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逸就這麽突然不辭而別。
轉眼三日。
沈漸看著對方大門緊閉的洞府,看著靈田野草叢生,再到逐漸淹沒靈穀。
歲月史書多出一行字:
【二載有餘,二師兄不辭而別。】
直至此時,沈漸方纔確定對方真的走了。
魏堪不明白,朱逸為何會為離開。
於是,他猜測道:
“二師弟卡在煉氣後期已有許久。興許是他心情不好,外出雲遊散心去了。”
沈漸沉默。
這事情並不稀奇,許多修士覺得依靠水磨功夫,無望突破瓶頸。
故而選擇曆練雲遊,尋覓機緣。
“這田間的靈穀馬上就要成熟,二師弟可是費了很大心思的,我不能讓其這般荒廢在地裏。”
於是。
魏堪主動承擔起照顧靈田的責任,還不忘替朱逸打掃起洞府。
但他卻阻止沈漸幫忙:
“我乃孤家寡人,閑著也是閑著,可以代為照顧。你有這些空餘些時間,還不如去陪弟妹。”
隻是。
一直到靈穀成熟,收割,乃至售賣,朱逸都未曾露過麵。
待到年尾時。
魏堪把所售靈穀得來的靈石,都盡數裝在了一隻半新不舊,針腳卻細細密密的錢袋中:
“我把這些靈石存下來,等師弟迴來還給他。”
“師弟在外雲遊,必然會有所花費。等他迴來之後,有這些靈石傍身,日子不會過得太拮據。”
沈漸認得那隻錢袋。
因為師兄弟三人,都有這麽一隻錢袋。
都是三師姐的親手所繡。
……
約莫又是半年過去。
朱逸走時,沈漸洞府的銀杏樹,尚未泛黃。
如今,葉生葉落,又是一次輪迴。
沈漸五十歲。
這一年無事發生。
單羽納了兩次小妾,他攏共吃了三次喜酒,其中一次是對方孩子出生。
在這一年,沈漸也吃透單羽的半冊符籙大全,目前正在研學魏千羽的符籙真傳。
他的境界也快到煉氣八層,氣血始終維持於巔峰水準,神識也熬打之中緩慢提升。
“我在五十一歲之前,應該能到煉氣八層。屆時還能餘下九年光景,籌備築基之事應是綽綽有餘!”
修行如登山,本應越往後越難。
沈漸從六層到七層,用了五年。
但七層到八層,時間還略短些許。這其中或有開啟神識的緣故——神識淩駕於靈識之上,對修行有極大裨益。
“書中所說,築基初凝神識時,便可籠罩方圓百丈,隨之修行方會日益提升。”
“我修行數年雖隻有百二十丈,但經過鍛打後,其強度應該遠勝築基大修!”
沈漸念及此處,不由得心情大好。
隻是。
朱逸仍舊沒有迴來。
“滿打滿算,已經走了一年了啊……”
“二師弟究竟去哪了?”
這一年,魏堪則時常念唸叨叨。
不過他並沒有讓靈田荒廢,在開年之初,便續上了那十餘畝田地:
“年初時坊市散修增加,我怕靈田會供不應求。若不續租田地,二師弟迴來後,很有可能再也租不上靈田。”
“還有他的洞府,每月也得續上租金。”
“小師弟,你有家室,這錢用不上你來出。”
於是。
魏堪白天在府店上工,晚上在地裏代看靈田。
雖然坊市的田地,確實歸屬丹鼎宗所有,並每年都得續租,否則便會轉租他人。
但是——
尚還有兩成靈田,處於荒廢之中,遠遠還達不到供不應求的程度。
沈漸也不知道該如何勸阻,因為大師兄素來就是這般‘愚笨’。
這日,清晨。
沈漸剛剛踏足坊市,沸反盈天的聲音便迎麵撲來。卻全然不是往日的熱鬧,話語中被駭然和驚悚充斥。
“還有這事?我怎麽沒聽說?”
“足足百餘人,竟無一生還?那可是李家啊!”
“抓到兇手了沒?”
沈漸立刻放開神識,搜取有用的訊息。
片刻之後,他這才大抵知曉發生了什麽事:
修士大戶李家,上至期頤老祖,下至學語孩童,幾十號人一夜之間遭人屠盡。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
此事不論放在哪,都算得上潑天大案,自然引得人人談論。
“李家?”
“是牛金水女兒嫁過去的那一家?”
沈漸正思量間,偶遇牛金水,隻見對方神色黯然。
對方張嘴,話卻卡在喉嚨。
猜出對方遭遇,沈漸勸慰道:
“節哀順變。”
“沈道友。”
牛道友長歎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詢問:
“你說這群劫修怎麽如此狠毒?我女兒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他們為何連麵對婦孺都能下得了手?”
沈漸知曉對方說的是李家滅門慘案,說道:
“若他們眼中有老幼婦孺的話,又怎會做邪修呢?”
“希望丹鼎宗早日抓到這群賊子,唯有將他們千刀萬剮,方纔能泄我心頭之恨!”
牛金水咬牙切齒,又忍不住歎道:
“隻是,丹鼎宗日日夜夜抓劫修,至今也沒見到抓出個誰來。那些劫修殺人劫貨後,搖身一晃後卻可以逍遙法外,難道我們這些老實人就真的好欺負嗎?”
沈漸當真不知該如何勸慰,總不能說老實人就是好欺負。
老實人並非是全是弱者,但弱者必然會老實。
可不管凡俗,還是修行界,都是弱者難活。
得知此事後,魏堪震怒同時,心情又複雜:
“二師弟去雲遊了,此事絕不是他所為!”
“而且,李家何等龐大,煉氣後期便有五六位。二師弟離去時方纔隻有煉氣六層,他哪能一個人屠掉李家?”
因曾險死於無名劫修之手,故而魏堪最恨劫修。
他一直慶幸師弟早早金盆洗手,根本不願意承認此事和對方有關。
沈漸沉默半晌,點頭:
“不錯!”
……
“沈哥兒,莫非二師兄他又重操舊路?”
訊息沸沸騰騰,就連青薇都有所耳聞,“可是,沒有理由啊,他明明已經徹底放下了過往,為什麽又會去做劫修呢……”
大仇得報,日子安穩。
沒有再去做劫修的理由。
“不清楚。”
沈漸搖頭,“不過,大師兄說的對,二師兄沒有能耐屠掉李家。”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劫修並非隻有一個。
不過他內心還是希望,和魏堪所說那般——朱逸隻是外出雲遊,至今未歸而已。
沈漸道:
“等二師兄迴來,一問便知。”
李家滅門慘案從沸沸揚揚,到平息下去還不到半個月。一開始還有人詢問是否抓到兇手,到後來連問的人也少了。
唯有隔壁丹鋪的牛金水,逢人便唸叨自家女兒死時,已有五個月的身孕。
一開始,眾人還抱有同情。
但時日久了,大家便開始厭煩起來。
甚至還有壞心眼的,故意問道:
“牛道友,你女兒若在世的話,現在外孫已經出生了吧?”
“是啊!”
渾渾噩噩的牛師傅,聽到別人提起自家女兒,眼淚骨碌碌往下墜:“你說這群劫修怎如此歹毒,為何麵對婦孺都能下得去手?”
時日久了,對方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戲耍,別人再問及自家女兒時,徹底閉口不談。
唯有看見沈漸時,方纔會點頭打招呼。
因為,隻有沈漸願意聽他絮叨。
半年過去,銀杏樹抽出無數扇葉。
炎炎夏日。
盡遮烈陽。
朱逸離開已有一年半,他依舊沒有迴來過,甚至沒有半點音訊。
而在這年夏天,沈漸則悄無聲息的踏入煉氣八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