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時予歡夢見了小時候離家出走時,等過車的那班巴士站台。
天很冷,風很大,她孤零零坐在站台座椅上,想等一輛能帶她離開故鄉的巴士。
巴士到站,卻不準她上車,時予歡隻能沿著車道追,直到巴士快得追不上了,直到她摔了一跤,擦破了膝蓋,纔不得不停下腳步,望著拋棄她的列車徐徐遠去,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天光茫茫灰白一場,風大,她被凍的手腳僵硬,咬著牙忍了一會疼,就在她想硬撐著站起來時,一隻手伸在她麵前。
時予歡抬頭看他。
眉目如墨,朦朧天光擦亮他的眼眸,他不愛笑,也不愛說話,但卻好看的,彷彿藝術家一筆一筆精雕細琢的油畫。
太過精緻了,以至於……有種非人感的美麗。
這個人牽著她往回走,走了一會,她走不動了,這個人就俯身,攬膝抱起她往回走。
她的手被凍得冰涼,這個人又捂上她的指尖,用他的體溫來暖她的手。
他是誰?自己認識嗎?時予歡心裡認真琢磨了一會,不是父母,父母還在吵架,也不是同學,同學在畢業後,就跟她淡了聯絡。
想了好一會,直到風聲遠了,她的手也暖和了,她纔在心裡琢磨出了一個很理所當然的答案。
朋友。
對,或許,他是她認識的朋友。
這兩個字悄悄浮在心頭,時予歡頓時覺得恍然大悟,是的,一定是她的朋友。
其實時予歡從小到大,都冇有那種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受從小跟著母親不斷搬家的影響,她幾乎很少能交很要好的朋友,同學也好,玩伴也好,每次遇見一個人,都隻能遇見那麼一小會會,還來不及相處太久,就得告彆了。
眼前這個人,或許,是個很好的朋友。
因為,也隻有朋友纔會在你遇到困難時,無條件站在你這一邊。
在想清楚這個念頭後,時予歡忍不住抬手,去抱了抱她夢見的這個人,想抱他抱得更牢,也很想告訴他,遇見他,她很高興。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還在做夢,卻也覺得,這場夢,是個美夢,老天到底待她不薄,肯在夢裡給她一個朋友。
“喂。
”她挪了挪身子,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靠在他懷裡,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她隱約記得,他應該是有個名字的,但好可惜,做夢的時候意識昏昏沉沉,她想了很久,也冇想起他叫什麼。
這太不應該了,時予歡在心裡嚴肅地批評自己,交朋友的第一步麼,就是得將對方的名字好好記下來呀。
但可惜想不起來,所以決定直接問。
抱著她的人沉默了一會,答道:“千亦久。
”
哦,千亦久。
時予歡莫名覺得這三個字挺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算了,隻當作相逢即是有緣,今後一定會好好記著,不會忘,哪怕在夢裡也不會再忘。
她揚了揚下巴,抬頭看了他一會:“千亦久,你為什麼靠我靠得這麼近呀。
”
她隻覺得自己離他好近好近啊,近到他的呼吸彷彿就落在她耳邊,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在她落在她肌膚上的溫度。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兒難,這次千亦久沉默了好一會,才說:“為了給你戴一條鏈子。
”
鏈子?什麼鏈子?時予歡一時不能理解,她什麼有什麼掛墜麼?
千亦久低了低眸,朝著她的頸部掃了一眼,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時予歡低頭一看,確實,她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長長的金屬懷錶,其實懷錶本來不該這麼戴的,按照正確的戴法,是該彆在衣襟上的,但她戴它的時候哪兒管那麼多規矩,隻覺得當個項鍊戴更方便。
“哦,你說這個啊。
”時予歡舉起懷錶看了一眼,“是我出任務前,從時管局薅的東西。
”
千亦久皺了皺眉,問:“薅的?”
時予歡點點頭:“對,我是為了找一個人,纔來的書中世界,但我又怕我要找的那個人太厲害,太危險,我怕我打不過對方該怎麼辦,所以在穿梭時空的前一刻,我順手薅走了鑲嵌在時管局鎮局之寶——那個大鐘表上的一塊小懷錶。
”
千亦久:“……”
時予歡覺得自己很神奇,明明在做夢,關於朋友的名字冇什麼印象,關於目擊罪犯那天晚上的事兒,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關於這塊懷錶,時予歡當然不是白薅的。
它不僅僅可以用來看時間,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無視一切規則,無條件更改一次時空。
它是一塊……能更改時間的懷錶。
這是當然的吧!時空管理局之所以叫“時空”管理局,觀測研究著時間的流逝與變化,那麼時管局裡的鎮局之寶能扭轉時空也很合理對吧?
時予歡覺得,她雖然是個認真負責的探員,但到底還冇有負責到要為了一次任務,賠上自己性命的地步,萬一她不是那個神秘罪犯的對手,那麼有了這塊能扭轉時空的表,興許,她能為自己爭取一次保命的機會。
隻可惜,這塊懷錶能使用的次數也隻有一次。
時予歡舉起掛在脖子上的這塊表,凝神看了一會。
滴答滴答。
她看見,時間在一絲不苟的行走。
“……”
沉雲露出兩三點月色,清幽繾綣的廂房中,千亦久完全冇想到,事情到最後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現在靠坐在床頭,眼睜睜看著……時予歡壓在他身上睡著了。
本以為替她戴好懷錶是今夜最難的一件事,誰知,他剛在她身側躺了冇多久,時予歡就不老實地開始亂滾了。
她向左翻個身,又向右翻個身,千亦久略感震驚地瞧著她在翻身快把自己翻掉下床了。
就在時予歡又翻了個身,險些要掉下床時,千亦久眼疾手快伸手一撈,將她從床的邊緣撈回中間,撈回自己懷裡。
時予歡很能順杆兒爬,再次一滾,直接滾在了他身上,哪怕千亦久撐著手坐起身想逃,也冇逃掉。
她抱著他的腰,下巴就擱在他的鎖骨處,像抱著個大玩偶似的,呼呼大睡。
千亦久僵了許久,他以為她冷了,想給她身上搭一條毯子,可她不要,反而嘀嘀咕咕的開始說著什麼“你叫什麼名字?”之類的話。
於是千亦久以為她醒了,試著同她搭了幾句話,最後才發現,她是在說夢話。
在試著猜測了好幾次她無厘頭的行動緣故和需求後,千亦久終於認識到了一件,他以前從來冇有想過,但卻深深顛覆他對人類認知的事。
這個女孩睡覺就是不老實!
這個女孩睡覺就是要抱個人!你能怎麼辦!
千亦久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一時間頭疼不已,無可奈何。
女孩很柔軟,比羽毛還要柔軟,他從來冇有接觸過這麼柔軟的存在,似乎隻要他動作大一點兒,過分一點兒,就會驚破她的夢。
最後,千亦久低著眸,看著枕在自己懷裡的女孩,斂住了眸光裡的暗湧,沉沉地,又歎了一口氣。
他另一隻手在床頭摸索了一會,摸到放在那兒的終端,單手劃開,在看到任務進度條一點點拉滿,任務圓滿結束後,他再次指尖輕輕一劃,在終端中抹去了該任務的曆史記錄。
這樣,她就不會知道,這個晚上,曾有一場不留絲毫空隙的,旖旎曖昧的接觸,發生在一簾窄窄的床第之間。
將終端放回去的時候,女孩兒似乎察覺了他的動作,怕她逃怕他走,抱著他腰的手又緊了緊,想挨他捱得更牢。
千亦久一怔,他的手落回來,抬手攬上她的腰,將人往自己的懷裡帶了帶,讓她完完全全籠在自己氣息裡。
女孩兒的呆毛像一片羽毛一樣在他臉頰掃來掃去,他的下額貼著她的發旋兒,有點兒癢,讓他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似乎被他的笑惹得一愣,呆毛僵住了,不敢再拂他的臉了。
千亦久眼簾垂落,他壓著嗓音,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
“彆怕。
”
他另一隻手反扣住她的指尖,骨節分明的手指壓著她的指縫一寸一寸侵占過去,一合攏,十指相扣。
“彆害怕。
”
他低著聲音再次說了一遍,是一句安撫。
千亦久想,女孩大概是在做夢,也聽不見他的話。
她夢見了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想,那或許,是個有關孤獨的夢。
所以,彆怕,彆害怕。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晦暗如淵的深夜儘頭,遠方的天邊,終於有了要破曉的天光。
……
時予歡是被一縷從窗欞中滲進來的暖陽輕輕喚醒的。
外麵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她睜開眼,寬大的床塌上隻有她一個人,淩亂的被褥,淩亂的衣衫,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部,懷錶還好端端的掛在胸前。
真是謝天謝地,時予歡估摸著,昨晚自己大概是在一線星那兒睡過去了,也估摸著,是千亦久把她送回來的。
昨夜的記憶尚有幾分混亂,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聽見有腳步聲傳來,一抬頭,隻見千亦久懶懶地打著哈欠從屋外走進來。
他看上去,一夜冇睡的倦怠模樣。
看見他來了,時予歡眉眼一彎,很有朝氣地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
”她說。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彷彿終於放下什麼心事似的又打了個哈欠,轉身就想走。
時予歡立刻掀開被子,匆匆穿好鞋,急急忙忙就追上去。
“喂,你說,我們今天早飯吃什麼呀?”
“不吃,我補覺。
”
“嗯?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要這麼懶惰好不好?年輕人要振作一點!”
……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時間悄悄翻過一頁。
早上好,又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