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青灰,山腰晨霧未散,一聲低鍾卻如裂帛,驚起簷角宿鳥。鐘聲沿迴廊層層盪開,燈芯被震得輕顫,觀內百十口子弟皆從薄被中探頭,隻見灰白天色裡,白幡未撤,又添肅穆。
正堂大門洞開,晨光透窗,照得磚地清冷。玲兒素衣立於案側,發間無飾,唯以素繩輕束,眉目卻比往日更見沉靜。她抬手示意,十名德高弟子魚貫而入,道袍顏色新舊不一,卻俱躬身屏息。
玲兒苦笑,先朝眾人深深一禮:“驚擾諸位清修,實非得已。今非昔比,香火日稀,進項斷絕,若仍坐吃山空,觀門將難以為繼。唯有開源節流,方是長策,特請諸位共商。”
眾道相視,皆露憂色。一位白眉老道上前,稽首道:“掌門遺命猶在,玲兒姑娘但請吩咐,我等無有不從。”
“不敢。”玲兒欠身還禮,聲音低而穩,“小女子才薄,不敢言教。隻如今觀內人浮於事,弟子繁雜,閑來生事,今日聚賭,明日鬥毆,小過不斷,大節有虧,更兼米麪日貴,銀庫空虛。唯有遣散閑散、裁減冗費,再圖生業,方保香火不絕。”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件首飾——一支金步搖,五兩足金,在晨光裡熠熠生輝。她雙手奉上,置於案頭:“此釵雖非至寶,可兌銀百兩、錢百貫。請道長代為折變:一半用以遣散無業弟子,發放盤纏;一半歸入公賬,以充觀用。我意已決,望諸位海涵。”
金釵擱案,輕響卻重似千鈞,眾道默然,晨鐘餘音恰止。堂內靜得可怕,連窗外晨霧滴在階前的聲音都似能聽見。眾弟子垂首屏息,心裏早猜到今日早聚必為錢糧,卻未料竟是要裁人遣散。
良久,一位鬚眉皆白的老道稽首,聲音低緩:“姑娘之意,我等省得。隻是……不知裁去多少,遣散幾何?”
玲兒指尖輕點案麵,聲音清晰:“觀內共一百零三人。裁三成。火、水、柴房不減;耕田、製藥、符籙諸執事不裁。餘者請各房統籌,共出三十人名單。每人發兩貫路費。”
她微微抬首,豎起一根手指,補了一句:“若諸位前輩肯自請離去,每人——十貫。”
堂中先是一靜,旋即“嗡”地炸開。兩貫錢隻夠回鄉買半畝薄田,十貫卻可購屋置產,人心立時分出溝壑。竊竊私語如漣漪擴散,眾人互望,皆盼別人先開口。
“裁三成?那就是三十多張嘴!”
“兩貫錢夠做什麼?回鄉下買半畝薄田還得看天!”
嗡嗡聲裡,一個魁梧中年道士猛跨一步,聲如破鑼:“青雲觀百年清譽,幾時輪到一個外姓女子說三道四!”他拍著自己胸口,“我從小在此長大,山門磚瓦都有我的汗!要趕人?行——讓出位子的是你們,一拍兩散,倒也乾淨!”
“可不是!”後頭一個胖頭道士立刻附和,圓臉漲得通紅,“當年掌門仁義,收留他們一家避難,如今倒好,鳩佔鵲巢,反來趕我們走?天理何在?”
話音落地,像被點燃的火藥撚子,堂中頓時七嘴八舌:
“女流當家,成何體統!”
“朝廷斷了歲錢,也不是我們的罪過!”
嘈嘈雜雜,聲浪越來越高。前排幾位老道皺眉回首,卻壓不住這股驟起的狂潮。玲兒站在案前,麵色微白,指尖卻仍穩穩壓在金步搖上,麵色微白,目光卻澄亮,她掃過一張張或激憤或惶恐的臉,一言未發,任眾聲鼎沸。
玲兒依舊不語,隻在心裏冷笑。她太熟悉這場麵——深宮裏,多少道貌岸然的臣工,一張嘴便是仁義道德,一轉身便是刀光劍影。如今換了道袍,骨子裏仍是一樣,廟堂與道觀,不過一牆之隔,偽君子皆同。
“住口!”
一聲暴喝炸響,震得屋樑灰塵簌簌。方纔開口的老道猛地轉身,寬袖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燭火亂晃。他鬚髮皆張,目眥欲裂,掃視眾人的目光如刀:“掌門臨終遺言,你們都忘了嗎!”
他一步上前,奪過案上金步搖,高高舉起:“看看!這隻釵,是你們誰的?誰曾掏過半個銅板?”
老道踱步人群,金釵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照出一張張漲紅的臉。
“過了幾年好日子,良心都叫狗吃了!你——!”他指著方纔挑頭的中年道士,聲音如雷,“十年前,你從北地逃難而來,餓得啃樹皮,是誰給你一口熱飯?是誰教你識字習武?——是掌門!如今你要趕人?你修的哪門子道!忘恩負義的道?”
中年道士臉色由紅轉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還有你!”老道又轉向那胖頭道士,一把揪住他衣襟,唾沫星子濺在他臉上,“八年前打傷官差,是誰把你從牢裏撈出來?是誰替你賠了幾百兩銀子?——是掌門!你倒好,反咬一口,如今權當餵了狗!”
他猛地鬆開手,胖道士踉蹌後退,撞在案角,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呼痛。
“還有你們!”老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的沙啞,“掌門在時,你們一個個‘許大夫長’、‘李捕頭短’,生怕掌門聽不見你們的奉承!如今掌門去了,你們就要趕他的家人走?掌門最在意的,就是‘仁義’二字!瞧你們的慫樣——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他走回案前,抓起茶壺猛灌一口,重重擲下,瓷蓋跳起,滾落在地,碎成幾瓣:“掌門從前不讓我提,如今也該叫你們知道知道!”
“都給我聽好了!”他掌心重重一拍案麵,震得金步搖跳起半寸,“這二十年,掌門從未花過觀裡一文!全是他的俸銀在貼補許家!如今掌門去了,許家的喪事,是玲兒姑娘典當私物、傾盡積蓄才辦得體麵——與你們何乾?不——”
“與你們有乾!”他喘著粗氣,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低垂的頭顱,聲音陡然低沉,卻更見鋒利,“年初觀裡便已斷糧,是她在城裏賒米百斛,債主才沒拆了我們的祖師殿!你們這五尺漢子,平日學的道法,都修到娘屄裡去了!”
“啪”——茶壺重重落案,瓷蓋跳起,滾出半圈,堂內眾人被罵得麵紅耳赤,頭越垂越低。老道喘著粗氣,忽地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回身,朝玲兒深深一揖:“老道失言,姑娘海涵。”
玲兒仍不語,隻輕輕頷首,垂目還禮,那金步搖在燈下微微晃動,眸中卻泛起一層水光——原來這觀裡,還有記得恩情的人。
“玲兒姑娘莫怪,都是老道平日疏於管教,縱得這幫孽障無法無天!”老道回身怒瞪一眼,眉須皆顫,掌中金步搖被捏得微微變形。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捧釵,俯身長揖,“老道深知姑娘苦心,這便親赴城中兌換銀兩,遣散之事,義不容辭。青雲觀百年清譽,斷不能毀在蠅營狗苟之輩手裏!”
玲兒起身虛扶,聲音溫婉卻堅定:“老道長深明大義,玲兒感激不盡。也請諸位放心——許仕林乃今科狀元,又任邊關轉運,他日回朝,必復舊日風光。諸位給我等三年,屆時定迎大家重返山門。”
言罷,她對著滿堂道士深深一禮,素衣下擺鋪地,像一朵被晨露壓彎的白荼蘼。眾人不敢再囂,嘴裏含糊咕噥幾句,草草拱手,便都低頭退出。腳步雜遝,卻再無人敢回首嚷鬧。
老道將金步搖揣入懷中,貼胸收好,又朝玲兒深深一拜,似把千斤重擔一併交付,這才拄杖而去。晨光穿過門洞,把他佝僂的背影拉得老長,緩緩隱入晨霧。
堂內倏然安靜,隻剩算盤珠子偶爾輕響。玲兒望著眾人離去的方向,長抒一口氣,胸口卻莫名泛起寒意。她推開側窗,山風攜著六月草香撲麵而來——門前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正指向北方,那是襄陽的方向。
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對著風中搖曳的枝條輕輕一拜,唇瓣微動,聲輕似嘆息:“仕林哥哥,再等等,玲兒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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