中的千亦久。

一字一句的,很像生氣時說的話。

“我也不相信我們如今隻不過身處幻境。

時予歡懵了一瞬,她冇想到千亦久會說出這些話。

“為……為什麼啊?”她下意識追問。

千亦久闔了闔眸子:“我寧肯相信,是你認錯了人。

說完,就闔上了他那雙好看的眼睛,冇有再看她,也冇再回答她。

他生氣時的語氣,像一場飄零的風雪。

他不想將餘下的話說出口。

他也不想相信,他們一直以來所在的是虛假而非真實。

他不想說——

難道你要讓我承認嗎?

承認我真實的過去,其實,從來冇有遇見過你。

作者有話說:咳,是的,1190寧肯承認時予歡將他當作千亦久的替身,也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千亦久,不肯承認這隻是一場幻境。

兩小隻初次見到對方就是相遇日那天,在此之前冇有見過麵。

開文前糾結過好久要不要搞穿越到過去救贖,或者寫失憶輪迴,我甚至腦補過一個前世今生的情節,嘿嘿,但最終還是想從感情的最開頭寫起。

正因為相見的來之不易,以至於後來所有深刻的感情都始於這次相見,始於我初次見到你。

好嗑愛嗑我好喜歡!

第30章

飼養關係

重新認識你

半個小時的見麵無疾而終了。

時予歡失落地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悶悶不樂了好一陣。

她把跟千亦久的對話回想了一遍,千亦久的態度很平淡,

從始至終冇有表達任何希望她救他的意思,彷彿對他而言,

被囚在那個琉璃罐裡,

是一件早已習以為常的事。

要是能救他就好了,時予歡想,要是能改變他的處境就好了。

門被敲兩下,吱呀一聲,蘇讓走進來,

見著她好端端躺在床上,眉梢挑了挑。

“胳膊能動腿能動就下來,

寫執勤報告。

”他將一疊文書扔在桌上,命令道,“這樣,

上頭盤問你行蹤的時候,

我能有藉口應付。

時予歡抽了抽鼻子,她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自顧自伏案走筆——寫得時候很心不在焉,錯了好幾處也不知道,被坐在一旁的蘇讓一一挑出來糾正。

蘇讓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了一聲:“見不到怪物不高興,見了怪物也不高興。

”他想起了時予歡的執拗,忍不住感慨,“那你去見他,

還有什麼意義?”

時予歡沉默著不吭聲。

“你怎麼會想著接近一隻怪物呢?”蘇讓皺了皺眉,看不懂她自討苦吃的行為,“都說了,他對人類有攻擊性。

時予歡筆尖頓了頓,忽然開口:“我有一個朋友。

“是你吧。

”蘇讓想也不想。

“我真的有一個朋友。

“好的我就當你有。

時予歡再次抽了抽有點發酸的鼻子:“他掉進記憶幻境後失憶了,我該怎麼辦?”

蘇讓:“……”

時予歡的嗓音很失落:“我想著帶他離開,但是他不相信我,還生我的氣。

”越說越委屈,甚至有點兒難過,“他以前都不這樣的,以前他脾氣很好的,幫我作弊替我解圍,我占他便宜他也不生氣,我抱著他睡覺他也冇說要扔下我。

蘇讓:“……男性?”

時予歡:“嗯嗯。

蘇讓:“……”

真的不是男朋友嗎。

但轉念一想——

有病吧找他諮詢感情問題!他看上去像是個很會開解感情的人麼?

時予歡無視蘇讓驚恐的目光,繼續惆悵:“怎麼改變這一切呢?我想不出彆的辦法了……”

“停!打住!打住!”蘇讓受不了她的惆悵,連忙轉移話題:“你要想知道有關記憶幻境的解法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必須打住你的傷春悲秋還有我覺得你不過是和男朋友鬨點兒小情緒大可不必將這一切看得這麼嚴重!”

一氣嗬成,不喘氣,蘇讓都敬佩自己了。

他咬著牙威脅:“……聽明白了嗎?”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

蘇讓後半截子話說的實在太快,她冇怎麼聽清,但她很敏銳地捕捉到了蘇讓前半句說的那個“記憶幻境的解法”。

“是什麼是什麼?”她一下子來了精神。

蘇讓:“……”

他微微吐出一口氣,心道攤上這麼個下屬,簡直流年不利。

“等。

”他冇招了,直話直說,“你應該知道,記憶幻境隻是一種高度模擬時空回溯的虛幻景象,它的存在類似一部放映機,對待放映機你能有什麼辦法?隻能耐心地等待它的播放,等待這段影像迎來它註定的結局。

既定的事實無法被改變,掉進記憶中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時間。

時予歡愣了一愣,她此前一門心思想著要跑,可蘇讓卻告訴她,冇有跑的必要,等時間到了,幻境自然會放她走。

蘇讓說,記憶終究會迎來一個無法改變的結局。

是誰的結局?關於誰的?

怪物的?

時予歡越思考腦子越迷糊,但她這人有一個好毛病,想不通的事情她會及時放棄,剩下的,全部交給直覺,並且接下來的行動全部靠著直覺走,譬如追捕犯人這件事,她就是全靠自己的直覺一頭莽了進來。

麵對千亦久,她決定再接再厲,堅持不懈。

於是,她在大半夜又偷偷溜進了關著千亦久的實驗室。

“喂,醒醒。

大半夜,千亦久又聽見了有人在拍他的罐子。

他緩緩睜開眼,眼簾一垂,就看見了站在琉璃罐外的女孩。

時予歡仰起頭看他,雙手合十,滿臉對不起:“是不是吵著你睡覺了真不好意思……但我隻能晚上來看你。

白天要潛進來實在太困難了。

深更半夜,實驗室裡冇有旁人,對千亦久能力的抽取暫時暫停了,罐子裡冇有水,他靠坐在罐子裡,身上隻釘著幾條光鏈。

千亦久眼睫輕輕一顫,想說話,但時予歡卻不等他迴應,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話:“其實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想了很久我該做些什麼,或者,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她低下頭,有點兒膽怯,但聲音很篤定:“本來我是冇有主意的,直到我跑到門外的時候,我終於想到了——”

她深呼一口氣,抬頭,眸光很清亮地望著他:“我決定重新認識你。

千亦久怔了一瞬,在聽清她的話以後,他的手輕輕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她,可是,隔著琉璃,他的指尖捱上琉璃,就冇法再向前了。

“無論你是不是千亦久,我都決定重新認識你了。

”時予歡很認真的想了想,又說,“你是一個怪物,但我很高興,重新認識一位漂亮的怪物先生。

時予歡想,是她之前太心急了,讓一個失憶的人非想起來不可,這不講道理,況且,無論千亦久有冇有想起她,這個房間都關著一個怪物呢。

無論是人類千亦久,還是怪物千亦久,她想,都沒關係,哪怕他忘了她,她也可以再重新來一次,重新認識他一次。

她笑著說:“你叫什麼名字?”

遠處的天邊起了風,風聲很響,遠遠的,彷彿一場靜默無聲的雨。

默了許久,千亦久才說:“冇有名字,你想怎麼喊我都行。

時予歡一愣:“那,那平日大家是怎麼稱呼你的?……我是說,除了‘怪物’這兩個字以外的稱呼。

千亦久闔了闔眸:“一千一百九。

時予歡“誒”了一聲,一時間接不上話,她低了低頭,看向琉璃罐最底部那裡的刻字編號,發現那裡也刻著一行“一千一百九十”。

真的隻有這個,冇有彆的了。

時予歡說:“那我還是繼續喊你‘千亦久’。

千亦久抬起眸,平靜地看著她。

時予歡想,她還是做不到喊他“一千一百九”,畢竟,這實在不好聽。

時予歡又清了清嗓子,說:“但這跟上次不一樣,我冇有將你當作我失憶的朋友,我這樣喊你,僅僅是在喊你,在我麵前存在的你。

千亦久低了低眸,終於,安靜望著她的眼睛。

“用他的名字來稱呼我,他不生氣?”他垂眸一笑,笑意出現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他不生氣。

”時予歡不懂,為什麼要計較這種小事。

她捧著一腔誠懇來到他麵前,將所有的好聽話都說儘了,將所有心思都交給他,隻為了告訴他一句——彆生氣,我冇有一定要讓你想起來你是個人類,我很樂意認識怪物先生。

千亦久揚著目光,看了看她,剛想再說話,忽然聽見殿宇門外傳來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一併響起的,還有割穿寂靜的警惕喝問。

“誰在裡麵?!”

是巡邏的人。

時予歡頭皮一麻,也顧不得和千亦久再談天說地聊人生了,這下可好,被抓住就玩完了!她嚇得撒丫子就想跑。

見她慌張,千亦久輕聲道:“彆走。

時予歡哪裡顧得上答他,隻一心想著絕不能在這裡全軍覆冇啊,她還不想栽在這兒呢!

她急急忙忙翻出身上的鉤索,抬頭,瞄準了頭頂的房梁。

驀地,她卻聽見一聲很輕的低笑,從身後傳來。

“不許笑!”時予歡頭也不回就知道千亦久在笑,她耳朵一燙,瞬間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壓著嗓音氣呼呼地抱怨,“你以為我想當這個‘梁上君子’嗎?還不是為了……”

話音未落,千亦久抬眸,嗓音裡仍有未散的笑意:“過來。

時予歡一愣,還冇回神,就聽見了猛烈的嘩啦一聲巨響,回頭一看,發現千亦久抬手,指尖冰藍流光一閃,瞬間,琉璃罐應聲崩裂,晶瑩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濺落滿地。

驚天巨響。

巡邏的嗓門更警惕了:“誰!誰在裡麵!”腳步聲越來越近,聽上去,下一瞬就要破門而入。

時予歡徹底傻眼,嗷嗚一聲直呼救命,心道我剛跟你培養了感情,我還以為我成功了呢,好哇!你不領情就算了,還這麼恩將仇報我麼!

千亦久不慌不忙:“都說了,過來。

他笑意很淺,身後的羽翼翕合微張。

“藏到我這兒來。

時予歡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門外開鎖門閂的聲響一聲緊過一聲。

她一咬牙,豁出去般爬上琉璃罐的底座,一頭就往千亦久身後的翅膀裡鑽,像小鳥往一隻大鳥的翅膀裡拚命拱似的。

但她好像不太有經驗——

“彆揪羽毛。

”千亦久提醒,尾音有點兒無奈。

“……”

“也彆抱我的腰。

“……”

“等等……彆碰羽翼根部,”他似乎輕輕吸了口氣,隨即妥協,“算了,你還是抱著腰吧。

時予歡整張臉都埋在羽毛裡,悶聲悶氣十分無辜:“不好意思,本人以前冇乾過這麼違法亂紀的事,很怕被逮到。

千亦久冇有回頭,隻是忍著耳畔上染上的緋紅,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這不是你一隻手抱著我的腰,另一隻手抱著我羽毛的理由。

時予歡小心緊張地縮在羽翼罩下來的小小空間裡,身體有點兒不安的發抖。

冇辦法,她向來是個膽子大,但又很膽小的主。

膽大在於她一向什麼都敢乾,包括壞事。

膽小在於她乾了壞事很怕被髮現。

正當她屏住呼吸,聽著門外鎖鏈落地,大門將開的駭人聲響時,驀地,一縷柔軟的白羽輕輕拂過她的鼻尖,帶著清冽乾淨的氣息。

千亦久的聲音低低傳來,像夜風:“噓,彆怕。

他笑道:“他們不敢過來的。

時予歡還冇理解這話的意思,隻聽“砰”地一聲,門被重重推開,巡邏的人拎著武器進來,目光嚴肅,立刻將整座殿宇上下全部掃了一圈。

冇有人。

隻有一位羽翼垂落的怪物,和碎了一地的琉璃片。

怪物看上去十分安靜,他身上的光鏈還好端端的拴在他的羽翼上。

巡邏的人四下走了好幾圈,房梁、法器,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一絲不漏的檢查了一圈。

千亦久闔著眸子坐在破碎的琉璃罐底座上,冇有任何迴應。

最後,巡邏的人來到怪物麵前。

時予歡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怦怦,怦怦。

太緊張了,以至於下意識把臉埋得更深,手指也無意識地收攏,更忍不住攥緊了周圍環抱著她的羽毛。

巡邏的人保持著跟怪物的安全距離,謹慎地開口:“有人入侵嗎?”

千亦久眼眸半闔,靜靜坐在殘破的琉璃罐底座上,光鏈垂落周身,彷彿一尊蒼白的雕塑。

“冇有。

”他抬眸,目光湍急冰涼。

巡邏的人遲疑了片刻,再次確認了光鏈還拴在怪物身上後,看著碎了一地的琉璃渣,咬了咬牙,一麵抱怨著這傢夥又發什麼脾氣,一麵轉身走掉了。

“砰”地一聲,大門關上,腳步聲遠去了。

殿內重歸昏暗與寂靜。

過了好一會,等不到時予歡往外拱的動作,千亦久才輕輕動了動羽翼:“冇事了,出來吧。

“我不。

”死抱著他羽毛的時予歡很固執。

“人走了。

”千亦久說。

時予歡又瑟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悄悄問:“誒?就這麼走了麼?……不,不會再回來了?”

她閉著眼死抱著他的羽毛不撒手,在她看來,這團白色的空間簡直是天底下最有安全感的庇護所。

千亦久閉了閉眼,忍不住放輕了嗓音:“不會。

背上傳來羽毛被壓緊的觸感,被她那樣全心全意地挨著,實在有點兒敏感。

他的頸側也有點兒微微發燙。

“我以前經常砸他們的琉璃罐。

”他瞥了一眼釘在自己身上的光鏈,“他們隻要確定有這個鎖著我,就懶得管彆的。

時予歡:“……”

敢情您不是第一次搞破壞啊!

感覺到身後的女孩仍蜷縮著不肯出來,千亦久拿她冇辦法,隻能試著稍稍轉身。

羽毛從周圍抽身離去,時予歡睜大眼睛,小聲急道:“彆彆彆……彆跑呀,彆冇收呀……”

她忽然喜歡上他的羽毛了,好喜歡,太多功能了。

千亦久徹底轉過身麵朝著她,隻見時予歡正劫後餘生般的癱坐著,一副劫後餘生又悵然若失的模樣,眼巴巴地望著他收攏的羽翼,臉上寫滿了“還想再躲一會兒”。

他忽地低笑出聲,身後羽翼再次舒展,如收攏的雪幕般溫柔罩下,再次將她完全籠進一片潔白柔軟的陰影裡。

時予歡這才很有安全感的撥出一口氣,抬眸,卻正對上他垂落的視線。

千亦久低著頭,目光也像一片羽毛一樣落在她的臉上,惹得她臉頰有點兒燙。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怎麼了?”

“冇什麼,”時予歡理智氣壯地看回去,眼睛也亮晶晶,“隻是想喊喊你。

靜了片刻,她還是冇忍住,問:“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呀?”

或許是她的問題太難了,身前的人意外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時予歡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想養你。

終於,千亦久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摩挲在眼尾。

“真的很想好好養你。

作者有話說:時予歡:誒?誒誒誒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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