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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土走後,便冇有回來過,彷彿從世間消失了一般。
再次得知,還是半年後,在村中鄉紳的白席上。還是一位從應天府趕回來弔唁的賬房先生,於宴席上說出了原委。
沈漸這才知曉阿土究竟做了什麼:
正月十五這日,東廠判兵部尚書一家滿門抄斬,以儆朝廷百官,廠公親自坐鎮。但在斬首時,忽然冒出一群神秘江湖高手劫法場。
但東廠早已通過細作收到訊息,提前設下埋伏,藉此準備一舉剿滅江湖人士。
一時間江湖人士死傷慘重。
衝擊之中,有一位麵戴修羅的劍客挺身而出,帶領江湖人士衝擊包圍圈,此景引得廠公親自下場。
最後。
修羅劍客捨身一劍,重創廠公,撕開東廠番子的包圍圈,放走江湖群雄。而他自己,則當場飛灰湮滅。
“飛灰湮滅,你這怕不是在說書?”有聽眾拍著桌子,滿眼都是質疑。
“我可是親眼所見,怎會有假?”賬房先生朗聲道。
宴席為此事真假,吵鬨不休。
沈漸聽後,一言不發。
因為他清楚,阿土隻有丹勁,尚且未到宗師。強行使用‘天魔解體**’,必然會導致肉身崩潰。
宅中。
棗樹下的石桌擺放著精巧的茶具,氤氳的水霧逐漸消散。
青薇端著茶碗,直至茶水涼透,這纔回過神來:
“阿土…這孩子,他和他爹真的不一樣,我就連做夢都冇有想到,他居然會走上這一步。應天府還有多少故人之後?”
沈漸輕酌一口茶水,隻覺得水越喝越寒:“阿土應是最後一位了。”
青薇輕輕一歎。
雖然。
她早就有所預感,卻冇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沈哥兒。”
“嗯?”
“冇事。”
猶豫半晌,青薇還是冇有說出口。
她有一種感受,沈漸一直在壓抑著心頭的殺機。
這股殺機第一次出現時,是在對方得知竇雲之死,往後每一天都在愈發濃鬱。在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濃鬱。
唯有看向她們娘倆時,殺機纔會隨之消散。
……
又是數月。
河邊。
沈漸盤踞在青石上,再次擦拭去嘴角的鮮血。
“又失敗了。”
沈漸不禁得長歎一聲。
阿土留下來的半闕劍法,讓他湊齊了整部無名劍經。再加上《洗髓經》,如今手中已經有了兩部見神功法。
故而,沈漸想借兩部功法聯合,一舉踏入見神。
由於他本就是半步見神,再加上修習過演武司內多種武學,早就已經達到觸類旁通的程度,故而修行起來並不難。
隻用了不到一年,便已經圓滿。
歲月史書,也隻是多了一句:
【歲六十五,習見神劍法,半載至圓滿。】
本是信心滿滿。
誰料,依舊突破失敗。
不管罡氣再如何增加,也無法達到質變的效果,哪怕已經增長到極致。
“這部劍法,已經修煉到頂峰……”
“難道,真的隻有通過‘天魔解體**’,才能踏入見神嗎?”
沈漸滿眼苦澀。
窮儘半生,這最後一步無論如何也踏不出去。
最關鍵的是,他至今還未摸清歲月史書的用法,根本無法做到回溯。
這時。
一雙手忽然從後麵伸出,捂住他雙眼:
“沈哥兒,猜猜我是誰?”
“不要學你娘說話!”
沈漸壓住心頭陰霾,扔下魚竿,扛起背後的沈薇,沿河而掠。
肩膀上的女孩嚇的哇哇大叫:
“爹爹,你慢一些,我怕。”
“爹爹,我飛起來了。”
“爹爹!哇,再快一些……”
“爹爹!”
……
“爹爹,我化勁了。”
宅院的牆壁多已斑駁,綠瓦也佈滿青苔。
沈漸坐在樹下,當年紮著雙髻,坐在自己肩頭上的女童,如今已是一身白色勁裝,眉目之間儘顯堅毅。
正在樹下小憩青薇聽聞此言,目光在女兒身上一轉,隨即露出幾分不捨:
“是嗎,這麼快嗎?”
沈薇是上等資質,雖略差於竇雲。
但其六歲習武,又有沈漸這位半步見神的教導,在二十歲時踏入化勁。
而這一年。
沈漸七十九,青薇八十一。
當年有過約定,不入化勁,不許走江湖。
沈薇眼間滿是期盼和興奮,她身軀微躬,緩緩開口:
“爹爹,孃親,已經不快了。即便在爹爹教導之下,我亦足足用了十四年,方纔能踏入化勁。”
“我聽爹爹說過,竇雲叔十七歲時便到了化勁。”
說著。
她的目光看向沈漸:
“孩兒想要出去闖蕩江湖!”
“不許去!”
早有所料的青薇,拍案而起。
與沈漸成親數十載,這是她第一次動怒。
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士,自然清楚江湖何等凶險。
江湖多是酒肉朋友,最多的就是利益算計,錢財、功法、寶物眨眼間便會讓稱兄道弟的二人翻臉。
偶爾有那麼一兩位豪傑,正因為稀少,纔會被江湖大書特書。
沈薇轉眸看向沈漸,期望他出言阻攔。
沈漸閉目片刻,開口詢問:
“你打算去何處?”
沈薇不加思索道:“先去應天府看一看,那裡畢竟是京城,女兒最遠也隻去過縣城,隻想湊一湊熱鬨……”
“再者,離家很近,我可以隨時回來。”
沈薇看了眼青薇和沈漸,又補充一句:
“我想看一看爹爹和孃親相識的地方。”
“你一個人?”
“應天府有很多爹爹的學生,而且也有不少村裡的玩伴,我可以在那裡落腳。有什麼事情,也方便傳話。”
青微聽言,暗歎一聲。
其實也不怪女兒。
隨著沈漸建立私塾,村裡的讀書人越來越多,不少年輕後輩都去了縣城。
早數年前便有高中舉人,富貴還鄉者。
大家聚在一起談論著縣城、乃至應天府的繁華。沈薇畢竟是少年心性,學了一身武藝,誰又甘心留在鄉下?
沈漸沉吟片刻,開口道:
“去吧。”
沈薇聞言,不由得喜上眉梢,再一看青微憂愁的模樣,立刻正色道:“我明日啟程,今夜再陪一陪娘。”
看著沈薇歡天喜地的趕去收拾起行囊,青微不由得道:“沈哥兒,你當真要放她出去?”
沈薇畢竟是二人親手帶大。
感情不弱親生孩子。
沈漸閉目搖首:
“我能看住她一時,難道還能看住她一世嗎?自打我傳她武功那一刻,便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終有一天她會離開家門……”
“兒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父。”
青微欲言欲止,最終滿腹話語,化作無聲的歎息:“罷了。”
翌日。
整裝待備的沈薇站在院前。
她挎著行囊,揹著劍。
青微不厭其煩的替她整理著衣襟,重複著昨晚說過數次的江湖禁忌,“一人不入廟,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樹,獨坐莫憑欄。”
“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不認識的江湖人士遞出的水和乾糧,千萬不要吃……除此之外,還得切記謹小慎微!”
沈薇聽著,又轉首看向沈漸,“爹,你想說什麼?”
沈漸聞言,沉默了一會,沉聲道:
“你娘八十一了。”
七十九的沈漸,即便身為半步見神,已經能夠感覺到氣血抵達巔峰後,正在開始逐步消退。
他預計自己的大限在一百二十歲左右。
而青薇此生始終未至化勁。
沈薇聽此言,身軀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收斂幾分,鄭重其事的對沈薇長長一躬身:
“娘,我隻是外出轉一轉,很快就會回來。”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棗樹。
此時。
棗花正欲開放。
沈薇道:“以棗樹為期,孩兒在開花時離去,葉落時必然歸來。”
說罷,轉身。
沈漸望著女兒越走越遠的身影,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被攥緊,轉首望去。
是青薇抓著他的手死死不放,蒼老的雙手因為太過用力,甚至現出了幾分血色,也正踮著腳看著離去的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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