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熱得像一口蒸籠。
張白紙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串數字,反複數了三遍。
月薪八千,包吃住。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警惕——這他媽八成是個騙局。
招聘資訊寫在一張圖片上,白底黑字,沒有任何公司抬頭,隻有一個地址和聯係人電話。發布者是同城生活群裏一個頭像是風景照的中年人,除了這條招聘資訊,沒有任何發言記錄。
【白事鋪子招聘店員一名,要求男性,23-30歲,膽大命硬,無不良嗜好,月薪8000起,包食宿,有意私聊。】
白事鋪子。
張白紙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賣花圈壽衣、做法事超度的一條龍服務。小時候孤兒院旁邊就有一家,他每次路過都要加快腳步,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什麽東西纏上。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複製了那個號碼,開啟微信搜尋。
好友申請發過去,對方秒通過。
頭像是一個笑眯眯的胖子,微信名叫“開眼看世界”。朋友圈全是些看不懂的東西,什麽風水佈局、黃道吉日,偶爾夾雜幾張看起來像老照片的黑白影像。
“你好,我在群裏看到招聘資訊,想瞭解一下。”張白紙打字的手有些抖。
“年齡,膽量如何?”
“23,膽量……還行吧。”
“看過死人嗎?”
這個問題讓張白紙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孤兒院的李爺爺去世時,他遠遠看過一眼,但沒敢靠近。
“沒有。”
“家裏有老人去世,守過靈嗎?”
“也沒有。”
對方沉默了大概兩分鍾。張白紙以為沒戲了,正準備退出聊天框,訊息卻彈了出來。
“明天下午三點,按地址來麵試。記住,三點整,不要遲到。”
然後發來一個定位,在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
張白紙把定位點開看了看,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那個地方。他搜了一下公交路線,從城中村的出租屋過去,要換乘兩次,全程將近兩個小時。
他又看了一眼那條招聘資訊。
月薪八千,包吃住。
他現在兜裏隻剩四百三十塊錢,下個星期的房租都成問題。
“行,明天見。”
發完這條訊息,張白紙關掉手機,仰麵躺倒在床上。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從燈座的位置蜿蜒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大學畢業快一年了,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簡曆,麵試了十幾家公司,要麽嫌他沒經驗,要麽嫌他學曆不夠硬。後來他放低要求,連送外賣、跑快遞都去試過,結果電瓶車被偷了,倒賠了公司三千塊押金。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這個人就像名字一樣——一張白紙,什麽都不是。
但白紙也有白紙的好處,至少還有被寫上東西的可能。
第二天下午,張白紙提前一個小時出了門。
倒不是他有多積極,而是他怕找不到地方,耽誤了麵試。那個胖子特意強調“三點整,不要遲到”,這種語氣讓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好像遲到會有什麽後果似的。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半個江城,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低矮的舊樓,最後拐進了一片他從未踏足過的老城區。
這裏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街道兩旁是上世紀**十年代的建築,牆麵斑駁,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沿街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家開著,賣的也是些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
張白紙按照導航拐進一條巷子,走了大概兩百米,在一棵老槐樹旁邊停下了腳步。
他找到了那個地址。
但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發懵。
那是一家……店。門麵不大,兩扇木門漆成黑色,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三個燙金大字——
“往生閣”
左右兩邊各掛著一副對聯。右邊是“陰陽隻隔一張紙”,左邊是“善惡終須有輪回”。
門口擺著兩個花圈,白紙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張白紙站在門口,心跳開始加速。
他原以為“白事鋪子”就是個委婉的說法,裏麵可能像個正常的辦公室或者店麵。但眼前這個……這他媽就是一家如假包換的棺材鋪。
不對,比棺材鋪還瘮人。棺材鋪至少是賣東西的,這個“往生閣”聽起來就像是個專門跟死人打交道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手機,兩點五十八分。
來都來了。
張白紙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上了台階。
木門沒有關,隻是虛掩著。他伸手推了一下,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麵而來。
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種木頭燃燒後散發出的氣味,醇厚、沉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店裏的光線有些昏暗,隻有靠牆的櫃台上點著一盞小燈。四周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紙紮的人偶、壽衣、香燭、符紙、銅錢,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胖子。
就是微信頭像上那個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唐裝,圓臉上掛著笑,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像個彌勒佛。此刻正捧著一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喝著茶。
“來了?”胖子放下茶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挺準時。”
“你好,我叫張白紙,來麵試的。”張白紙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往裏走。
“進來坐,別客氣。”
胖子指了指櫃台前麵的椅子。張白紙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坐下。
“錢開眼。”胖子自我介紹道,“這鋪子的老闆。”
錢開眼。這個名字讓張白紙愣了一下——開眼?開什麽眼?
“你之前沒幹過這行?”錢開眼問。
“沒有。”
“家裏人做什麽的?”
“我是孤兒,在院長大的。”
錢開眼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那我跟你直說,”他放下茶壺,雙手交叉放在櫃台上,“我這鋪子不一般,活人的生意做,死人的生意也做。有時候,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會找上門來。”
他說“別的東西”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張白紙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我需要的是一個膽大、心細、嘴嚴的人。工資八千,包吃住,試用期一個月,轉正後一萬。工作內容主要是看店、接單、跑腿。有活的時候跟我出去,沒活的時候在店裏待著。”
錢開眼頓了頓,眯起眼睛看著張白紙。
“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這行當,沾的是陰氣,損的是陽壽。幹久了,身上會帶一些……不好的東西。輕則體弱多病,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笑了笑。
“你可以考慮考慮,不著急答複。”
張白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昨天中午那碗泡麵,想起了房東發來的催租訊息,想起了銀行卡裏可憐的餘額。
“不用考慮,”他抬起頭,“我幹。”
錢開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痛快!”他站起身,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本子,推到張白紙麵前,“來,把這個簽了。”
那是一份用工合同,白紙黑字,看起來跟普通公司的合同沒什麽兩樣。張白紙大概掃了一遍,內容跟錢開眼說的大差不差,隻是在最後麵加了一條——
“乙方在任職期間,需嚴格遵守甲方製定的各項規章製度,不得擅自行動,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四個字用了加粗的黑體,看起來格外醒目。
張白紙掏出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錢開眼把合同收好,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一些。
“行,從今天起,你就是往生閣的夥計了。”
他從櫃台下麵又拿出一樣東西,推到張白紙麵前。
那是一個泛黃的筆記本,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邊角都起了毛。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字——
“張氏行走江湖經驗之談”
“這是上任夥計留下的,”錢開眼說,“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背下來最好。以後用得著。”
張白紙接過筆記本,隨手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簾——
“第一條:死人不會說謊,但活人會。所以在往生閣,永遠不要完全相信活人說的話。”
他正想往下看,錢開眼突然開口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
胖子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張白紙抬起頭,發現那雙一直眯著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露出一對黝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今晚,你值夜班。”
“啊?”張白紙愣住了,“第一天就值夜班?”
“怎麽,怕了?”錢開眼又恢複了笑眯眯的樣子,“放心,晚上不會讓你一個人。我會在後麵的房間裏,有事就喊我。”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兩扇木門推得更開了一些。午後的陽光湧進來,照在那些紙紮的花圈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咱們這行,白天做活人的生意,晚上做死人的買賣。”他轉過頭,看著張白紙,“你要是連第一晚都熬不過去,趁早走人,我也不扣你工資。”
張白紙攥緊了手裏的筆記本,指節有些發白。
“我能行。”
錢開眼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進了後麵的房間。
店裏隻剩下張白紙一個人。
他坐在櫃台後麵,環顧四周。那些紙紮的人偶在昏暗中沉默地站著,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讓他渾身不自在。
張白紙低頭翻開那個筆記本,從第一條開始看起。
筆記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能看出寫的人非常認真。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
裏麵記載的全是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什麽情況下人會變成僵屍,什麽樣的鬼最凶,如何分辨一個人是被嚇死的還是被纏死的,遇到索命的冤魂該怎麽脫身……
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廢話的“經驗”——
“第十七條:半夜聽到有人敲門,先問是誰。如果對方不說話,不要開門。”
“第二十三條:走夜路的時候,如果感覺有人拍你肩膀,不要回頭。不管它拍多少次,都不要回頭。”
“第三十五條:鏡子是陰陽兩界的交界處,半夜十二點以後不要照鏡子。如果不小心照了,不要對著鏡子笑。”
張白紙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向門外。
太陽已經落山了,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
“請問……”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沙啞和顫抖。
“這裏是往生閣嗎?”
張白紙放下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門口。
一個老人站在台階下麵。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壽衣,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最讓張白紙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渾濁發黃,瞳孔卻黑得發亮,像是兩顆浸在汙水裏的玻璃珠。
“是,這裏是往生閣。”張白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您有什麽事?”
老人緩緩抬起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卷東西,遞了過來。
“我想定一套行頭。”
張白紙接過那捲東西,展開一看,是一張紙。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
“壽衣一套,要最好的料子。鞋要千層底,帽要有頂的。另外,再要一副棺材,柏木的,不要太大。”
落款處,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名字是“周德福”。
日期是今天。
張白紙看著那張紙,忽然想起了筆記本上的第三頁——
“第十二條:如果有人深夜來定壽衣,先看他有沒有影子。如果沒有,不要接這單生意。如果有,再看他的鞋。如果鞋底是幹淨的,也不要接。”
他低下頭,看向老人的腳。
老人的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鞋底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張白紙的手開始發抖。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老人身後的地麵。
巷子裏昏暗的路燈下,老人的身後,空空蕩蕩。
沒有影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