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並肩立於碑前,素衣與雪發交疊,像兩株並蒂蓮,紮根在塵世最痛的土壤,卻開出最靜的歡喜。
“賣花咯——賣花咯——”
脆亮的吆喝劃破山腰夜色,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水。姐妹倆同時回首,隻見鬆影斜徑裡轉出一位賣花婆子:花白的髮髻用粗布條隨意一勒,衣色素淡,卻精神矍鑠;身後兩名垂髫小童挑著細竹筐,裏麵堆滿沾露的芍藥,深紅淺白,在月光下如霞初綻。
“姑娘,買花嗎?”老婆婆停步,從筐沿抽出一束芍藥,遞到小白麪前。花瓣肥厚,色如胭脂,夜風裏輕輕抖動,花瓣上還凝著夜露,微微顫動,香氣幽淡,卻直透心底。小白淚痕未乾,指尖輕顫著接過,霎時舊景翻湧——
昔年西湖畔,許仙常背竹簍採藥歸來,袖口裏總兜著幾枝新剪的芍藥,說是“結恩情、解相思”。如今花仍灼灼,採花人卻化碑下骨。
她撫過花莖,淚珠滾落,滴在緋瓣上,似替花添了胭脂,低低吟道:“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明年?”老婆婆咧嘴一笑,眼角褶子像乾菊,“明年花照開!四季輪轉,花有得是種,有得是看。開了就摘,摘了就賣,不算糟蹋;若讓它爛枝頭,那纔是真真可惜。”
話音落地,像石子投湖,震得姐妹倆心口微瀾。她們對視一眼,淚眼裏同時浮出淺笑——是啊,花開一瞬,卻絢極一時;人生一世,縱短如朝露,也曾共把黃昏候,把斷橋踏,傾盡溫柔,又有何悔?
小白雙手執花,朝賣花婆子深深一揖,雪發滑落肩頭,“多謝婆婆指點。”
山風掠過,芍藥輕顫,暮色裡,山風吹得筐裡花瓣簌簌飛揚,漫天素白嫣紅,在月色裡飄成一場花雨,落在碑前,落在姐妹發上,也落在那三座新墳之間,而花香留在指尖,也留在心頭——縱是離別,也曾盛放;縱成回憶,亦有餘香。
“來,姑娘,也給你一支。”賣花婆子眼角笑紋堆疊,又抽出一枝半開芍藥遞給小青。花瓣沾夜露,沉甸甸地墜在指尖。
“我住嶺下村,窮苦人。這兩個是我崽,七八歲一場高熱燒壞了腦子,如今隻會跟著我擔花餬口。”她摸摸身旁童子的頭,孩子咧嘴笑,口水順著嘴角滴在筐沿,卻依舊穩著扁擔。
小白小青對視一眼,心頭一酸,忙不迭翻袖摸囊——碎銀、銅錢、懷中耳墜上拆下的兩顆小珠,全攏在掌心,捧到婆子麵前。月光下,碎銀像一掬星子:“婆婆莫怪,我們囊中羞澀,唯有這些,不知可買得多少?”
“哎喲喲!”婆子嚇得雙手直擺,“太多了、太多了!這點花值當什麼?一粒碎銀就夠買十筐哩!”
她顫巍巍伸出兩指,從小白掌心揀出最小的一粒,約莫不過幾分重,卻像撿到金錠似的,在衣角擦了擦,揣進懷裏,“這就夠了,這就夠了!”
小白卻握住她粗糙的手,翻腕把掌中碎銀全倒進婆子掌心:“婆婆,我家兄嫂、相公生前最喜芍藥,您若不嫌棄,就都收了去。往後凡途經此地,隻在我相公墓前擺上一朵,也算替我表表心意……”
話未落,淚已先垂,滴在銀錢上,濺起極輕的“嗒”聲。
賣花婆子張了張嘴,終究沒再推辭,反手把銀錢揣進貼內袋,轉身朝許仙墓鄭重一拜:“老婆子不識字,可地方我記得牢!別的本事沒有,往後每過此處,必獻花一束,請二位姑娘放心!”
她連聲催促兩個童子卸筐。童子雖憨,卻聽話,合力把滿筐芍藥傾倒於墓前。一時間,紅香雪色鋪了滿地,花瓣輕顫,夜露滾落,霎時在碑前鋪成錦霞。山風一過,花香四溢,賣花婆子合掌唸叨:“活菩薩喲,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小白斂衽深揖,聲音溫柔卻帶哽咽:“多謝婆婆。天色不早,快家去吧。這些花,就留在墓前。”
“好好好。”婆子連聲應下,領著兩個童子,一步三回頭,花擔空了一隻,腳步卻輕了。月光下,人影與花影交疊,漸漸隱入楓林深處,嶺上隻剩姐妹二人,立在花堆與碑前,山風溫柔,似替她們把謝意與哀思,一併寄向黃泉。
待婆子佝僂的背影隱入鬆影,嶺上隻剩風聲與花香。月光下,芍藥鋪墓,紅香在夜色裡幽微浮動,像替新土蓋了一層輕錦。小白俯身,指尖掠過一朵半開的花,露水沾在指腹,涼而潤,她終於彎了彎唇,淚痕未乾,笑意已如月色輕綻。
略站片刻,她回望碑影,低聲道:“相公,我走了。”語罷,素袖輕拂,轉身時帶起一陣花雨。
夜已深,山下燈火點點,她怕仕林掛念,輕嘆一聲,朝小青點頭,各掐訣化作流光:一青一白,曳著星屑般的尾輝,掠過棲霞嶺,掠過山腳漁火,直向青雲觀。
夜風擦過麵頰,帶著湖水的潮與秋草的澀,小青側首,眉間凝著愁思:“姐姐,你覺不覺得那賣花婆有些古怪?哪有夜半還在山間吆喝?哪有……”
“管他呢。”小白輕笑,雪發被風揚起,銀絲貼著素衣,像一道月光被夜剪開,又隨手披在她肩頭,“若是真的,算我們功德一場;若是假的——世上便少個苦命人。”
話音散在風裏,兩道流光已越過山脊,青雲觀的燈火在望,像等待歸人的暖星。身後,嶺上芍藥仍自開合,隨風輕顫,彷彿替她們守夜。
暮色四合,山徑殘花猶香,兩道流光方沒入夜空,墓前石階卻忽又響起輕快步點。楓影晃動,一隻煙桿先探了出來,銅煙鍋在殘月裡閃出幽綠,隨即纔是那佝僂身影——賣花婆子去而復返。
她抖落袖口,露出腕上褐斑,指尖一彈,煙絲燃起,火星明滅。兩口深吸,吐出的卻不是白霧,而是一縷帶狐魅味的青煙。煙掠過碑前,芍藥花瓣瞬間捲曲焦黃,像被闇火舔過。
“許大夫——”她嗓音陡變,柔媚裏帶三分清脆,尾音拖得極長,驚起草叢幾隻螢火,“許久未見,沒想你竟先走一步,真是可惜。”
兩個擔花童子早沒了木訥,扔了竹扁擔,蹦跳著往墓碑上爬,小手亂抓碑文,踩著滿地芍藥瓣,把白花朵碾成紅泥。婆子眼角餘光一瞥,煙桿“咚咚”兩下敲在他們頭頂,聲音冷脆:“規矩些!死人麵前也敢撒野?”
童子抱頭蹲下,卻咧嘴嬉笑,露出細密尖牙,再抬頭時,瞳孔已縮成兩道漆黑豎縫——哪還有半分癡傻模樣?
童子抱頭蹲地,撅嘴不敢作聲。婆子嗤笑,俯身煙桿輕敲碑沿,銅鍋裡的殘燼簌簌落下。她深吸最後一口,對著“許仙”二字猛地吹出——青煙纏碑,像一條翠蛇鑽入石縫,轉瞬無痕。
“不過——你也算有福。”她直起身,雙手交叉倚碑,煙桿斜掛臂彎,眸中綠光閃動,映出遠處那兩道漸逝的虹影,“得這麼一個娘子,也算不枉此生。”
她忽而仰首,笑聲尖細,穿林打葉:“我別無相送,今日便許你一諾——無論何時,他日你家娘子來求,我都應下!哈哈哈——”
笑聲未落,山風驟緊,她身形已變——青衣滑落,露出蓬鬆火紅的狐尾;皺紋褪去,化作光滑尖削的狐麵,綠瞳在暗夜裏幽幽發亮。狐狸腦袋綠眸微眯,冷哼低語:
“落紅滿地胭脂冷,癡情的妖怪……再無來世。”
語罷,煙桿一抖,綠火在銅鍋裡“噗”地熄滅。三道影子一閃,沒入林中,隻餘滿地殘花,被山風捲起,又輕輕覆回墓前,像一場無人知曉的暗湧,悄悄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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