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鈴冬山穀深處,天然絕壁,修葺著一座古老的往生祭台。
據陸青玄所說,每年除祟祭,鹿蜀王室都會帶著子民們浩浩蕩蕩來到此地進行祀禮。
祀禮一向由王室“未成年”的子女主持,若主持的好,能得三白烏顯靈,子女便能獲準得一次出穀遊曆的寶貴機會。
隻可惜三白烏早已隕落,於是祀禮的“好”或“不好”的評判就落到了王室成員頭上,換言之,就是要得到國君與王後的滿意。
祭祀行伍浩浩蕩蕩,九色彩鹿拉動著七十二座蓮台向著密林深處行去,時予歡坐在微微晃動的轎輦中,單手托著下巴,沉吟道:“我還是很懷疑你們這套的說法。
”
身旁傳來紙張輕響,陸青玄悠然展開他那柄新換的玉骨摺扇,淡淡道:“怎麼說?”
時予歡瞥了他一眼。
其實陸青玄作為“山外人”,本也來不了,但自從他頂著一個小公主“未婚夫婿”的名號,也算作了半個“王室成員”,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跟著隨行隊伍上來了往生祭台。
說實話,這場祭祀與陸青玄無關,時予歡還悄悄問他乾嘛要跟著一起來,他不是摔斷腿了麼?陸青玄對此的解釋是——他覺得自己能正大光明地來,某個人卻來不了,他很解氣。
時予歡看著陸青玄擱在膝邊的柺杖,由衷地覺得他很堅強。
思緒拉回,時予歡回到了剛開始的話題:“我還是覺得,你們信仰的三白烏,和你們畏懼的怪物應該是同一個存在。
”
陸青玄點點頭:“你說得很有道理,但可惜,這個猜測冇有直接證據佐證。
”
不待時予歡接話,他又說道:“你說他是三白烏,冇錯,他幾乎有著與三白烏完全一致的外貌特征,但如果他真的是三白烏,曾被人類囚禁了那麼多年,他應當憎恨人類的,他恨過囚禁他的人類嗎?冇有。
如果他真的是三白烏,作為創世神,他有迴應過自然的祈禱嗎?也冇有。
”
時予歡一時語塞。
陸青玄合上扇子,輕輕一點掌心:“好了,總之他是誰不重要,你的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得到王後的滿意?許你離開鈴冬山穀?”
時予歡歎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祭祀是鹿蜀王室每年都會操持的事宜,她上麵有兩個姐姐,大公主早些年主持過祭祀,得了百姓交口稱讚,二公主也主持過,得了國君和王後的一致認可。
今年,輪到她了。
時予歡也很看重這次祭祀,真的花了很多心思,不僅僅是為了出去,她覺得一件事兒既然交托給了她,她自然有那個責任和義務儘心竭力去做到最好,做到讓大家滿意。
一行人抵至祭台,陸青玄下了轎輦後就在專設的雅座上安然落座,興致勃勃地旁觀。
夜色漸漸降臨,落了雪的深穀密林中,隨著一聲沉沉的鐘鼓之音響起,紅黑二色交織的巍峨祭台上,鹿蜀王室欽點的巫祝們次第現身,他們身著繁複的祭服,手持各式古老法器,在肅穆的鼓點與低沉的吟唱中起舞。
又是一串清越銀鈴聲劃破肅穆,在紛揚灑落的漫天花瓣中,十二名衣飾鮮麗的花童與十二名戴著鳥獸巨儺的舞者簇擁登台。
在這華美擁躉之中,雪衣紫裙的時予歡踏著精準的鼓聲淩空翩然而來,她身影輕盈,繡鞋輕點,人們一抬頭,恍然隻覺得,真正的仙子下凡來了。
她確實很美,實實在在是個美人,卻不是尋常一眼驚豔人間的氣質,她的美麗更斂鋒芒,人們接觸她,更多的先是注意到她活潑靈動的好脾氣,再是她獨行俠一般的古怪性格,最後才留神,哦,原來,她是個很好看的女孩。
陸青玄此前也冇瞧出來,她竟是最出挑的那個,哪怕在這華服盛裝,人影幢幢的祭台上,她的風華也半點兒不減。
今年除祟祭的祭祀,她做的非常漂亮。
陸青玄有點兒得意,不枉他前段時間費心費力教她,她學的如此青出於藍,連帶著他這“半個老師”也免不了驕傲,有幸,她這風采能被所有人看見,能被祭台上的國君王後看見。
但這番景象某個冇有資格來的人卻無緣得見……哈!哈!哈!陸青玄覺得真的好解氣,也行,斷腿之仇勉強一筆勾銷了。
雪停了,風小了,熱鬨了半夜,待歌舞漸歇,所有巫祝全部退下祭祀高台,遼闊的祭台上便隻有那一道雪紫身影靜靜佇立。
陸青玄由衷的覺得,這女孩表現如此出色,比她上頭那兩個姐姐還出色,想來她這個出穀的機會,應當是穩了。
可下一瞬,陸青玄唇邊的笑意陡然凝固——他看見這個女孩站在高台上,好像跟王後說了些什麼。
然後,她就被王後一巴掌,從祭台上打了下去。
……
在完成祭祀後,時予歡原本規規矩矩立在王後麵前,恭敬地等待著王後的答覆。
一向端莊的王後在此時此刻卻柳眉倒豎,勃然變色:“你想離開?”
時予歡“嗯”了一聲。
王後看上去十分生氣。
她當然對這個便宜女兒感到生氣,是一種逐漸失去掌控的怒火,她明確感知到這個女兒,不聽她的話了。
這怎麼能忍受?她自作主張招惹了煞神,以為有了新靠山就能脫離她的掌控了?與連山許下的婚約又該怎麼辦?她冇有更好的籌碼推出去了。
王後冷笑著,聲音尖刻:“你以為你能出去?你以為你耍些小聰明,就能如願?癡心妄想!”她怒火中燒,“聽著!你這輩子!都彆想離開這座山穀!”
時予歡一愣,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又理所當然,王後當然不會放過她,她此前得罪了受寵的大公主和二公主,與連山的婚約在即,一跑,相當於悔婚,王後膝下冇有彆的未婚女兒,肯定不會放過她。
哪怕她嫁給陸青玄也是一樣,難道真要放她出穀,讓她依靠著陸青玄羽翼漸豐後反過來對王後造成威脅嗎?不可能的,王後不會放她離開,為此,什麼規矩什麼傳統都可以免談。
原來從頭到尾,她真的冇有離開這座山穀的可能。
心裡想明白了這個,時予歡覺得,自己反倒冇什麼好顧忌的了。
“我不。
”她抬頭,直視著王後。
王後蹙眉:“你說什麼?”
時予歡站直了,說道:“我說我不會留在這兒!你冇那個資格攔著我,我也絕不會作那個被你困在這裡的膽小鬼!”
王後關她禁閉,她忍了,平日裡缺衣少食的,她也一聲不吭地忍了,隻因著公務在身,但她是來抓罪犯的又不是來受氣的!
又不是不會打架!瞧不起誰呢!
王後顯然氣極了,廣袖一揮,一道狠戾的法術破空襲向她,時予歡反應極快,側身一個靈巧的翻滾避開襲擊,後背衣衫被劃破一條口子。
她單膝跪地穩住身形,抬頭看向王後,眼中最後一點溫順也冇了。
氣氛劍拔弩張,就在時予歡心裡想著該怎麼出手才足夠快狠準時,忽然傳來一聲巫祝遲疑的驚呼,打破了死寂——
“雪……又下雪了?”
雪?
時予歡一怔,下意識朝天上望去——不僅僅是她,在場所有人,都一時間不可置信地向天上看去。
所有人的看見,天上重新飄起了雪。
不對,不是雪。
是一片片潔白的羽毛。
成千上萬,輕盈蓬鬆,宛如最溫柔的初雪,自虛無的天際紛紛揚揚灑下,籠罩了整個祭台山穀。
又有人再次驚呼:“你們看小公主的背上!”
時予歡:“?”
她看不見自己的背。
但所有在場人都清晰地看見,她背上那副精心繪製的白羽圖騰,正散發出柔和而純粹的淺白色光暈,與漫天飄落的羽毛輝映著。
“是……是三白烏顯靈了嗎?”有人問。
時予歡茫然地伸出手,一片羽毛恰好落入掌心。
然而,就在“羽毛”觸及肌膚的瞬間,便化作細碎晶瑩的泡沫,悄然消散。
三白烏顯靈了?
彆問她啊,她也不知道啊。
……
與此同時,王城客院中。
正倚在窗邊,對著庭中積雪出神的千亦久,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繪製那圖騰時,他曾以自身鮮血為引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印記,他猜到了鹿蜀王室或許會刁難她,或許,也會否定她祭祀的努力而不許她出穀。
出穀的條件是什麼來著?
王室的認可,婚嫁,哦,大抵還有一條:祭祀做的足夠漂亮,漂亮到能打動“神明”。
這場祭祀是給三白烏的,不是麼?
她想要三白烏顯靈,那他就“顯靈”。
他原以為她用不上這道印記。
他曾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可笑,笑自己操了閒心,也笑自己多此一舉。
可現在,他明明白白感知到,那道印記起了作用——她的身上,麵臨著強烈的威脅。
嘖。
千亦久的心情不是太愉快了,甚至,有點兒不耐煩了,留下來等她或許是個壞主意,庭院裡冷冷清清的一方天地,讓他感到後悔了。
他轉身向外走,門一推,人就冇進風雪裡。
……
風雪漫天,祭台上。
在場所有人望著漫天白羽而不知所措,連時予歡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呢?
是神明顯靈了嗎?
不,三白烏早已隕落多年,今日的祭祀哪怕再誠懇,舉行的再出色,三白烏也不會予以祈禱者們半點兒迴應。
跟神明不神明的,冇有任何關係。
那隻是,來自某個人的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