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化弄人。
十幾年前,魏先生將無名見神鎮在詔獄,讓他巧得《洗髓經》。
十多年後,自己苦尋見神之法,對方始終避而不提。一直安於送飯的阿土,竟然成了劍神顧忘川的弟子。
坐了一生冷板凳的王聞,卻強逼著王勳激流勇進。
幾十年前,誰能想到那個整日跟在自己身後,抱怨著爹爹不讓他去耍樂的少年,會走到今日一手遮天之境?
原本。
對於‘見神不壞’之境,沈漸隻是偶爾幻想一下,沒想到如今卻是越走越近。
……
數日之後。
沈漸將身體調至最佳狀態,準備踏入罡勁宗師。
所謂罡勁,是丹勁修煉到極致後,丹田再也無法收斂勁力,開始向外逸散,達到勁氣離體的程度!
所以。
每一位踏入此境的高手,都得經過常年累月的積攢。
但隨著歲數越大,氣血開始衰敗,踏入此境越難。如果不是天賦異稟,便得通過服用增加血氣的靈藥。
不過,對於沈漸而言,他有‘力耕不欺’天賦傍身,更有十八年的勁力溫養。
畢竟自從練武以來,沈漸從未與人交過手。
感知中,隨著《洗髓經》瘋狂運轉,滿溢的丹田再也容不下多餘的勁力,這股多出來的勁力化作無形的氣流,悄然湧出體內。
勁力不散,聚於體外。
一切都是這般水到渠成。
“呼——”
“自入鎮撫司三十三載,終成宗師。”
沈漸睜開眼睛。
歲月史書上又多出一行字:
【又十八年,終入宗師!】
青薇早就準備好了,輕聲詢問:
“沈哥兒,現在就走嗎?”
“不急,臨走前,我還要再去一趟詔獄。”沈漸目光悠遠。
……
鎮撫司,詔獄。
阿土給顧忘川喂完飯後,就見到沈漸背著雙手,站在牢獄前靜靜的看著顧忘川出神。
他微微一愣,“沈爺?”
“出去,我和你師父聊幾句。”沈漸淡淡道。
“……是。”
阿土為難的看了二人兩眼,一人是恩師,一人是多年照顧自己的長輩,猶豫片刻後,還是乖乖退下。
顧忘川見此,歎道:
“我早就說過,你沒有到宗師,問這些沒有半點意義……”
話音未落,眼眸瞪圓。
隻見沈漸目光凝聚,忽的腳下生風,四周塵埃猛然激蕩而起,化作一圈灰色的圓環,風卷殘雲也似的席捲開來。
“我已經入了宗師,今日是特地來詔獄看你一眼。”沈漸繼續道。
顧忘川沉默良久,他隱隱覺得,對方此次來見他,並非是詢問見神一事,而是道別,“你何時迴來?”
“我在鎮撫司待了三十三年,此次離開,如果不出意外,以後應該不會再迴來了。”沈漸搖頭道。
“你真的想要求仙?”
“不錯!”
“放棄吧。”
“為何?”
“你隻是中人之姿。”
顧忘川這時才吐露出許久不曾說出秘密:
“我二十一歲便入宗師,苦修十年未曾有過進展。三十一歲那年我步入江湖,十二載挑遍天下各大門派,不止是為了揚名,同時也在尋找入見神之法。”
“後來我發現一個問題,凡是能踏入見神的存在,無一不是天人之姿。我所學的劍法隻有半闕,而另外一半在劍聖燕南天手中。”
顧忘川淡淡闡述,語氣很平靜,彷彿是在說一件尋常之事。
沈漸不由得陷入沉默。
直至這時,他才清楚,為何對方一直不願意告訴自己事實。
“我因功法不全,故而一直不曾觸及見神。太祖三十萬鐵騎踏平江湖,幾乎將所有的功法都收入大內。”
“我尋求無果,找上劍聖。但我二人俱為半步見神,當然不願將所學功法拿出來分享。不得已之下,約定決戰奉天殿之巔,既為天下第一,又為登仙。”
顧忘川緩緩道著。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尋仙問道。
另有不少人在尋覓。
一時間,沈漸忽然有種吾道不孤的感受。
“你在牢裏陪我十年,又替我教授弟子,故而我不願意告訴你,隻是沒想到你竟真的成就罡勁宗師。”
“如今你要離開,我也沒有什麽送你的,幹脆送你一部‘天魔解體法’。半步見神可藉此功,短時間內踏入見神之列!”
“但凡人之軀不可輕用,一經使用,必將飛灰湮滅。當年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使用。”
顧忘川張嘴,緩緩道來。
沈漸靜靜聆聽。
一聽之下,才明白為何對方會如此告誡。
天魔解體**,是燃燒肉身所換取極致力量的功法,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一旦使用必會分解。
“此法反噬太強,我本不想給你。可你能以中人之姿成就宗師,說不定日後也有可能觸及見神。”
顧忘川輕聲道。
沈漸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帶你出去。”
“不用了。”
顧忘川搖頭,“如今我已是廢人,在詔獄中又有弟子照顧,不如在此處了卻殘生吧。”
說罷。
他微微闔上雙目,不再多言。
當天中午,沈漸來到鎮撫司,交上自己的腰牌,申請離職養老。
掌管名冊的小吏翻遍卷宗,找出其名單,確認其已四十九歲後,便直接在黃冊上劃去沈漸之名。
至此。
沈漸不再是錦衣衛。
……
走出鎮撫司數步後,沈漸迴首望去。
看著大門走進走出的一個個錦衣衛。
這些錦衣衛們正值年少,三兩結伴,滿眼寫滿了對未來的期許。有的來去匆匆,有的閑庭信步。
他們瞧見沈漸,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有許多年老體衰的校尉,都會被鎮撫司辭退,這般場景幾乎每日都會發生。
沈漸立在那,看了許久,也沒有瞧見多少熟人。
恍然間纔想起,鎮撫司已經沒了多少熟人。繼任司獄之位的是某位千戶的兒子。對方沒有魯通那麽圓滑,喜歡吃獨食。
就連仇人……
沈漸撓了撓頭。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但連對方模樣都忘了,甚至連名字一時間都有些想不起來,隻記得對方很討厭。
三十三年看似轉瞬即逝,實際上卻久的足以讓人遺忘許多事情。
嘎噠噠。
輪軸壓在青石磚上,發出特有的聲響。
一輛牛車停在身後。
頭發已隱現花白的青薇掀開車簾:
“沈哥兒……”
沈漸收迴目光,不再多看鎮撫司一眼,轉身坐上牛車,接過韁繩和鞭子。
“走吧。”
……
有鎮撫司分發的路引,沈漸和青薇,一路趕著牛車,離開應天府後,徑直朝向一處名為六洲偏遠山區趕去。
此處,亦是沈父的老家。
距離太祖老家鳳陽,不過百裏距離,據說太祖討飯時還途經此地。
路過縣城,沈漸特地去了趟縣衙報備。
農耕時代,出遠門是一趟麻煩事。除了豺狼虎豹外,還有強盜剪徑。故而,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曾出過遠門。
村裏皆是鄉親……
假如忽然出現生麵孔,若不曾報備過,很容易會被誤認為流民。
縣衙前衙後邸,遠沒有應天府那般威嚴,反而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樣。繞過照壁,踏入‘戶房’,卻見一位刀筆小吏正伏案書寫公文。
“告老還鄉?”聽說了沈漸的來意,小吏麵露驚訝,好好打量了眼沈漸。
盡管戶房管理戶籍,有操辦還鄉這一業務,但他子承父業十數載,就沒有見過有人趕來辦理還鄉一事。
“可有文書?”小吏語氣溫和不少。
能還鄉的,怎麽都是個人物。
“有!”沈漸取出‘放歸文書’,遞交到對方手中。
“唔……應天府,鎮撫司!?”
小吏瞧見印戳,麵露驚訝。確認無誤後,他取出‘民籍’,在最後一頁將沈漸和青薇的名字添了上去。
“沈老先生,文書中有分配給你二十畝田地。你每年都需繳納定額的丁稅和地稅,除此之外還有徭役,若是不想服的話,需繳納代役銀。”
小吏一一說道。
聽到名下還有田地,沈漸暗暗驚訝。
轉瞬他便猜到,這應是竇雲的安排。
“小哥,我多年不曾迴鄉,還得勞煩您跟隨一趟。”沈漸摸出一錠銀子。鄉村農戶並非善茬,欺軟怕硬乃常態。
亦有潑皮無賴,踢寡婦門,刨絕戶墳。
沈漸雖然不怕這些,但若有小吏親自領著下鄉,足以省去九成以上的麻煩。
“啊?”
小吏似乎從未見過如此明目張膽的行賄,往日對方塞錢,都是悄悄摸摸。
甚至,還有半夜上門的。
不愧是京城來的豪客,行賄都這般無所顧忌,生怕被人瞧見,趕緊將銀子塞入袖中,“食君之祿,此乃我本分之事。”
“勞煩替我選一處好住址,一些好田地,我不想日後與人扯皮。”沈漸又遞上一錠銀子,莫要小覷村夫野婦。
今兒把田埂挪三分,後個再挪兩分,等你反應過來,田已經被對方占了大半。
鄰裏幫親不幫理,他堂堂一位罡勁宗師,不想為這些事情糾纏。
小吏點頭哈腰,“應該的,應該的。”
沈漸再次遞上一錠銀子,“勞煩再尋一些手巧的工匠,我還準備再蓋一間三進三出的大宅,置辦些傢什。”
小吏隻覺得銀子燙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替您找來。”
沈漸繼續遞著銀子:“盡快!”
“爺,您放心。”
小吏拍著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縣衙小吏很講規矩,收了錢立刻辦事。
不到一個月。
六洲,沈家村。
坡下河川附近,一座府宅拔地而起。
……
宅起當日,辰時三刻。
應天府。
東緝事廠,萬籟俱寂。
五千番子於校場整齊列裝,鴉雀無聲。
巧士冠。
圓領。
大紅袍。
司禮監秉筆太監,手持酒碗,立於點將台上。
其身後,是祭天的豬牛羊三牲。
“列位!”
不帶鬍渣,透著陰柔的廠公,聲音破空:“咱家奉命,建立東廠,上監文武百官,下察黎民百姓。”
“錦衣衛辦的,咱東廠能辦。”
“錦衣衛不能辦的,咱東廠也能辦!”
數千番子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這一日。
東廠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