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
天地間,塵埃未散,大戰的餘威,仍在寧城上空盤旋。
大戰落幕。
無歡呼,無笙歌,無慶賀。
唯有一片死寂,沉沉壓在這座曾繁華鼎盛的城池之上。
風卷殘煙,在斷壁殘垣間嗚咽穿行,似萬千亡魂低語。
便在此時。
無驚無雷,無風無浪。
陳勝的身影,自虛無之中,緩緩顯化於寧城廢墟最中央。
身姿如擎天神嶽,挺拔不可撼動。
一身玄色道袍,潔淨如洗,纖塵不染,與腳下滿目瘡痍形成天地之差的對比。
腳下是焦黑木梁、碎裂城磚、凝固血痕,身旁是崩塌樓宇、傾覆殿閣、殘破人間。
可他周身,自有一層光暈環繞,塵埃不侵,戾氣不染,血腥不近。
彷彿這世間一切災劫、苦難、破敗,都與他隔著一整個天地維度。
放眼望去,滿目皆是瘡痍。
此前在這片土地上,三位純血大君、五位金吾力士死戰不休!
勁風掃處,城牆樓宇如紙糊般轟然坍塌。
能量衝撞,百裏大地如怒海般瘋狂起伏。
地龍翻滾,山川動搖,將寧城方圓數十裏疆土,撕裂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城池半毀,生靈塗炭,餘下建築皆搖搖欲墜,一派末世之象。
……
寧城百姓,多為太上道虔誠信眾。
經此一役,幾乎墜入滅頂之災,死傷無數,慘不忍睹。
廢墟深處,微弱的呻吟與呼救斷斷續續,如風中殘燭,一觸即滅。
坍塌的民房旁,一少年衣衫襤褸,滿身泥血,嗓子早已哭啞。
空洞的眼眸望著蒼天,淚痕未幹,口中微弱喃喃:
“爹……娘……”
不遠處,一老嫗被千斤石板壓住右腿,骨裂血湧,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極致。
可她仍艱難抬起枯手,朝著虛空虔誠叩動,喃喃不休:
“天王庇佑……天王庇佑……”
更有無數信眾被深埋廢墟,連呼救之力都已喪失,僅存一縷殘息。
重傷者斷肢殘軀,血肉外翻,劇痛鑽心,他們咬牙強忍,低聲祈禱。
哀嚎、悲泣、祈求……
彌漫在寧城每一寸土地。
……
混亂之中。
眾多力士、核心門徒也在積極出力。
白公明滿身塵土,道袍染血,卻依舊鎮定自若,指揮太上道門徒全力救援。
“這邊!”
“先救這個老夫人!”
“我等一起使勁,把石頭抬起來!”
他汗流滿麵,雙手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痛楚。
一邊高聲排程,一邊親手搬開斷梁巨石,將被困信眾一一救出,縱使筋疲力盡,也不肯稍歇。
就在此刻。
陳勝周身,一股至高無上的威壓,如星海倒卷,轟然擴散。
一瞬之間,籠罩整座寧城。
天地似被按下靜音。
所有哀嚎、哭泣、呼救,齊齊靜止。
無數道目光,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齊刷刷望向那道立於廢墟之上的身影。
“道主!”
“天王!”
“我等有救了!”
聲震四野,禮敬如對神明。
金吾力士、護法力士心神巨震,神色肅然,齊齊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身姿如槍,聲音恭敬到極致,響徹天地:
“屬下參見天王!天王神威,邪魔授首,我等幸不辱命!”
遠處的白公明身軀一震,手中動作驟然停滯,他望著那道身影,眼中翻湧著狂熱。
如今他隻是核心門徒,尚無資格近前天王。
他看著那些力士,眼中頗為羨慕。
陳勝微微頷首,目光平靜,俯瞰眾生。
他能清晰感知,經此大戰洗禮,倖存門徒與信眾心中的信仰,愈發純粹、愈發堅固,如燎原聖火,熊熊燃燒。
他目光所及,每一雙眼睛裏,都是敬畏、崇拜、依賴!
黑暗中的唯一光!
絕境中的唯一希望!
陳勝的目光淡淡掃過白公明等人。
將此戰中臨危不亂、捨身救援、忠心可鑒者,一一記於心間。
大浪淘沙,烈火煉金。
一場大戰,這些人,日後必成太上道中堅,可堪大用。
沉默片刻。
陳勝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貫穿天地、直抵靈魂的威嚴。
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無論地上地下、遠近內外,無一遺漏。
“諸位信眾。”
“降世邪魔,已被本王盡數誅滅,從此世間再無此患。”
“那些不幸身隕者,不必悲傷,他們已提前去往天國淨土,脫離凡塵苦難,得享永恆安寧。”
一言出,天地似有共鳴,更是帶著某種魔力,令人一聽便心安神定!
原本悲泣不止的信眾,漸漸止住淚水,絕望被一絲微光取代。
那哭啞的孩童,茫然抬頭,望向陳勝,眼中重新點燃光亮。
那重傷的老嫗,淚如雨下,艱難叩首,口中不斷感念:
“多謝天王……多謝天王……”
陳勝目光再掃殘垣斷壁,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寧城雖毀,信仰不滅。”
“家園,自當重建,讓爾等,重歸安樂。”
話音一落,他輕吐一字,聲傳九霄:
“微塵!”
屈指一點,體內元嬰轟鳴,大道法訣悄然掐動。
浩瀚無匹的真炁自他體內衝霄而起,如星河倒掛,直衝蒼穹。
刹那間。
天穹之上,兩道巨大到無邊無際的陰陽符籙緩緩顯現。
一黑一白,互抱成環,玄奧符文流轉,神輝萬丈,普照天地。
整座寧城,都被這股神聖威嚴的光暈徹底籠罩。
“那是……”
白公明渾身一僵,瞳孔驟縮,滿臉震怖。
他此前見金吾力士大戰已然覺得無比震撼,然而與天王神威相比,簡直是螢火比之皓月。
見此一幕,所有信眾、門徒,盡皆呆立原地。
忘記傷痛,忘記悲苦,忘記呼吸。
隻是仰頭望著那兩道通天徹地的陰陽符籙,心神震顫,口中喃喃:
“天王降世,拯救世人!”
“太上道主,普渡眾生!”
在萬眾矚目之下。
天穹陰陽符籙緩緩轉動,無窮無盡的陰陽清氣,如漫天星雨,輕輕灑落。
一瞬之間。
大地之上,散落的磚石、塵土、斷木,彷彿被賦予靈性,自動逆流、聚合、重組。
坍塌的房屋,在大道之力下重新矗立。
深埋的信眾,被柔和之力輕輕托起,塵汙血漬瞬間滌蕩一空,輕傷即刻痊癒。
更有無數大地精塵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
在陰陽之氣的澆築下,一座座殿宇樓閣拔地而起,街道寬闊,城牆巍峨,雕梁畫棟,氣象萬千。
比舊寧城更宏大、更莊嚴、更鼎盛、更不朽。
不過數息之間。
昔日殘垣斷壁,直接化作一座覆蓋方圓百裏的恢弘城池。
彷彿那片廢墟,從未存在過。
親眼目睹這等移山填海、造化天地的無上神通。
所有金吾力士、門徒、信眾,心神徹底臣服,紛紛五體投地,跪拜塵埃,高聲齊呼:
“陳聖天王!神通無量!”
“太上庇佑!萬載永存!”
呼聲震天,信仰之力如海嘯般湧向陳勝。
他立於新城之巔,神色淡漠如常。
再造一城,不過舉手之勞!
兩儀微塵之術,修至巔峰,可開天辟地,造化乾坤。
區區一座寧城,何足掛齒。
他目光緩緩落下,望著那些雖獲解救,卻仍有重傷殘軀者。
他們遍體鱗傷,氣息虛弱,可望向他的眼神,依舊虔誠熾熱,分毫未減。
這些人,是太上道最忠的心腹,是他道統最堅固的根基。
陳勝心中微動,聲音溫和,卻帶著神明般的威嚴:
“倖存者,皆為信仰忠良,自有甘霖賜下,救治眾生,撫平傷痛,賜予安康。”
袍袖一揮,輕描淡寫。
天穹之上,殘餘陰陽之氣瞬間凝聚,化作漫天甘霖,晶瑩如玉,紛紛灑下,覆庇每一人。
甘霖觸體即化,溫潤如大藥滋養。
輕傷者,疲憊劇痛一掃而空,精神煥發!
重傷者,斷骨重續,傷口癒合,殘缺肢體緩緩再生!
斷肢者,新肢生長,完好如初,與往日無異。
一位失去左臂的信眾,怔怔看著重新長出的手臂,狂喜落淚,伏地叩首,哽咽高呼:
“多謝天王!天王大慈大悲!我等願誓死追隨天王,永護道統!”
那斷腿老嫗已能穩穩站立,步履穩健,勝過盛年。
她一次次叩首,老淚縱橫:
“天王仁慈,庇佑眾生!我等生生世世,供奉天王,至死不渝!”
全城信眾,盡數陷入極致虔誠與狂熱。
跪拜、叩首、高呼,聲浪直衝雲霄。
信仰之火,燃遍天地。
“天王大慈大悲!”
“天王神威蓋世!”
“誓死追隨天王!”
……
不多時。
陳勝看著眼前重建的城池,對著一眾心腹簡單交代一番,身影一動,踏風而起,出入青冥!
不過片刻。
他已現身大黎都城上空,懸於雲層之上,身姿縹緲,神態淡然,宛如九天仙人臨世。
青、赤、黃、白、黑!
五氣繞身流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映得整片天穹都染上一層絢爛光暈,與下方灰濛濛的都城形成天壤之別。
大黎都城本是人間繁華地,街道縱橫,人聲鼎沸。
可此刻,所有百姓齊齊停下手頭活計,不約而同抬頭望天。
望著那道雲端身影,人人眼中皆震怖、皆敬畏。
“那、那是什麽?天上……是神仙嗎?”
有人壓低聲音,指尖顫抖,生怕驚擾了天降神祇。
“定然是仙神!你看那五色霞光環繞,除了神仙,誰能有此氣派?”
一時間,整條長街、整座都城,議論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敢高聲喧嘩。
口口聲聲,不離“仙神”二字。
有人突然跪地叩首,雙手合十祈禱。
“神仙,大慈大悲,救救我家老母……”
其餘百姓紛紛躁動起來,當麵拜神仙,可比去廟裏強多了,屈膝躬身,念念有詞的祈求著。
“神仙,保佑我婆娘懷的是個男嬰,給我一個兒子傳宗接代……”
“神仙大人,就這一把,贏了我就收手……”
“神仙,賜我一個漂亮的媳婦吧……”
原本喧囂繁華的人間都城,瞬間隻剩下對仙神的頂禮膜拜。
陳勝立於高空,目光淡淡一掃。
下方城池、街巷、萬民,皆如螻蟻渺小,盡收眼底。
他目光穿透層層樓宇,瞬間鎖定都城正中那座巍峨皇城!
朱紅高牆高聳,琉璃瓦映日生輝,宮闕連綿,氣勢磅礴,盡顯人間帝王威嚴。
可皇城之下,一層潔白的光暈隱隱流轉,陰寒之氣悄然彌漫。
陳勝神色微動,指尖輕撚,便已看穿光暈之下的玄機。
那是一座龐大而詭秘的陣法。
陣紋縱橫交錯,深埋地脈之下,絲絲陰寒之氣與地煞、太陰之氣交織纏繞……功用多重,詭異而霸道。
他心中瞭然。
此陣,正是古幽明所布。
核心用途,便是轉化古氏族人,將其煉為血族,以血脈之力維係族群。
而這陣法的精妙詭譎,早已遠超【天師係統】的極限。
顯然,古幽明並未拘泥古法,而是在原有陣基之上推陳出新,融合秘術,自成一脈。
“太陰煉形,果真玄妙!”
陳勝輕輕頷首,他身形微動,周身五氣運轉愈發順暢。
腳下無風自動,禦風而行,朝著那座人間至尊王宮緩緩落去。
身姿縹緲,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可匹敵、不可阻擋的大勢。
所過之處,雲層退散,霞光隨行。
下方百姓見之,激動之聲愈盛:
“仙神動了!往皇宮去了!”
“莫非我大黎,要得天降福澤?”
“快跪拜!祈求仙神庇佑我大黎國泰民安!”
越來越多人匍匐在地,目光死死追著那道霞光身影,敬畏與狂熱,愈演愈烈。
……
皇城內,則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皇宮廣場之上,五千甲士披玄鐵重甲,持鋒利兵刃,列陣如林,身姿如槍。
鎧甲映日,寒光凜冽,密密麻麻,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肅殺之氣。
甲士們個個神色凝重,眼神銳利,緊握兵器,周身緊繃,似隨時要浴血死戰。
可他們眼底深處,卻藏著壓不住的惶恐與不安。
廣場中央。
大黎皇帝身著帝袍,腰束玉帶,頭戴通天冠,一身人間帝王威嚴。
可他臉色灰暗,眼中盡是疲憊與惶惶不安,手中緊握著傳國玉璽,微微顫抖。
“怎麽還不來!”
他的目光頻頻望向天際,焦灼、恐懼、紊亂,一覽無餘。
即便被五千精銳甲士重重護持,他心中也無半分安全感,隻覺如墜冰窟,一片空涼。
他比誰都清楚。
這些甲士雖是大黎精銳,其中的將領,甚至是武道宗師,身經百戰,在凡俗足以縱橫天下。
可今日他們麵對的,是號稱陳聖天王降世的太上道主,是不是神仙降世不說,但卻掌握了驚人的異術神通。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皇城地下那些先祖。
那些長生不老的古氏先輩,也都有異術神通,任意一人,都可輕易碾碎這五千甲士。
都是古氏一族的定海神針!
然而,現如今,盡數隕落!
太宗皇帝的遺言,猶在耳畔迴響:
“古氏一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始祖存,則族群興;始祖隕,則族群滅。”
“若太上道那位降臨……便降吧。”
始祖古幽明已死,諸多血族先祖盡數消亡,化作灰灰!
古氏一族,也隻餘下他們這些凡人後輩了。
或許還有幾位武道宗師,卻也算不得什麽。
麵對仙神一般的存在,任何頑抗,都隻是徒勞,隻會讓古氏滿門,徹底覆滅。
與其死戰滅族,不如主動歸降。
或許,還能為古氏,留下一絲血脈,一線生機。
皇帝手持玉璽,立在廣場中央,已恭候許久。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目光死死盯著天空,心中又盼又懼,盼對方網開一麵,懼對方一言滅族。
不多時。
天穹之上,五彩霞氣驟然濃鬱。
一道縹緲身影,自九天緩緩降臨。
正是陳勝。
五氣環繞周身,霞光萬丈,一步落下,便已佇立皇宮廣場正中。
那股浩浩蕩蕩的威壓,如海嘯般轟然席捲整座皇城。
五千甲士渾身一僵,兵刃幾乎脫手,臉色慘白,呼吸急促,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身軀控製不住地顫抖。
皇帝隻覺一股窒息威壓壓頂而來,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
他慌忙強撐,臉上極盡恭敬。
心中一聲長歎。
古氏一族,二百餘年江山基業,終究,要喪於他手。
……
陳勝緩緩立定。
身姿挺拔,神色淡漠,五色靈氣緩緩收斂,可那股懾人威壓,依舊彌漫四方。
他目光平靜掃過廣場甲士與帝王,一言不發。
可整個廣場,卻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連忙上前數步,雙手高高舉起傳國玉璽,腰彎到地麵:
“大黎古氏皇帝,叩見太上天王!臣……願率大黎上下,舉國投降,歸順道門!”
“隻求網開一麵,留我古氏一族一絲血脈……臣,感激不盡!”
話音落。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將玉璽高舉過頂,頭顱貼地,姿態卑微到極致。
五千甲士見狀,齊齊拋下兵刃,單膝跪地,齊聲高呼:
“願歸順天王!”
陳勝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無喜無怒。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淡漠:
“看在古道友的麵子上,本座允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
皇帝卻如蒙大赦,渾身一鬆,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重重叩首,聲淚俱下:
“多謝天王!多謝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