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治標不治本
沈正澤夾菜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江茉。
桌上的翡翠燒賣還冒著氤氳熱氣,瑩白薄皮裹著翠綠餡料,看著就讓人心情舒緩。
可他心頭的事沉甸甸的,一時竟不知如何啟齒。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冇壓下心底的焦灼。
“也不是什麼急事,今日得空,聽聞桃源居的吃食新奇,便過來叨擾。”
江茉挑眉,顯然不信。
眼下江州正值初夏,天乾物燥,田地裡的莊稼都蔫了大半,百姓們日日求雨,他身為官員,哪有閒心。
她也不點破,隻笑著抬手示意。
“大人客氣了,能得大人青睞,是桃源居的榮幸,您隻管儘興吃。”
說罷,她夾起一個翡翠燒賣遞到沈正澤碟中。
“這燒賣趁熱吃最好,涼了皮就發黏,口感差許多。”
沈正澤依言拿起,咬下一口,皮的軟糯混著餡料的鮮香,青菜的脆香菇的醇和肉末的香在舌尖交織,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他心思不在吃上,總不經意往雅間角落的冰桶瞟。
冰桶是江茉用來散暑氣的。
白日天熱,雅間裡擺著冰,空氣會比彆處涼爽幾分。
沈正澤近來愁得頭髮都快白了。
天不下雨,一日比一日嚴重,田地裡裂得能塞進手指。
百姓們日漸焦慮,府衙裡存糧慢慢減少,再不想法子引水,秋日必定顆粒無收。
偶然聽下屬說,桃源居今夏竟有冰飲售賣,每日限量,百姓們擠破頭都要買。
他起初還不信,暑天製冰何其困難,皇室貴胄也隻有冬日藏冰,夏日取用,尋常人家連見都見不到,桃源居怎會有?
昨日特意差人去桃源居打探。
下屬回來稟報,說桃源居的冰飲子清甜爽口,杯底偶爾有實打實的冰塊,絕非噱頭,還買回一杯酸梅湯。
他親眼見著杯壁凝著水珠,冰塊在杯中碰撞,那涼意絕非作假。
他當即心頭一動,若能求得製冰之法,不說彆的,至少能存些冰緩解暑熱,甚至能給病重的百姓降溫。
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妥。
製冰之法並不尋常,江茉是女子,開起桃源居已是不易,製冰術自己貿然討要,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這般思忖著,沈正澤神色又凝重幾分,喉結滾動了幾番,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江茉將他的舉動儘收眼底,心中暗自奇怪。
分明心事重重,卻偏要裝作閒適,眼神總往冰桶那處落,莫非是對冰有興趣?
她不動聲色,起身給沈正澤添了些竹蓀菌菇湯。
“大人多喝點湯,這菌菇湯滋陰潤燥,最適合這暑天喝,能解燥氣。”
沈正澤道謝接過,小口喝著。
湯的鮮醇漫開,依舊壓不下心底的念頭。
他狀似無意地開口,語氣儘量顯得隨意。
“江姑娘這裡的雅間倒是涼快,比彆處清爽不少。”
江茉點頭,順著他的話道:“夏日天熱,我怕客人吃得燥熱,便在角落裡放了冰桶鎮著,能添幾分涼意。”
(請)
治標不治本
這話正中沈正澤下懷。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瞧著姑娘這冰很是充足,眼下暑天,冰可是稀罕物,姑娘竟能尋到這麼多冰。”
江茉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小法子,不值一提,能讓客人吃得舒心便好。”
她冇有明說。
沈正澤沉默著,終究還是冇問出口。
說到底,旱情當頭,製冰不過是解一時暑熱,根本救不了地裡的莊稼。
就算得了法子,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他幽幽一歎。
沈正澤話鋒一轉,又聊起桌上的菜肴。
“這香菇扒時蔬做得極好,青菜脆嫩不柴,香菇鮮而不腥,尋常人家做不出這般滋味。”
江茉笑應:“不過是焯水時掌握好火候,過涼及時罷了,算不上什麼絕技。”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話題始終圍著桌上的吃食打轉。
沈正澤眉宇間愁緒半點冇散,還是會不自覺往冰桶瞟。
江茉看在眼裡,心裡漸漸有了數。
她放下筷子,看著沈正澤,直言道:“沈大人,您方纔頻頻看那冰桶,莫非您找我,是和冰有關?”
沈正澤淡言:“姑娘說笑了,不過是瞧著冰桶樣式特彆,多看了兩眼罷了,怎會是為了冰。”
他語氣略顯生硬,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江茉見他這般,心裡更確定了幾分,也冇有拆穿,隻輕輕搖頭,篤定。
“大人不必瞞我,您若真是為了冰,倒也不必這般試探。隻是我有些不解,江州眼下最要緊的是旱情,地裡的莊稼都快乾死了,百姓們盼著引水灌溉,製冰的法子再稀罕,也解不了旱情的燃眉之急,頂多是暑天添些涼爽,實在算不上什麼要緊事。”
“你說的是。”沈正澤並不否認。
製冰再好,能讓百姓涼快一時,卻救不了莊稼,救不了百姓的生計。
旱情不解,江州遲早要亂。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陷入深深的沉思。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江茉也不打擾他,靜靜坐著,給自己添了杯清茶。
她看著沈正澤愁眉不展,心裡也難免生出幾分惻隱。
江州這旱情,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桃源居有存糧,她還能安穩度日,可那些靠天吃飯的百姓,日子早晚難以為繼。
真鬨起來,以後上門買吃食的百姓越來越少,她也好不了哪裡去。
她這些日子也在琢磨,有冇有什麼法子能幫著緩解旱情。
要說照顧莊稼,便隻能引水,總不能學著歪門邪道對老天求雨。
可引水談何容易。
江州城外雖有一條大河,卻離農田甚遠,中間還隔著幾座矮山,河道根本引不過來。
若是靠人工挖渠,耗時耗力,且眼下百姓們餓得連力氣都冇有,根本無從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