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祖地核心,一處雲台之上,道韻靈光流轉。
一道白衣身影正在盤坐講道:
“世人修道,多執於有。見山河為實,視神通為真,貪長生、戀勝負,皆困於幻相。”
“幻滅之道,不在毀滅,而在破妄……緣起則生,緣滅則散,本就無永恆之實。”
這不是旁人,正是秦蒼梧的化身,周身圓滿道韻流轉不息,雙目澄澈如寒星。
他身前數十名少年少女,皆是秦氏一族的核心子弟,資質卓絕,乃是宗族未來的根基。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有人蹙眉沉思,有人默默頷首,將秦蒼梧的每一句話都刻入識海,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秦蒼梧繼續口吐蓮花,一邊說,一邊以道域演示:
“虞祖有言,幻滅之道,可分為三重境界。”
“一曰見幻不迷,不被外相所惑,心如明鏡……”
“二曰知幻即離,放下內執,不貪、不癡、不悔、不懼……”
“三曰幻滅歸真,虛實如一,與道合一……”
“幻滅非頑空,隻破不立,便墮虛無,執幻滅為道,亦是新幻。”
“吾輩修行當於紅塵中曆幻,於生死中悟滅,破盡萬——”
說到此處,話音戛然而止。
一眾秦氏子弟皆是一怔,他們正聽到關鍵處,沉浸在悟道之中,驟然迴神,心頭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不上不下”之感。
恰似登山至半山腰,離峰頂隻有一步之遙,卻突然被攔路,即將通透的感悟,盡數卡在半途。
既未能徹底頓悟,又難以迴落至先前的心境,滯澀不已。
“怎會停了?”
“族長正講到關鍵處,怎麽突然不說了?”
弟子們紛紛在心中暗自嘀咕,下意識地凝耳細聽,卻再也沒等來半句講解。
片刻的愣神之後,眾人才接連緩緩睜開雙眸,眼中的癡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疑惑與茫然。
眾人紛紛抬眸望向雲台之上的白衣身影,想要探尋族長驟停講道的緣由。
可這一看,所有人都瞬間僵住!
秦蒼梧依舊盤坐著,可那雙往日澄澈如寒星的眼眸,已然失去了所有靈動,變得空洞無神,周身再無半分道韻流轉。
好似隻剩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靜靜佇立在那裏,連一絲微弱的氣息波動,都未曾散發出來。
“族長……族長這是怎麽了?”
“沒、沒有氣息了!族長的陽神……陽神寂滅了!!”
此言一出,所有核心弟子都如遭雷擊,皆是大驚失色,紛紛催動神念探查,當確認秦蒼梧的化身已然元神寂滅、淪為空殼時,恐慌瞬間席捲了全場。
“怎、怎麽會這樣?方纔還在指點我們,怎麽一下子就……”
“是、是被人抹殺了?怎麽沒有半點動靜?”
“……”
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核心弟子們驚慌失措,他們心中的震撼與惶恐,難以言喻。
有人連忙催動傳訊玉符,將此事稟報給族中長老。
與此同時,秦蒼梧散落在重離天各處、坐鎮秦氏寶庫、分支,其餘幾具化身。
在同一瞬間,盡數被抹殺!
祖地深處,混沌雲靄繚繞,一座古樸無華的神殿隱於其中,這裏是秦氏祖地的禁地。
神殿之中,一道身著紫袍的身影端坐於蓮台之上,麵容絕世,氣質清冷。
正是秦照虞坐鎮族群的主戰分身。
她緩緩睜開雙眼,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銳利寒芒,快得幾乎難以捕捉。
“好膽!”
她意誌如潮水般湧出,瞬間掃過雲台之上的一切、祖地各處化身隕落的地點,將各處的波動,盡數納入識海。
“嗬,當真是做得幹淨利落!”
她清晰地感應到,秦蒼梧所有的化身,皆是被意誌抹殺。
可惜,她未能捕捉到那縷法則之力降臨的瞬間。
她心中暗忖:
“蒼梧,修成煉虛十四劫,意誌不差,又有大陣阻攔,尋常煉虛十五劫強者,也未必能瞬間抹殺他的一具化身,更何況是同時。
“法則勾勒,意誌抹殺!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抹殺他所有的化身……絕非尋常法主所能為。”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起身,一步踏出,如瞬移一般,瞬間跨越千萬丈距離,出現在雲台之上,紫袍勝霞,衣袍輕拂,散發著一種亙古不變的清冷與威嚴。
她的目光掃過雲台之上驚慌失措的核心弟子,語氣平淡:
“慌什麽?秦氏弟子,當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退至一旁,不得喧嘩。”
弟子們聞言,渾身一震,心中的驚慌瞬間被壓製大半,連忙收斂神色,齊齊躬身行禮,齊聲應道:
“拜見虞祖,我等遵命!”
話音落,眾人紛紛退至雲台兩側,垂首而立,唯有眼底的恐懼,依舊難以掩飾。
趕來的族中長老們,見老祖親臨,也紛紛躬身行禮,神色凝重,無人敢貿然開口詢問。
秦照虞沒有再看他們,目光落在秦蒼梧化身那具空洞的空殼之上,指尖掐訣,法則流轉。
一方印璽的虛影,悄然浮現在她的頭頂,靈光璀璨卻不刺目,道韻深沉,散發著破妄歸真的力量。
正是秦氏鎮族至寶通慧破妄源根聖印!
她心中一念:
“通慧破妄,追溯本源。”
指尖一點,聖印虛影轟然落下,靈光席捲整個雲台,試圖追溯那縷法則之力的來源。
試圖找到抹殺秦蒼梧化身、寂滅其元神的兇手留下的一絲痕跡。
聖印靈光流轉,破妄之力彌漫。
秦照虞眉頭漸漸蹙起。
可無論她如何施法,都無法捕捉到那縷法則之力的絲毫軌跡,無法找到半點兇手留下的痕跡。
彷彿是憑空出現,憑空消失,從未在這天地之間留下過任何印記,秦蒼梧的化身,彷彿本就隻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能避開通慧破妄的追溯,不留半點痕跡……這份手段,法主之中,怕是少有。”
“蒼梧到底得罪誰了?”
秦照虞心中諸多念頭閃過,目光掃過身旁躬身侍立的族中長老,淡淡開口:
“蒼梧多具化身同時隕落,絕非偶然,背後必有緣由……”
“你等即刻分派人手,全力收集資訊,查清此事全貌——到底發生了什麽,蒼梧究竟得罪了何方勢力。”
“我等遵令!”
一眾秦氏長老齊齊躬身領命,神色愈發凝重。
他們知曉此事的重要,不敢有絲毫大意,齊聲應和之後,紛紛轉身離去,各自分派麾下人手,開始全方位追查線索,探尋所有可能引發禍端的蛛絲馬跡。
……
與此同時,太一界深處。
洞陰道君傳承宮殿,七彩彩雲縹緲依舊,隻是相較於先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紊亂。
彩雲邊緣,一縷微弱的陰陽道韻悄然湧動,似螢火般閃爍。
片刻後,那道韻驟然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虛影,正是被秦蒼梧鎮壓的鏡老明夷。
鏡老虛影周身道韻虛浮,氣息相較於先前愈發微弱,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狼狽。
“咳咳……”
“總算是賭對了!”
鏡老輕咳兩聲,虛影微微震顫,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卻又很快被狡黠與傲然取代。
念及此處,鏡老輕輕點向身前不遠處的一團靈光。
那靈光之中,正是陷入沉睡的杜寒。
道韻入體,杜寒周身的禁錮瞬間消散,眉頭微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剛一睜眼,杜寒便感到渾身劇痛,靈力滯澀難行,腦海中還殘留著被秦蒼梧鎮壓的恐懼。
他猛地起身,環顧四周,當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白衣身影上時,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鏡老!那、那是秦蒼梧?他怎麽會……”
隻見彩雲之下,秦蒼梧的本體白衣勝雪,依舊保持著引動禁製的姿態,負手而立。
可雙目空洞無神,周身再無半分圓滿道韻流轉,氣息徹底消散,元神與意誌早已隨著化身一同被抹殺,淪為了一具毫無生氣的空殼。
杜寒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秦蒼梧的空殼,確認其已然神魂俱滅、徹底隕落之後,心中的震驚依舊難以平複:
“鏡老,他、他怎麽會死在這裏?我們不是被他鎮壓了嗎?您、您是怎麽做到的?”
見杜寒這副震驚模樣,鏡老虛影緩緩抬手,臉上露出一抹從容的淡笑,語氣之中滿是傲然:
“哈哈哈,杜小子,莫要驚慌。”
“區區一個煉虛十四劫的修士,也配鎮壓老夫,也配獲知道君洞府的隱秘?”
“老夫縱橫千萬年,自有後手,早已暗中佈下算計……”
他刻意頓了頓,指尖輕揮,一道陰陽道韻指向秦蒼梧的空殼,語氣愈發輕蔑:
“這秦蒼梧愚蠢至極,以為鎮壓了老夫,便能為所欲為,卻不知早已踏入老夫的圈套之中。”
“方纔他引動外圍禁製之際,便是老夫出手之時,借道君洞府的禁製之力,輕易便抹殺了他,了結了這樁麻煩。”
這番話,半真半假,他刻意隱瞞了自己馬失前蹄、被逼到絕境才賭一把借洞府之力的真相。
實在是太過丟臉,他乃是洞陰道君的器靈,縱橫兩界千萬載,竟被一個後輩煉虛修士逼到這般地步。
此事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貽笑大方?
他是果斷之輩,在被鎮壓的一刹那,便定下一個計劃——在記憶中偽造了一段禁製偽法,藉助洞府之力,抹殺了秦蒼梧。
這個計劃,有風險!
比如,秦氏一族的法主,便有大概率窺破這個計劃。
甚至外圍的禁製,法主若是小心一些,最多折損一具化身。
不過,鏡老卻賭秦蒼梧不捨得將此處機緣告知秦氏一族的法主!
杜寒聞言,眼中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敬佩與信服,連忙躬身行禮:
“鏡老果真是深謀遠慮。”
鏡老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語氣放緩了幾分,對著杜寒開口吩咐:
“好了,不必多禮。”
“這姓秦的,也算是死得其所,若不是他護送,我們也難以如此順利地抵達此處。”
藉助秦蒼梧之手,他們輕鬆走過最兇險的前幾道關卡。
鏡老目光掃過四周,望著縹緲的七彩彩雲與隱約可見的宮殿輪廓,那便是外圍寶庫。
此刻殿宇大門半掩,濃鬱的靈光寶氣從殿宇之中噴湧而出,耀眼奪目,連虛空都被映照得熠熠生輝。
“走,隨老夫取寶!”
很快,杜寒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無以複加。
寶庫之中,遍地都是極品靈材……丹藥符籙,還懸掛著各式六階古寶,散發著磅礴的道韻。
而寶庫中央的玉台之上,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瑩白、泛著淡淡月華的寶玉,正靜靜懸浮著,月華流轉,滋養著整個寶庫的靈氣。
鏡老指尖輕揮,一道陰陽道韻將月魄凝胎寶玉包裹,緩緩將其攝入手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是月魄凝胎寶玉!有此物,你便有望合體!”
杜寒聞言,頓時眼神驚喜,正要開口,便被鏡老打斷。
“好了,先帶走所有寶物,等會兒再說。”
“是!”
不多時,原本琳琅滿目的寶庫,便被搜刮一空,兩人將上古靈材、丹藥符籙……盡收囊中。
杜寒又想起鏡老此前的吩咐,開口問道:
“鏡老,您先前說,讓弟子在此處修行,並傳授我一道修行法門,如今寶物已得,我們何時開始修行?”
聽到這話,鏡老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斂,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修行之事,暫且擱置,此處絕非久留之地,我們即刻收拾東西,帶著寶物重返重離天!”
杜寒頓時愣住了,他想起此前重離天,鏡老的信心滿滿,眼中不免擔憂,下意識地追問道:
“鏡老?為何要急於返迴重離天?莫非秦蒼梧留有後手?”
鏡老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輕笑起來:
“哈哈哈,杜小子,你倒是心思縝密,這的確是一點。”
萬一秦蒼梧留有後手,法主堵門,都好說,萬一是道君堵門,纔是大大不妙。
“不過,你也不必過分擔憂。”
“你看,這外圍寶庫之中的其餘資源,上古靈材、丹藥符籙,應有盡有。”
“這些東西,足以讓老夫再塑造一重強悍的陰陽禁製,而且是遠超先前的禁製!”
“到那時,老夫便真正做到煉虛無敵,足以匹敵秦蒼梧之流……豈不比在此處畏畏縮縮地修行,更能安心?”
杜寒聞言,眼中的擔憂漸漸褪去,他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
“弟子明白了!還是鏡老深謀遠慮,考慮周全,全聽鏡老安排!”
……
秦氏祖地的風波雖被虞祖秦照虞以無上威壓暫且平息。
可追查之事卻從未停歇,反倒愈發縝密急切。
一眾秦氏長老領命之後,即刻分道揚鑣,身影如流星趕月,遍佈靈界。
數日之間,無數線索如潮水般匯聚至秦氏祖地,可大多雜亂無章、相互矛盾,或殘缺不全、難以佐證。
“虞祖有令,務必查清族長隕落真相,我等卻遲遲沒有頭緒,實在有負虞祖所托!”
“線索太過雜亂,根本無法串聯。”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疾馳而入,周身氣息急促,正是前往重離天探查的秦烈長老。
他手中握著一枚沾染著淡淡血氣的玉符,神色激動:
“諸位!有線索了!我追查至重離天隕星崖,查到一樁大事,不久前,秦長空隕落在那裏!”
“玉符之中,乃是我隕星崖采集到的氣息殘留,還有周邊修士的證詞。”
“長空賢侄隕落當日,此處曾爆發劇烈的道韻碰撞,氣息混亂,隱約能查到修羅一族的道韻!”
一眾長老紛紛探出神念,湧入玉符之中。
當看到隕星崖當日的殘破痕跡、感受到那殘留的血氣與修羅道韻時,神色愈發凝重。
“此事絕非偶然!”
“族長化身隕落與長空賢侄隕落,相隔不過數日,二者之間,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即刻調轉追查方向,全力探查秦長空隕落的真相!”
“重點排查隕星崖當日的所有蹤跡,深挖那修羅道韻的來源,務必查清長空賢侄是被何人所殺,此事是否與族長隕落有關!”
“遵令!”
一眾長老齊聲應和,再次分派人手,全力奔赴隕星崖及周邊區域,展開更為細致的探查。
這一次,線索愈發清晰,隨著追查深入。
秦長空與一名身著黑衣的修士(杜寒)來迴追殺、激烈交鋒的場景,被一點點還原……
“黑衣修士?煉虛中期修為,卻能爆發出遠超自身的戰力?”
“無殤侯出手相助,族長出手鎮壓……”
時間緩緩流逝,待一眾長老盡數返迴秦氏祖地時,已是三日之後。
他們不敢耽擱,即刻前往祖地禁地神殿,麵見秦照虞,稟報此次追查所得。
古樸無華的蓮台之上,秦照虞端坐其上,身著紫袍,鳳目微閉,周身散發著的無上威壓。
為首的長老躬身開口,語氣恭敬至極,不敢有半分逾矩:
“虞祖,屬下等已查清部分真相,現將追查所得,一一向虞祖稟報。”
其餘長老也紛紛躬身,齊聲附和:
“請虞祖聆聽!”
隨後,為首的長老便緩緩開口,將此次追查的所有經過,從頭到尾,盡數如實稟報,沒有半分隱瞞。
秦照虞鳳目始終微閉,神色淡然無波,待為首的稟報完畢,才緩緩睜開鳳目。
那是一雙極為清冷的鳳目,眸色如寒潭深冰,僅僅是一瞥,便讓一眾長老感到如墜冰窖。
此刻,她的心中已然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拚湊出了大致緣由,鳳目之中,閃過一絲銳利。
“煉虛中期的修為,卻能爆發出煉虛十二劫的戰力,連無殤侯都無可奈何……”
“還有那隱約出現的古老寶鏡氣息,古樸而磅礴,帶著陰陽道韻,倒像是道君的器物。”
念及此處,她又想起秦蒼梧的所作所為,心中冷哼:
“嗬嗬,看來當真是遇到不得了的機緣了,這般藏藏掖掖。”
“捨不得匯報給族群,怕本座覬覦你的機緣?”
下一刻,她周身的威壓驟然變得淩厲了幾分,清冷的鳳目之中,閃過一絲怒意。
一聲冷哼,響徹整個神殿,語氣冰冷刺骨,清晰地傳入每一位長老耳中:
“愚不可及!”
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如驚雷般炸在一眾長老的識海之中,讓他們紛紛渾身一震,愈發躬身,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秦照虞的語氣愈發冰冷,鳳目之中的冷淡幾乎要化為實質:
“貪得無厭,擅自隱瞞,最後落得個化身盡數隕落的下場,”
“到頭來,還要本座替你擦屁股,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
神殿之中,一片死寂!
一眾長老皆不敢言語,隻能低著頭,心中滿是敬畏與惶恐。
他們從未見過虞祖如此動怒,可見此事,已然徹底觸怒了這位老祖。
秦照虞的化身閉上鳳目,令眾人退去,她獨自一人,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此事棘手,看來隻能尋老師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