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別塵哭了一會就站起來了,「師尊們,我出去一趟。」
幾位仙尊皆是一怔。
雪無霽眉頭微蹙,「塵塵,你要去何處?此刻你不宜……」
「去見一個人。」 雪無霽還沒說完,雲別塵就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
墨爻沒有多問,隻是說道:「何時回來?」
雲別塵閉眼掐算了一下,「三個時辰左右。」
青陽渡抿了抿唇,看向雲別塵,「去吧,我在雲府等你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雲別塵有些詫異,青陽渡居然不跟著他,但他現在腦袋有些亂,也不想思考緣由。
「好。」
與此同時,聽百裡軒內,百裡清晏躺在那張寬大的雲榻上,織錦被麵滑下他枯瘦的肩膀。
宮室的穹頂極高,夜明珠在幽暗中暈開一層冷白的光。
他知道他時日無多了,體內被封印的魔族隱隱開始躁動起來。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那顆正散發著微光的明珠。
他在等。等一個或許不會來的人。
他會來嗎?這個念頭像深水裡的暗流,在他沉寂的心底反覆沖刷。
七十年了,對他來說或許隻是彈指一瞬,對他,卻實是整整一生。
他一世未成娶妻,除了他,也沒有再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如今,這人間的路,走到頭了。
他怕他不來。怕自己在他的記憶裡,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他又怕他來。怕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他會在他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
這副皮囊,連他自己都不願在鏡中多看一眼。
他寧願自己在他心裡,永遠是七十年前的模樣。
百裡清晏的呼吸更滯重了些。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夜明珠的光暈開成一團模糊的白。
來吧。或者,別來。
就在那恐懼與期盼快要將他殘存的意識撕扯殆盡時,珠簾響了。
百裡清晏枯死的心臟猛的一搐。
然後,他看見了他。
他就站在層層鮫綃與珠光之外,一襲簡單的白衣。
七十年光陰的塵埃,竟沒有一粒敢落在他的衣角。
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個站在不遠處的身影。
他還如同初見時那般,耀眼奪目。
百裡清晏在打量雲別塵 雲別塵也在打量他。
二人誰都沒先說話。
雲別塵又向前走了幾步,「好久不見,百裡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你變了。」
這三個字很平靜,沒有任何評判的意味,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百裡清晏感到心臟又被那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嘴角扯動,想擠出一個笑,卻隻牽出一個更苦澀的紋路。
「是啊,」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痰音,每一個字都吐得艱難。
「……七十年的風,總是要留下些痕跡的。」
「你卻沒變,還是如同初見那般。」
雲別塵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相貌,我說的是你的心。」
「權利已經將你腐蝕了。」
「哈哈哈哈……」
百裡清晏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起初是乾澀的,繼而變得嘶啞,最後竟帶上了一種破罐破摔的癲狂。
他笑得胸腔劇烈起伏,牽扯出一連串壓抑的咳嗽,咳得滿臉漲紅。
好半天,他才喘息著平復下來,眼角還掛著淚,眼神卻亮得嚇人。
「是啊,我變了,變了很多……」他重複著,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重的自嘲。
「我以為我和他們不一樣,以為我能握住權柄,而不被權柄吞噬。」
他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指向這空曠華麗的宮殿。
「權利的滋味太美妙了。它讓你覺得,你不是凡人,你能改天換地,能留下不朽之名。你能用這雙手,握住一切你曾經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卻虛弱得沒有一絲力量。
「到頭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無盡的疲憊與虛無。
「是它握住了你。它給你戴上冠冕,也給你套上枷鎖。它餵飽你的野心,也掏空你的本心。我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見的……卻是都是算計,妥協,謊言和孤獨。」
雲別塵複雜的看著百裡清晏,「時間還早,能和我講講你的過去嗎?」
百裡清晏笑了笑,「好。」
「因為這個皇位。」他吞嚥了一下,喉結在枯瘦的脖頸上艱難滾動。
「我的兄長要殺我。我說了很多次我不想要,我真的不想要,可他們不信。」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穹頂,彷彿穿透了珠玉錦繡,看到了幾十年前東宮與王府間那些冰冷的試探與刀光。
「我被一紙傳位詔書,和那些跪滿大殿,口稱國本的群臣逼著,坐了上去。」他扯了扯嘴角,「像一尊被強行抬上神龕的泥塑。」
「明明有太子,父皇還是選了我。」這句話裡沒有得意,隻有深重的疲憊與不解。
「為什麼是我?」
他轉過頭,看向雲別塵。
「我和兄長說過,等父皇去了,我就還給他。真的,我說過很多次。」
百裡清晏聲音突然哽住了,良久才道:「可他不信我。」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被權力腐蝕的帝王,隻是一個被至親猜忌,被責任壓垮,最終在孤獨中老去的疲憊老人。
他一生都在解釋,在妥協,在證明,卻最終發現,無人能懂,也無人願信。
那皇冠,從一開始就不是獎賞,而是烙鐵,燙掉了清晏二字,隻留下一個叫做陛下的空殼。
「我身邊的人因為這個皇位一個接一個的被害死,那時我就知道我需要權利。」
「需要權利去護住我身邊的人。」
「原來如此。」雲別塵輕聲道,聲音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清冷疏離。
「被架上高台,四周皆是懸崖與冷眼。你想下去,可他們遞來的不是階梯,而是更沉重的冠冕,與更鋒利的匕首。」
「所以,你隻能握住它,握緊它,用這柄傷人的劍,去築你想像中的牆。」他頓了頓。
「牆內,是你想守護的寥寥溫暖。牆外,是不得不流的血,不得不做的取捨,不得不變成的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