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時靜得隻聞更漏。仕林怔怔望著帳頂,淚水順著太陽穴滑入耳畔,冰涼得像夜雨。半晌,他沙啞地低笑一聲,卻笑得比哭還難聽:“終究……來晚了。”
淚珠接連滾落,打濕了枕畔,也打濕了他從未真正放下的心。
他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像崩開的弓弦:“誰?誰報的信!”
“韓承武。”小青抱著木盆推門而入,盆沿還冒著熱汽,“葛王府的那位‘白衣侍衛’。他把玲兒和親、你在城外被圍,一股腦全倒給了我們。”
帳頂的白紗在風裏輕輕晃動,仕林盯著那一點起伏,彷彿又看見雷峰塔下那張總是帶笑卻深不見底的臉。怒火“轟”地竄上胸口,他撐著床板就要起身:“果然是他!完顏雍的走狗!我們替他謀帝位,他反過來咬人——金人果然不可信!”
可身子剛離枕,天旋地轉,耳畔嗡鳴,整個人重重摔了回去。
“別動!”蓮兒忙按住他肩膀,聲音裏帶著哭腔,“你腳底裂了五六道口子,深可見骨,再折騰就要廢了!”
小青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噹啷”脆響:“傻小子,當你是關二爺?千裡走單騎也不挑時候!要不是趕巧,你此刻早被鎖進殿前司的死牢,還拿什麼見玲兒!”
熱氣裹著草藥香氤氳而上,水麵浮著一圈淡青的光暈。小青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青光掠過,水波“嗤”地綻開細碎的波紋,葯汁瞬間化開,像翡翠在盆裡打轉。
“許家全是犟種!”她嘴裏罵,手裏卻不停,又撒下一撮翠色粉末,“你爹一個,你一個,還有你娘——既是情種又是犟種,一個賽一個不要命!”
青光散盡,她抬手把一隻白瓷瓶塞到蓮兒掌心:“泡!把腳放進去泡!看他還怎麼蹦躂!”
蓮兒“噗哧”破涕為笑,一手托仕林腳踝,一手去卷褲腿。傷足露出——白布早被血浸透,揭開時鑽心地疼,仕林倒抽冷氣,臉瞬間扭曲。
“現在知道疼了?”小青抱著胳膊,嘴角勾得老高。
蓮兒小心把雙腳放入木盆。葯湯觸肉,如萬針齊紮,仕林“嘶”地一聲,五官皺成一團,卻硬把慘叫咽回肚子,隻擠出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疼!”
“活該!”小青笑得前仰後合,蓮兒也忍不住低頭掩唇。熱氣蒸得她睫毛濕漉漉,卻再不是淚,而是笑出來的水霧。
屋內緊繃的弦終於鬆了,窗外更漏“滴答”,像是嘲笑,也像憐憫。
過了片刻,疼痛稍緩,仕林長出一口氣,抬眼問:“小姨,我娘呢?”
小青把木盆往床底一推,拍拍手:“去見個故人——一會兒就回來。你先把自己這條小命保住,再去操心別人。”
仕林聞言,眉心驟跳,猛地直起身,水花四濺——木盆翻倒,葯汁混著血水“嘩啦”淌了一地。他顧不上腳底鑽心的疼,一把將蹲在身前的蓮兒扶起:“我睡了多久?”
蓮兒被他嚇得跌坐在地,聲音發顫:“你昏了一日……又睡了兩日,今日是第三日……”
“三日!”仕林腦中嗡鳴,臉色煞白,抬腳便跨出木盆——足底裂口被葯汁一激,血線順著腳背蜿蜒而下,滴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猩紅的花。
“回去!”小青閃身攔住,掌心青光一吐,生生將他定在原地,“不泡夠兩個時辰,你這雙腳就廢了!”
“來不及……來不及了!”仕林雙目赤紅,竟又硬掙前三步,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他猛地抓住小青手臂,“撲通”跪倒:“小姨,我求你——讓我去見她!”
“哥哥起來!”蓮兒淚如雨下,半拖半攙,“韓大人說,朝廷怕姑母與小姨闖宮,請了金山寺的高僧佈下‘鎮妖金剛界’……她們也進不了宮啊!”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玲兒被押去和親!”仕林雙膝死死釘地,聲音嘶啞卻如鐵,“若她心甘情願,我掉頭就走!可她寧死不從——我比誰都明白!小姨——”
他抬眸,目光灼灼似要焚天:“隻求您帶我至宮門!天羅地網,死我一個也罷,我非進宮不可!”
“哈……”小青輕笑一聲,倏地仰首大笑,笑聲穿梁震瓦,“癡兒,果然癡兒!”她笑罷,側身望向門外,眸光如電,“姐姐說的對——攔得住腳,攔不住命。與其讓你抱憾,不如賭一把:是生是死,且看老天開不開眼!”
門外忽起一陣妖風,“砰”地推開兩扇木門。濃霧滾入,霧中亮起一對幽藍瞳仁,狐媚嗓音似笑似嘆:“癡情公子——倒有舊年故人之風。”
風卷霧散,月光瀉地。小白立於階前,雪發未綰,銀絲如瀑,直垂腰際,映得麵容幾近透明。她身旁,卻多了個嬌小女郎,煙紫短衫、月白束褲,足蹬繡鞋,手裏舉著一桿細竹煙鬥,青煙裊裊,襯得她唇紅齒白,眸光狡黠,狐耳微顫,尾尖輕晃。
小青一個箭步上前,與小白對視一眼,隨即躬身,朝那煙鬥女郎行禮:“見過坊主。”
寶青坊主側過臉,煙桿輕點小青腕背,似笑非笑:“喲,多年不見,倒學會道門禮數,也學會委屈自己。當年入無池,闖如果橋的小青去哪兒了?”
她吐了個煙圈,眼尾飛挑,“遇了坎,纔想起我這老鋪子?”
小青語塞,別過臉去。小白已上前半步,與她並肩,寬袖半掩,朝坊主斂衽:“坊主莫怪,個中苦衷,已具陳於坊主。一對小兒女,情深不壽,可宮牆如鐵,天羅地網。我姐妹力竭,唯有來求坊主開恩,讓他們——見一麵。是福是禍,全憑他們自己。”
“見一麵?”寶青坊主吐煙成圈,狐耳微顫,“情之一字,蝕骨掏心,我比誰都懂。”
“也罷。”寶青坊主輕笑,煙桿一撥,便將小白、小青撥到兩側,踱到仕林跟前。鞋跟“嗒”一聲定住,她肩後狐影驟漲,一顆雪白狐狸頭探出,幽藍雙瞳映得少年臉色發青:“棲霞嶺上,落花成塚,情字當頭,你爹為情長眠。如今——”狐嘴開合,聲音嘶啞,“你也要學他?”
蓮兒嚇得躲到仕林背後,指尖發顫。煙桿挑起她下頜,坊主嘖聲道:“俏娘子,芳草在側,又何必捨命逐那水中月,鏡中花?攜手同老不好麼?”
她忽地貼近仕林,鼻尖對鼻尖,煙香裏帶著森冷妖息:“你不怕死?”
“怕。”仕林眸光赤灼,卻毫無退意,“怕死卻更怕獨活。”
“好!”寶青坊主放聲大笑,狐影縮回,復現嬌俏人麵,“許家男兒,果然一個個癡到骨子裏。要我出手不難——”
她嘬一口煙,慢條斯理:“可我終究是個生意人。拿東西換,天經地義。”
“換什麼?”仕林在蓮兒攙扶下起身,長揖到底,“金銀珠玉、田宅屋舍,坊主儘管開口。”
“換我!”未等他落音,小白已橫身攔在前,“萬事由我而起,法力也好,精魄也罷,請坊主取走,放我兒進去。”
“姐姐!”小青急拽她,“狐狸手段你我心知,失法力事小,若被奪魄,你便再不是你了!換我——正好斬斷塵緣,隨玄靈子去無間地獄,倒也乾淨!”
“你們在說什麼!”仕林踉蹌衝出,足底血水拖成紅河,“什麼精魄,什麼地獄?要換,拿我換!”
三人爭執不下,蓮兒環抱雙膝縮在牆角,淚珠滾個不停。寶青坊主輕嘬一口煙,撫了撫蓮兒發頂,替她拭去淚痕,旋即豁然起身,煙桿“當”一聲頓地。
“哈哈哈——”她朗聲長笑,紫煙隨笑聲翻湧,“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戲我看夠了,看在多年情分,權再做一回虧本買賣。”
她抖落煙灰,眸光瀲灧:“代價嘛——日後再討。許公子,記住今日,欠我寶青坊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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